旭日东升,金辉洒落万顷沧波。
持续大半年不曾断绝的外海罡风,在这几日彻底归于沉寂。
往年里那种撕裂长空、碾碎云层、连虚空都能刮出细碎黑纹的恐怖烈风,此刻半点踪影皆无。整片外海难得迎来一段真正安稳的时日,海面风柔浪缓,薄雾轻笼,一眼望去水天相连,茫茫苍苍,无边无际。
但凡久居乱星海的修士都心知肚明,这般平静,从来不会长久。
罡风封禁海路的大半年里,无数散修、妖修、魔修尽数龟缩在各自盘踞的孤岛险地之中,不敢随意走动。狂风席卷海域,乱流横行天际,哪怕是金丹修士贸然升空,也有可能被风眼撕扯肉身、震裂真元,落得重伤遁逃的下场。至于寻常飞舟、低阶修士,更是毫无半点抗衡之力,一旦卷入罡风,瞬间便是尸骨无存、舟毁人亡的结局。
整整半年的蛰伏隐忍,所有潜藏在外海各方角落的修行者,都憋着一股劲。
如今风平浪静,海路全开,看似清平盛世的沧海,实则早已暗流奔涌、杀机蛰伏。
无数孤岛之上,陆续有遁光升空,或单影独行,或三两结伴,浩浩荡荡穿行海面。有人奔赴旧秘境探查机缘,有人穿梭无人荒岛搜刮遗留资源,也有大批亡命之徒,干脆驾舟巡海,伺机截杀落单修士,掠夺财宝物资。
正道、邪修、魔修、妖类,鱼龙混杂,各行其是。
乱星海的规矩,从来都是弱肉强食,生死由命。
玄铁礁岛之巅,柴行歌静立岩头,青衫被轻柔海风微微掀起,周身却无半分灵气外泄。
昨夜一整夜,他未曾闭目休憩半分,从头到尾梳理完远行所需的一切,从护身丹药、镇煞符箓、抗煞灵玉,到专门改良的土系柔煞法门、重炼抗煞阵纹的玄铁傀儡,再到整座孤岛的禁制伪装、人居痕迹抹除、洞府后手布设,每一处细节都反复推敲、层层夯实。
修行数百年,从凡俗山村一步步摸爬滚打,历经宗门背叛、死局诈死、星海漂泊、绝境求生,他早已褪去所有少年意气与侥幸之心。
越是看似安稳的路途,越容易暗藏致命凶险。
机缘从来不缺,可活着拿到机缘的人,永远只是少数。
他垂眸扫过脚下黝黑坚硬的岛岩,眼底神色沉静如水。
这座玄铁礁岛,是他扎根外海数年的唯一根基。没有灵脉喷涌的得天独厚,没有秘境加持的绝世机缘,却是他一草一木、一禁一阵亲手打磨出来的安稳居所。数年时光,他在此打坐养气、淬炼肉身、炼制傀儡、囤积物资,避开一次次星海混战、一轮轮罡风浩劫,默默沉淀修为、夯实道基、弥补自身短板。
对漂泊无依的星海散修而言,一处安稳洞府,便是立身之本。
根基不破,前路便有无限可能;根基若毁,纵得至宝,亦是无根浮萍。
确认整座孤岛内外禁制尽数隐匿锁灵、所有人居痕迹彻底抹平、暗藏后手待机无误,哪怕有高阶修士途经落脚,也绝无可能察觉此处曾有修士长期盘踞,柴行歌这才彻底放下心底最后一丝顾虑。
他抬手轻挥,灵光敛而不发,没有半分破空声响,一艘青纹飞舟缓缓浮现在海面之上。
这艘飞舟品相寻常,通体青褐纹路,色泽贴近碧海深水,造型朴素狭长,没有半点奢华雕琢,更无耀目护阵灵光,是最普通的中品灵舟。
寻常修士,但凡稍有家底,皆看不上这类无奇无奇的代步飞舟,可柴行歌偏偏独爱此舟。
不显眼、不张扬、遁速平稳、灵石消耗极少、敛息效果极佳。
在杀机四伏的外海,低调活着,永远比高调逞强重要百倍。
肩头一团雪白轻轻晃动,玄噬花狐貂揉了揉毛茸茸的小脑袋,一双澄澈透亮的兽瞳微微开合,鼻尖不停轻嗅迎面吹来的海风。
小家伙通灵至极,跟随他多年,早已练就远超寻常妖兽的灵觉,对血气、杀机、戾气、陌生灵压的敏锐程度,甚至胜过不少金丹修士。
但凡周遭数里之内有妖物潜藏、修士隐匿、煞气堆积、暗流异动,花狐貂都能第一时间察觉细微变化,提前示警。
这一路西行千里,有此物贴身预警,便能避开九成以上的暗处伏击。
“动身。”
柴行歌低声一语,脚步轻点岩巅,身形轻如柳絮,不带半点真元波动,稳稳落于飞舟中前位置。
花狐貂身形一跃,轻巧落在舟头最前端,四爪稳稳扣住舟身,通体雪白绒毛迎风微动,警觉地扫视四方海域,尽职守好前路警戒之责。
飞舟浮于海面,静而不动,无灵光升腾,无阵纹亮起,宛若一块随波浮沉的普通朽木。
柴行歌盘膝端坐,脊背挺直,心神沉定,并未急于催动飞舟赶路。
他闭起双目,脑海之中再度细细复盘整条西行海路的地形、海域划分、风险节点、修士出没规律。
自玄铁礁岛前往西侧远海陨星海域,全程千里之遥,中途横跨三片中小型近海,穿过两座连绵百里的乱礁群,途经十余座无人荒岛、数片深海暗流区。
罡风封禁半年,这片海域早已彻底大变样。
往年熟悉的暗礁位置、洋流走向、妖兽巢穴,大概率被狂风巨浪彻底打乱、重塑。旧日安全的航线,如今可能暗藏漩涡暗流;往日荒芜的海域,或许盘踞了新的妖群;曾经少有修士涉足的区域,此刻说不定早已被魔修、散修划为截杀伏击点。
前路一切,皆无定数。
他绝不允许自己有半分轻敌大意。
片刻之后,柴行歌缓缓睁眼,眸底清明无波,褪去最后一丝杂念。
指尖一缕微若游丝的灵力溢出,轻悄渡入飞舟核心阵眼。
没有轰鸣震响,没有璀璨遁光,没有破空疾驰的威势,仅靠一丝微弱灵力牵引,青纹飞舟缓缓滑动起来。
舟身贴着海面三尺不到的高度,低速缓行,稳稳向西。
行进之间波澜不惊,浪花微漾,转瞬便被海风抚平,不留半点行舟痕迹。舟身青褐纹路与碧海薄雾相融,远远望去,根本分辨不出是修士飞舟,只会被视作海面随处可见的漂浮杂物。
全程低空、全程敛息、全程压速。
不求快、不求猛、不求张扬,只求隐秘、只求安稳、只求悄无声息渡海。
花狐貂立于舟头,双耳时不时轻轻颤动,目光来回扫视前后左右四方海天,但凡海风气息有一丝微妙变动,小家伙便瞬间绷紧身子,默默给柴行歌传递预警信号。
一人一兽,一舟缓行,静静穿行在茫茫沧海之间。
出海最初一个时辰,沿途海面格外空旷。
偶尔可见零星海鸟低空掠过,几声轻啼转瞬消散,更衬得整片海域寂寥辽阔。只是海面之上,随处可见罡风肆虐过后留下的斑驳残骸。
断裂的舟木、破损的低阶法器、腐朽的灵材碎片、破碎的妖骨,零零散散漂浮在碧波之上,随浪起伏。
每一片残骸的背后,都是一场无声的陨落。
想来是大半年罡风肆虐期间,不少心存侥幸的修士强行出海,最终没能熬过狂风巨浪,尽数葬身在这茫茫沧海之中,连尸骨都无从寻觅,只余下这些残破碎片,证明曾经有人踏足此处。
柴行歌目光淡淡扫过,心底毫无波澜。
见惯了星海生死浮沉,他早已麻木。
乱星海从不缺修士,更不缺亡命之人。贪心不足、急躁冒进、自持修为、轻视天险,每一种心性缺陷,最终都会化作致命杀机,让人付出性命的代价。
他依旧稳坐舟身,不急不躁,任由飞舟匀速西行,心神始终保持三分警醒、七分沉定。
又前行半个时辰,远处海天交界处,终于隐隐浮现几缕零散灵光。
灵光间隔极远,忽明忽暗、暗沉驳杂,并不似正道修士清润纯粹的灵息,反倒带着一股阴冷浑浊、血腥暴戾的晦暗气机。
寻常低阶修士远远望见灵光,只会心生欣喜,以为遇见同道,甚至会主动靠近,意图结伴同行、相互照应。
但柴行歌一眼扫过,心底瞬间升起极强的警惕。
是魔修。
而且不止一两人。
这般暗沉带血的灵压,是极阴岛、六道余孽最典型的魔元气息,阴邪暴戾、吞噬生息、沾染血腥。
罡风停歇,最先大规模出海游荡劫掠的,从来都是这群亡命魔修。
正道修士尚且心存顾忌,会规避大范围混战、不会肆意滥杀无辜,可魔修全然不同。
常年藏身阴暗险地修行,功法本就以吞噬血气、掠夺生魂、积攒煞气血气为主,半年无法外出劫掠,早已憋得凶性大发。如今海路一开,这些魔修便会结队巡海,见人就杀、见宝就抢,不分修为高低、不分有无恩怨,只求屠戮生魂、掠夺资源,壮大自身魔功。
远处海面之上,数道魔灵光缓缓移动,看似零散分布,实则隐隐形成合围之势,显然是一支常年配合劫掠的魔修小队。
他们刻意分散排布,拉大间距,装作零散独行的模样,引诱过往修士靠近,一旦有人放松警惕上前,瞬间合围突袭,杀人夺宝,从不留活口。
柴行歌眼底神色未变,指尖灵力微动,悄然调低飞舟速度,同时周身暗自催动土系护体真元。
厚重敦实的土行灵气瞬间遍布四肢百骸、经脉皮层,层层裹覆肉身,内敛气息、隔绝灵压、遮蔽生机,让自身与飞舟彻底融为一体,宛若死物一般,再也无半分修士气息外泄。
同时他心念微动,暗中唤醒两尊蛰伏在储物空间的玄铁傀儡,随时待机备战。
前路魔修数量不明、修为不明、小队配置不明,在没有摸清底细之前,绝对不能贸然招惹。
他此行目的是陨星海域取金精,不是半路与人厮杀缠斗。无谓的厮杀,只会损耗真元、暴露行踪、拖延行程,甚至有可能引来更多魔修聚集,陷入无尽混战,得不偿失。
能避则避,能退则退,隐忍稳妥,方是长久活命之道。
舟头的花狐貂也察觉到远方海域传来的暴戾戾气,小小的身子瞬间绷紧,双耳笔直竖起,鼻尖不停嗅探海风,兽瞳死死盯着那几缕魔灵光的方位,隐隐透出一丝忌惮与警惕。
小家伙天生厌恶阴邪魔煞之气,一旦感知大范围魔修聚集,便会本能示警。
柴行歌抬手轻轻抚了抚它的绒毛,示意无需躁动。
他目光沉静凝视远方,默默观测魔修船队的移动轨迹与行进方向。
片刻之间,他已然看清端倪。
这支魔修小队一共五人,皆是以魔元驱动遁光,速度不急不缓,沿着近海航线缓慢巡弋,专门蹲守这条修士出海的必经之路。五人修为参差不齐,最高不过金丹初期,余下四人为筑基巅峰,这般配置,在外海属于最常见的劫掠小队,专门猎杀落单的低、中阶修士。
若是换做一般金丹初期修士,或许会自持修为,上前清扫这群魔修,夺其积攒的血宝资源。
但柴行歌毫无半分异动。
杀人容易,善后极难。
魔修大多抱团盘踞,一支小队在外劫掠,附近必然还有其余同伙、接应人手,甚至暗藏高阶魔修坐镇。一旦动手厮杀,血气冲天、灵压爆发,必然会惊动方圆数十里之内的所有魔修势力。
届时层层围堵、步步追杀,原本安稳的西行航线,瞬间就会变成无尽杀局。
为了些许微薄魔修资源,暴露自身行踪、打乱远行布局、深陷无尽缠斗,太过愚笨。
他素来不做贪利忘稳之事。
看清对方轨迹,柴行歌立刻微调飞舟航向,将原本笔直西行的路线,悄然偏向南侧浅海暗礁区。
南侧暗礁众多、洋流复杂、水下乱石林立,寻常飞舟不愿涉足,极易触礁损毁、陷入暗流,故而极少有修士、魔修愿意从此处通行。
也正因如此,这里反而成了最安全的绕行之路。
青纹飞舟悄无声息偏转航向,速度压至最慢,贴着浅海暗礁阴影缓缓穿行,借助错落的礁石、厚重的海水、浓密的水雾,彻底遮蔽自身行迹。
远处的魔修小队依旧慢悠悠巡弋前路,五人灵压散漫,神识粗放,只顾扫视正前方主航线,根本无人留意偏僻南侧的暗礁乱海。
在他们眼中,过往修士皆会贪图平稳,走开阔主海航线,绝不会自讨苦吃,穿行礁石林立的危险浅海。
恰恰是这份固有认知,给了柴行歌完美的绕行契机。
飞舟穿行暗礁之间,两侧黝黑礁石错落林立,海水深浅不一,暗流缓缓涌动,偶尔有细碎浪花拍打礁石,发出细碎声响,恰好掩盖飞舟滑行的微声。
花狐貂依旧警惕四方,灵觉全开,排查水下是否潜藏海妖、暗煞。
柴行歌心神沉静,双目微阖,一边稳控飞舟航向,一边默默调息养气。
他没有浪费半点赶路时光,趁着绕行避敌的空档,再度细微打磨周身土系真元运转法门。
陨星海域漫天天外金煞,锋利霸道、割裂万物,寻常护体灵力根本难以长久抗衡。
唯有厚土涵金、沉柔化煞,以最厚重、最包容的土行真元层层缓冲、消解、中和,才能最大限度降低煞气侵蚀,护住肉身经脉、稳固识海心神。
此刻微调打磨,便是为抵达陨星海域后,能以最完美的状态抗衡漫天金煞,避免肉身受损、道基留痕。
数十息后,飞舟彻底穿过整片暗礁区,悄然绕到魔修小队侧后方海域。
远处那几道暗沉魔灵光依旧在主海航线缓缓巡弋,丝毫没有察觉刚刚从他们身侧擦肩而过的这一艘不起眼青纹飞舟。
彻底脱离魔修感知范围后,柴行歌才悄然将航向重新调回正西,依旧保持低速低空、敛息潜行的姿态,继续西行。
避开这一队魔修,前路海域稍稍清净了些许,但柴行歌心底的警惕丝毫未减。
他清楚,这仅仅是开始。
罡风窗口期全面开启,外海处处杀机,前路千里海路,只会越来越乱、越来越险。
接下来的路程,必然还会遭遇更多修士、妖群、魔修小队,甚至高阶散修的巡猎队伍。
一路西行,最忌松懈大意。
又平稳航行两个时辰,海面视野再度开阔,四周灵气愈发驳杂,远远近近,陆续浮现无数大小不一的修士遁光、飞舟灵光。
有三两结伴、组队寻宝的正道散修,有驾驭兽骨飞舟的妖修,有气息阴邪的独行邪修,各色灵光交错纵横,整片沧海彻底热闹起来。
所有人都行色匆匆,或是奔赴机缘之地,或是四处巡猎掠夺,没人愿意浪费这一年仅此一次的安稳窗口期。
柴行歌始终恪守本心,不凑热闹、不观争端、不遇贪念、不惹是非。
遇见大规模修士扎堆区域,立刻远距绕行;察觉到前方气息暴戾、杀机浓郁,提前改道避行;偶遇修士厮杀混战,远远绕开,绝不驻足旁观半分。
一路上,他见过两拨修士因争夺一块漂浮灵矿,当场拔刀相向、浴血厮杀;见过独行妖修伏击落单散修,瞬发妖术吞噬生息;见过魔修暗中尾随弱小修士,悄无声息猎杀夺宝。
星海乱象,一幕幕尽数映入眼底。
他神色始终淡然,心如止水,不为厮杀动心,不为宝物侧目,只管稳驾飞舟,默默西行。
舟头花狐貂始终尽职尽责,全程灵觉全开,四方异动、暗藏杀机,尽数提前预警,帮他避开数次不易察觉的暗处伏击与水下妖巢。
一人一兽,默契相伴,于繁华乱象的沧海之中,独守一份沉稳清冷。
随着不断西行,周遭海域的灵气质感,也在悄然发生细微变化。
原本温润驳杂的海间灵气,渐渐多了一丝极淡的锋利割裂之感,隐约带着清冷肃杀的气机,虽不浓郁,却格外鲜明。
柴行歌敏锐捕捉到这丝气息变化,心底瞬间了然。
已经快要临近陨星海域的外围辐射范围了。
这片区域,已经能提前感受到天外陨星残留的金行肃杀之气,越是向西,金煞只会越来越浓、越来越烈、越来越霸道。
他当即不再分心观望外界乱象,心神尽数内敛,全身心调整自身状态。
周身土系真元再度加厚一层,稳稳覆裹经脉血肉;贴身六枚辟邪暖玉灵光缓缓催动,柔化外来肃杀之气;识海灵台清清静静,上清灵心液随时待命,杜绝煞气扰神。
同时储物袋内的镇煞符箓、净空凝神符微微松动,随时可抬手祭出,布设护身结界。
两尊玄铁傀儡蛰伏待机,抗煞重炼阵纹灵光暗涌,已然做好直面金煞、对抗妖群、迎战外敌的万全准备。
前路杀机渐盛,宝光渐近,凶险与机缘,已然近在咫尺。
柴行歌端坐舟头,青衫沉静,目光望向正西茫茫沧海,眼底无贪无惧、无躁无妄。
千里海路大半已过,前路陨星漫天、金煞盖地、妖群蛰伏、修士混战。
他筹谋万全、后路稳固、自身圆满、物资充沛,只待踏入陨星乱局,安稳取足天外金精,补齐本命飞剑多年缺憾,为自身大道再夯实一层根基。
青纹飞舟依旧敛息低浮,顺着清平海风,坚定不移,向西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