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飞舟载着柴行歌与周莽、柳文、沈玉四人,顺着翻涌不息的灰蓝色海流持续前行。身后方才厮杀完毕的玄砂矿脉海域早已被远远抛在视野尽头,海面之上还残留着之前激战留下的淡淡血气,不过短短半刻功夫,便被乱星海独有的咸腥海风稀释干净,不留半点痕迹。
这一路向西航行,周遭海域风貌已然彻底和内海边缘区分开来。这里远离星宫常年巡逻的航道,没有往来交换物资的散修商队,也不见成群结队驯养海兽的低阶修士,整片天地间只剩下永不停歇的浪涛,一层叠一层拍打在飞舟船身,发出沉闷厚重的轰鸣。
越是靠近雾澜妖岛划定的危险海域,天地间流转的灵气就愈发紊乱不堪。寻常海域灵气柔和有序,修士运转功法便可顺畅吸纳炼化,可此处灵气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肆意撕扯、揉碎,散乱漂浮在半空,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寒雾气,但凡吸入口鼻,神魂都会隐隐生出一阵莫名烦躁。柴行歌一路上始终维持着一层轻薄的清心灵光笼罩周身,隔绝外界杂乱气泽,即便如此,长时间赶路下来,识海依旧积攒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舟上四人各司其职,全程不敢有半分松懈。
肉身最为强横的周玉莽守在船尾,一双铜铃大眼死死扫视后方海面,手中常年紧握一柄重铁开山斧,斧刃之上还残留着之前斩杀五级巅峰玄砂巨鳌留下的妖兽血渍,即便经过海水反复冲刷,依旧萦绕着淡淡的杀伐戾气。他天生感官敏锐,对海中潜藏的水兽气息感知远超常人,但凡深海之下有任何异动,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擅长潜行探查的柳文立于左舷,身躯大半隐匿在飞舟自带的敛息阴影之中,神识化作无数细微丝绦,一圈圈向外扩散,地毯式搜查沿途海面与海底礁石。此人早年在天南深山靠潜伏猎杀妖兽为生,心性隐忍,最擅长捕捉常人忽略的细微异常,也是四人之中最先察觉到前方蜃气异状之人。
精通符箓阵道的沈玉则守在右舷,周身挂满层层叠叠预警、防御类低阶符箓,指尖始终捏着三枚引雷符,但凡遭遇不明修士截杀或是高阶海兽突袭,他能瞬间布下简易符阵阻拦对手,为柴行歌争取出手缓冲的时间。
柴行歌独自立身飞舟最前端,一袭洗得干净的青衫被狂暴海风猎猎吹起,脸上贴着一层从魁星岛拍卖会换来的易容面具,将自身结丹初期浑厚内敛的修为层层遮蔽。面具能够完美调整面部轮廓、气息波动,哪怕是同阶修士近距离对视,也只能感知到一具平平无奇的筑基修士灵压,绝不会有人轻易看穿他的真实境界,省去诸多不必要的劫杀纷争。
他的目光深邃沉静,遥遥望向海域尽头的天际线,原本澄澈碧蓝的海天交界,此刻已经被一片苍茫乳白彻底截断。
那绝非普通晨暮时分生成的寻常海雾。
普通海雾依托海风流动,日光一照便会缓缓消散,有聚有散,层次分明。可远方铺天盖地的白雾如同凝固万年的厚重云海,亘古不动地死死盘踞海面,将一座绵延数万里的巨型海岛完整封裹掩埋。雾层厚重得难以想象,自上而下层层堆叠,一直蔓延至高空千丈之外,连正午灼热的日光都难以穿透半分,仅仅能在雾帐表层晕开一片灰蒙蒙的昏蒙天光,压抑之感扑面而来,光是远远眺望,心底便不由自主生出一股窒息般的沉闷。
整座雾澜妖岛,如同被天地法则单独隔绝出来的囚笼,自成一方迷雾幻域。
“主人,前方雾气不对劲。”
船左舷的柳文率先压低声音开口,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凝重与心悸,打断了一路无言的沉寂。
他收回向外铺展的神识,肩头微微绷紧,额角渗出一层细密冷汗。方才一路航行,他始终维持最低限度的神念探查,不敢大肆外放惊扰潜在敌人。可就在飞舟距离雾区千里范围之时,一股虚无缥缈的诡异侵蚀之力悄无声息缠上他的神念,顺着神识通路直钻心神缝隙。
仅仅转瞬之间,无数诱人虚妄画面便疯狂涌入脑海:数不尽堆积如山的高阶灵石、一整间库房琳琅满目的天材地宝、深埋地底无人知晓的上古修士洞府、一步便可跨越数个小境界的绝世修炼功法……种种足以让散修不顾一切赌命的机缘幻象接连闪现,疯狂勾动他心底埋藏多年的贪念,险些让他下意识操控飞舟径直冲入雾海深处。
好在这些年跟着柴行歌辗转厮杀,又受锁魂禁制日夜约束心性,柳文意志远非普通安逸修士可比。惊觉心神失守的刹那,他强行斩断所有外放神识,闭口凝神、固守本心,耗费大半心神之力才压下心底翻涌的躁动,此刻回想起来,后背衣衫早已被惊出的冷汗浸透。
“这片雾,不侵肉身经脉,单单扰乱神识神魂,诡谲到了极致。”柳文再度沉声禀报,眼底满是忌惮。
船尾的周莽、右侧的沈玉闻言,瞬间浑身紧绷,各自握紧手中法器与符箓,警惕望向远方无边雾帐。
周莽一生依仗强横肉身搏杀,刀斧劈杀妖兽、硬抗术法轰击从无半分惧色,可听闻这雾气专攻心神、无视体魄防御,心底顿时生出浓重无力感。肉身再坚硬、力量再雄浑,一旦神智被幻境迷惑,最终只会沦为砧板上任人宰割的猎物。
沈玉常年研读各类阵道古籍,熟知天下绝地异障,当即联想到无数流传在乱星海散修之间的陨落传闻,低声补充:“外海天然险地无数,人为布设的禁制杀阵皆有迹可循,寻到阵眼便能破局脱身。但这种天地自生的先天雾障毫无章法,无阵基、无破绽,根本无从推演破解,乃是最凶险的天幻之局。”
柴行歌静静听着三人低语,神色始终淡然无波,不见半分讶异。早在下定决心奔赴雾澜妖岛寻找沧澜寒晶髓时,他便翻遍了手中所有古籍残卷、陨落散修遗留的残破手记,将这座孤岛的底细、蜃气的特性摸得七七八八,心中早有完整预判,不至于临时慌乱失策。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捻一道极简望气法诀,一缕细如发丝的神识小心翼翼朝前探去,不敢有丝毫外放。可神念才刚刚触碰到白雾外层,眉心识海便骤然传来细密尖锐的刺痛,仿佛有成千上万根无形丝线缠绕拉扯神魂,短短片刻,贪婪、急躁、恐惧等杂乱杂念接连滋生。柴行歌当机立断,瞬间收回全部神识,不再贸然试探幻境边界。
“停舟。”
清淡二字落下,没有多余情绪。
指尖法诀轻轻转动,疾驰破空的青岚飞舟立刻敛去周身所有流光,船身遍布的敛灵阵纹尽数亮起,将整艘小舟的灵力气息彻底掩埋在茫茫咸腥海气之间,远远望去和一块漂浮海面的朽木礁石别无二致,再也不会吸引任何潜藏深海海兽或是路过散修的注意。飞舟稳稳悬停在雾澜妖岛外围百里之外一片相对平和的海面,半步不再向前,彻底杜绝贸然深入幻境腹地的致命风险。
柴行歌立身船头,目光穿透层层翻涌的灰蓝色浪涛,定定望向那片终年不散的无边雾海,缓缓开口,道出此地异象的根源:“此乃先天蜃气,天地阴阳地脉常年交织自生而成,绝非修士炼制的迷烟、毒瘴一类后天术法产物,寻常清心符箓、敛息屏障在此处效用微乎其微,几乎无法抵挡神魂侵蚀。”
他徐徐远眺整座巨岛全貌,细细讲解先天蜃气构筑的天然大阵:“层层叠叠的蜃气终年不散,一层堆叠一层,如同无边无际的厚重纱帐,天然形成覆盖整座岛屿的先天幻天大阵。雾海之中虚实相生,所见一切景象全由人心杂念幻化,方才眺望是平坦浅滩,转瞬雾流翻涌便能化作万丈深海深渊;前一刻瞥见遍地珍稀灵草,下一秒便只剩光秃秃荒芜礁石,没有任何固定规律可以预判。”
“和我们以往遭遇的修士阵法截然不同,人为阵法皆有固定阵眼、阵基,找到核心便能击碎禁制,可先天幻境浑然天成,不存在可供击破的破绽。蜃气伤人手段十分特殊,不攻击肉身、不腐蚀经脉、不消耗体内灵力,唯一针对的便是修士识海与道心,最擅长搅乱心神,无限放大人心深处潜藏的贪念、恐惧、过往执念、求道欲望。”
柴行歌眸光微凝,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寻常筑基修士踏入此地,瞬息便会心神沉沦,连半刻都撑不住;就算是普通结丹修士,若是道心浅薄、神识底蕴不足,毫无准备贸然深入,一样会被层层幻境层层裹挟,日复一日耗损神魂灵力,最终困死茫茫雾海,灵力枯竭、神魂溃散,落得身死道消的结局。”
这也是雾澜妖岛明明孕育顶尖水系灵材,却常年少有人踏足探索的根本缘由。乱星海亡命散修数不胜数,为提升修为、抢夺机缘不惜以命相搏者比比皆是,可面对这种无解先天幻阵,绝大多数修士只能远远望雾兴叹,不敢轻易踏足半步。
柴行歌顿了顿,道出此行深入险地的两大核心目的,也是他甘愿耗费大量丹药、符箓物资筹备闯岛的根本缘由:“古籍残卷之中留有明确记载,雾澜妖岛腹地深山寒潭底部,孕育一枚先天水系至宝沧澜寒晶髓。此物纯阴凝水,蕴数十万载天地极寒气韵,是炼制高阶水系灵剑、温养水属性道基、搭建五行剑阵的顶尖核心主材,寻常坊市根本有价无市,极难寻觅。”
“我此番奔赴此地,第一是寻觅足量金水矿材,补齐日后炼制五行本命仙剑缺失的主材;第二便是试着寻取这枚沧澜寒晶髓,提前储备高阶炼剑灵材,为日后突破结丹中期、完善自身剑道根基铺路。”
绝世机缘摆在眼前,与之对等的致命凶险同样遍布全岛,柴行歌没有丝毫美化此地危险,直白道出潜藏杀机:“寒潭底下常年盘踞一头七级水系巨鳌妖物,肉身坚硬堪比上品防御法器,控水神通滔天,真实战力足以抗衡人族结丹后期修士,数十年镇守寒潭至宝不曾离开半步。除此之外,整片雾海深浅分层,越靠近岛心,蜃气浓度便越是厚重,幻境拟真程度成倍提升,雾帐深处还蛰伏数种从未在外流传记载的远古异种海兽,常年隐匿白雾伺机偷袭,无声无息难以及时察觉,寻宝机缘与灭顶杀机并行,半步都松懈不得。”
周莽听得心神震颤,下意识攥紧手中重斧,上前半步沉声开口:“主人,七级水妖堪比结丹后期,还有无数未知异兽,再加这漫天迷魂蜃气,凶险重重,咱们当真要登岛深入?属下并非胆怯,只是担忧咱们四人修为单薄,稍有不慎便会全部折损在此地。”
他跟随柴行歌多年,知晓主人素来谨慎稳妥,从不会拿所有人性命赌虚无缥缈的机缘,只是眼前险境远超以往任何一处矿脉、秘境,难免心生顾虑。
柴行歌淡淡颔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机缘向来险中求,但我行事准则从来都是不冒无谓之险,不打毫无准备的仗,所有隐患、风险都要提前筹备周全,不会单纯寄希望于运气侥幸脱身。”
自踏上修行道路,柴行歌一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能万全筹备便绝不遗漏半点细节,能提前预判隐患便不会临时慌乱,从来不会像年轻散修一般恃强冒进、肆意赌命。面对先天幻阵这种天地级别的天险,鲁莽直冲是最愚蠢的取死之道,唯有固本安神、备好护身器物,摸清幻境规律循序渐进,才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先寻礁石休整半日,稳固识海,炼制护身破幻器物。”
柴行歌一声令下,操控飞舟驶向不远处一座孤立无依的小型荒芜礁石停靠。这座礁石方圆不过数里,地表光秃秃寸草不生,无灵脉滋养、无草木遮蔽,常年被海浪冲刷,也没有低阶海兽盘踞筑巢的踪迹,隔绝雾澜妖岛幻境波及范围,是绝佳的临时休整落脚点。
四人依次踏礁落地,飞舟被柴行歌打入数层隐匿禁制,沉入近海浅滩海水之中妥善藏妥,避免无人看管时被路过修士或是海兽损毁。落地之后,柴行歌有条不紊分派值守任务,杜绝休整期间遭遇突袭:“周莽镇守礁石四方近海区域,重点防备深海游弋海兽突袭;柳文登高礁石最高处持续了望,时刻监视远方雾海流动、气息异动;沈玉在礁石外围布下三层简易预警符阵,但凡有陌生灵息、妖兽血气靠近十里范围,立刻触发符阵示警。”
三人齐齐躬身领命,迅速四散开来各司其职,严守礁石四方所有通路,不给任何危险靠近休整之地的机会。
待四周警戒彻底布置完备,整片礁石周遭再无任何视野、气息盲区,柴行歌独自寻到礁石最高处一块宽阔平整的青黑色巨石,盘膝端坐,腰背挺直,双目缓缓微阖,进入静心调息状态。
对抗先天蜃气,锋利剑光、强横肉身、强攻符箓全都作用甚微,唯一能依仗的,只有自身稳固道心、浑厚识海与不动本心。
他袖中灵光微动,数枚莹润饱满、通体雪白的清心丹缓缓滚落掌心。此丹乃是柴行歌早前在魁星岛坊市高价收购,又用乾坤造化葫芦提纯过药性,药力纯粹温和,没有霸道冲脉的烈性,唯一核心效用便是安神定魄、稳固识海、澄净杂乱心神,是抵御幻境神魂侵蚀的绝佳辅助灵药。
柴行歌没有贪图速成一次性吞服多枚,而是一枚一枚缓慢纳入口中炼化。温润清凉的药力顺着咽喉经脉缓缓流淌,一路涤荡经脉之中积攒的赶路疲惫,最终尽数汇聚于眉心识海,化作一汪澄澈清泉,一遍又一遍冲刷神魂,层层夯实道心壁垒,细细堵死所有能让幻境趁虚而入的心神缝隙。
先天蜃气最擅长捕捉人心细微杂念、转瞬躁动,哪怕只是一丝贪念、一缕恐惧,都会成为幻境入侵识海的缺口,唯有将道心打磨至古井无波,才能最大程度削弱蜃气的干扰。
整整半日光阴悄然流逝,礁石之上海风不息,周遭海面潮起潮落,远方雾海白雾翻涌不休,可柴行歌心神始终稳如万年磐石,不曾生出半分波澜。半日静坐调息完毕,他缓缓睁开双目,眸中神光内敛澄澈,识海稳固如同深不见底寒潭,道心壁垒层层夯实,外界紊乱灵气、阴诡蜃气再难轻易撼动自身本心根基。
固本安神完毕,下一步便是炼制随身护身的破幻器物,以备入岛之后随时抵御幻境。
柴行歌自储物袋取出一叠质地纯净无瑕的空白灵玉玉简,皆是无杂质、无杂灵干扰的上等寒玉打磨而成,最适合承载精纯神识纹路、刻画稳固清心阵纹。指尖流转自身纯粹的结丹真元,不刚猛、不躁动,细腻如蚕丝般缓缓勾勒阵道线条。
寻常修士刻画破幻玉牌,大多依靠蛮力催动真元硬刻纹路,线条僵硬单薄,遇上浓度极高的蜃气,阵纹转瞬便会崩碎失效,起不到长效防护作用。柴行歌钻研阵道多年,深谙纹路肌理运转之道,每一笔阵纹都以自身神识牵引真元勾勒,行云流水浑然一体,韧性、稳固程度远超市面流通的普通玉牌,即便深陷浓郁幻境之中,也能持续散出清心破妄之力,弱化幻象诱导。
他不急不缓,一连炼制七枚巴掌大小的破幻玉牌,每一枚玉牌灵光内敛,繁复清心纹路尽数藏于玉身之内,不张扬、不额外消耗修士真元,时时刻刻萦绕一缕安神清气护住佩戴者识海。玉牌炼制完成后,柴行歌分出六枚交给周莽、柳文、沈玉三人,每人两枚贴身收好,剩余一枚自留,以备不时之需。
除却破幻玉牌之外,他又取出数个密封玉瓶,以自身真元反复提纯、浓缩清心药液,耗费大半药材,炼出五瓶澄澈透亮的清神灵液。此液专门用于修复幻境造成的轻微神识损伤,平复躁动纷乱的心绪,一旦入岛之后识海刺痛、心神恍惚,只需取出少许液体涂抹眉心,瞬间便能清凉定神,将偏移躁动的心神强行拉回正轨。
所有实体护身物件筹备妥当,柴行歌并未立刻动身登舟,而是再度闭目复盘推演,细细梳理过往无数陨落散修遗留的闯关手记,将先天蜃气所有运转特性、迷惑手段一一整合印证,彻底吃透幻境核心规律。
先天蜃气衍生的所有幻象,从来都不是凭空捏造而成,而是以修士心底潜藏的执念、欲望、恐惧、贪痴作为基底,千万倍放大之后编织出逼真至极的虚假现实。心中贪恋机缘,眼前便会浮现遍地天材地宝;心底畏惧身死,周遭便会浮现无尽绝境杀机;心中思念故人,幻境之中便会重现早已逝去之人的身影;内心惧怕孤寂,眼前便会浮现繁华鼎盛的修士城池。
真假交织、虚实难辨,常人极难区分。
而破解先天蜃气的核心法门,从来都不在高阶术法、锋利剑光、强力符箓之中,归根结底只有四个字:守本空心。
面对幻象不起贪、遭遇虚影不起惧、见到故人不起恋、突逢杀机不起惊。心绪分毫不动,幻象便无滋生根基;本心坚定不移,蜃气便无从侵蚀神魂。
幻境特性、破解之法全部推演通透,心中再无半点模糊疏漏,柴行歌这才起身,踏着礁石浅滩重回隐于海面的青岚飞舟之上,准备驶入无边白雾幻海。
柳文紧随其身登上舟身,目光不经意扫过柴行歌腰间一虚一实两道剑鞘,略一思索,谨慎开口询问:“主人,此番深入幻岛险地,您前些时日刚刚淬炼成型的土系本命飞剑已然完全脱炉,是否祭出随身护持?本命剑与您神魂深度相连,护身应当比寻常灵剑更为牢靠。”
周莽、沈玉闻言,也顺势将目光投向柴行歌腰间剑鞘,心中默认此理。绝大多数修士耗费心血炼成本命飞剑之后,都会时时刻刻随身催动护道,战力、安全感都会大幅提升,面对险地自然优先祭出本命法宝。
可柴行歌闻言,只是指尖轻轻拂过两道质感截然不同的剑鞘,轻轻摇头,心中早已权衡好利弊,直白道出其中缘由,没有半点藏私:“那柄土系本命飞剑刚刚脱炉成型不足十日,剑身新生灵性尚且单薄,与我神魂之间的契合磨合远远不足,如今正是需要隔绝外界纷扰、静心蕴养沉淀的关键阶段,万万不可在这种充斥迷乱蜃气的幻境之中全力催动。”
“先天蜃气的核心手段便是扰动神魂,本命剑与我心神完全绑定,一旦入岛之后我心绪被幻境牵引、产生起伏波动,剑身初生的灵性便会同步遭到蜃气侵蚀反噬。轻则延缓人剑合一的磨合进度,白白耗费数月乃至数年温养功夫;重则给本命法宝根基留下难以根除的永久暗伤,桎梏我往后百载、千载剑道修行,得不偿失。”
修行之人的本命法宝等同于第二条性命,一丝瑕疵、半点暗伤,都会长久拖累自身道途,柴行歌绝不会为一时的临时稳妥,葬送一柄未来潜力无穷的本命仙剑。
周莽三人听完柴行歌细致解释,瞬间全然恍然,彻底明白主人长远周全的考量,心中愈发敬佩他沉稳冷静、凡事思虑长远的心性,再也无人提议动用那柄新炼的土系本命飞剑。
柴行歌手腕灵光轻轻一抖,储物袋禁制瞬间开启,一柄古朴沉凝、剑身遍布细密暗金色纹路的长剑凌空掠出,稳稳悬浮在自身前三尺位置,淡淡的内敛锋锐气韵缓缓铺开一层薄薄剑罩,隔绝周遭潮湿阴寒的雾气流露。
正是伴随他闯荡天南山林、横渡乱星海内海、历经数十场生死厮杀的老牌灵剑——龙纹剑。
“此番闯雾澜妖岛,主战兵器只用龙纹剑。”柴行歌沉声定下此战兵刃,“此剑跟随我多年,人剑磨合早已随心而动,久经无数厮杀淬炼,根基稳固无半点瑕疵,不存在新生本命剑那般脆弱的神魂牵绊,面对幻境带来的心神扰动,应对起来稳妥太多。”
话音落下,飞舟底部深藏的储物禁制灵光涌动,两道沉重魁梧的金属身影踏步走出,沉重铁甲落地之时,海面都泛起一圈细微涟漪。两尊玄铁甲人全身精密寒铁铸造,体表布满防御符文,双目亮起幽淡防御灵光,一左一右稳稳分立飞舟两侧。
铁甲人偶无自主神魂、无情欲杂念、无贪痴恐惧,只会严格遵从主人下达的指令行动,完全不受蜃气幻境迷惑,是此番闯岛最稳妥的肉身警戒战力,可提前拦截潜藏白雾之中突袭而来的海兽。
战力排布、护身器物全部筹备完毕,柴行歌目光缓缓扫过身侧三名仆从,沉声做出最后一遍叮嘱:“入岛之后不求行进速度,只求步步稳妥。全程紧紧跟在我身后,万万不可擅自脱离队伍独行。一旦察觉到心神躁动、识海刺痛,立刻取出贴身存放的清神灵液涂抹眉心,握紧破幻玉牌固守本心,切勿被眼前幻象牵动情绪。”
三人齐齐躬身应下,牢牢握紧身上各类护身器物,心神紧绷做好应对幻境的全部准备。
柴行歌抬手催动飞舟表层青岚灵光,一层轻薄柔和的淡青色光罩完整裹住整艘小舟,龙纹剑盘旋在舟身外围,绵长金纹剑光层层隔绝扑面而来的湿冷蜃气。一切准备无半点疏漏,一行四人踏舟启程,步步谨慎,朝着这片无边无际、暗藏无尽杀机的先天幻海缓缓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