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梭在灰蒙蒙的雾气中穿行,四周的能见度不足三丈。
柴行歌站在赵铭身后,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开,覆盖了周围十丈范围。迷雾沼泽的雾气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气息,吸入肺腑后有种轻微的麻痹感。下方偶尔传来水泡破裂的“噗噗”声,间或夹杂着某种滑腻物体在泥沼中移动的窸窣声。
“这雾气有毒。”赵铭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沉闷,“不过飞梭上有避瘴阵法,只要不离开飞梭范围就没事。”
柴行歌点了点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雾气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偶尔会凝聚成诡异的形状,又迅速散开。他的前世记忆中,关于迷雾沼泽的信息并不多——这里并非常规路线,很少有修士会冒险穿越这片被称为“修士禁区”的地带。
但正因如此,才更安全。
“赵师兄,宗门对鬼灵门渗透一事反应如何?”柴行歌问道,声音压得很低。
赵铭操控着飞梭绕过前方一团格外浓稠的雾气,那雾气中隐约可见几根惨白色的枯骨悬浮其中。
“震动很大。”赵铭的语气严肃起来,“陈师叔将你传回的证据呈交掌门和长老会后,当天夜里就召开了紧急会议。据我所知,七大派已经启动了联合调查机制,各派都派出了暗堂精锐,在各自势力范围内排查可疑据点。”
柴行歌心中微动。七大派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这倒是好事。
“不过……”赵铭顿了顿,“柴师弟,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这次行动,虽然立了大功,但毕竟违反了宗门禁令——私自离岗,擅离职守。按照门规,至少要罚没三年俸禄,并面壁思过半年。”
柴行歌沉默片刻,问道:“陈师叔怎么说?”
“陈师叔为你据理力争,说你发现线索后当机立断,避免了情报延误,功大于过。”赵铭回头看了他一眼,“但律法堂那边态度强硬,认为规矩就是规矩。所以等你回到宗门,恐怕还是要走一遍质询流程。”
“我明白。”柴行歌平静地说道。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关。宗门律法森严,不会因为个人功劳就网开一面。但只要能证明自己的价值足够大,惩罚的力度就会相应减轻。而鬼灵门渗透的证据,就是他最大的筹码。
飞梭又飞行了约莫一个时辰,雾气开始逐渐变淡。前方隐约可见一片稀疏的林地,树木扭曲怪异,枝干呈现出不健康的灰黑色。
“快出沼泽了。”赵铭说道,“穿过前面那片‘枯骨林’,再往东飞行三个时辰,就能看到黄枫谷的山门。”
柴行歌的神识忽然捕捉到一丝异常。
下方泥沼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接近。
“小心!”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一道黑影从泥水中冲天而起,带起漫天腥臭的泥浆。那是一条水桶粗细的蟒蛇状妖兽,通体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片,头部却长着一张类似人脸的面孔,口中喷出墨绿色的毒雾。
“腐面蟒!”赵铭脸色一变,操控飞梭急速侧移。
毒雾擦着飞梭边缘掠过,所过之处的雾气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柴行歌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酸臭味,眼睛被刺激得微微发疼。
腐面蟒一击不中,粗长的身躯在空中扭曲,尾巴如同钢鞭般横扫而来。赵铭掐动法诀,飞梭表面亮起一层银白色的光罩。
“砰!”
蟒尾重重抽在光罩上,光罩剧烈晃动,泛起一圈圈涟漪。飞梭被这股巨力震得向一侧偏移了数丈,赵铭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这畜生至少有二级巅峰!”赵铭咬牙道,“柴师弟,帮我稳住飞梭,我来对付它!”
柴行歌没有废话,双手按在飞梭边缘,将灵力注入其中。飞梭的晃动逐渐平息,但光罩的光芒明显黯淡了几分。
赵铭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柄青色飞剑,剑身细长,表面刻着风系阵纹。他口中念念有词,飞剑化作一道青光,直刺腐面蟒的七寸位置。
腐面蟒似乎察觉到了危险,身躯猛地一缩,那张人脸般的面孔突然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音波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柴行歌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头脑发昏。飞梭的光罩在音波冲击下剧烈颤抖,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该死,它还会音攻!”赵铭脸色发白,强行稳住心神,操控飞剑继续刺去。
青光刺入腐面蟒的鳞片,却只深入寸许就被卡住。腐面蟒吃痛,身躯疯狂扭动,墨绿色的血液从伤口处喷涌而出,落在泥沼中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柴行歌眼神一凝。这妖兽的防御力比预想的更强。
他左手继续维持灵力输出,右手从储物袋中摸出三张冰锥符。符箓在指尖燃起,化作三道尺许长的冰锥,呈品字形射向腐面蟒的面部。
腐面蟒正全力对付赵铭的飞剑,猝不及防之下,三道冰锥全部命中。其中一道刺入了它左眼,墨绿色的眼液迸溅而出。
“嘶——!”
腐面蟒发出凄厉的惨叫,身躯疯狂翻滚,搅得下方泥沼如同沸腾般翻涌。赵铭趁机催动飞剑,青光暴涨,终于贯穿了它的七寸。
腐面蟒的挣扎逐渐减弱,最终重重砸入泥沼中,溅起大片的泥浆。墨绿色的血液在泥水中扩散开来,散发出更加浓烈的腥臭味。
赵铭收回飞剑,脸色苍白地喘着粗气。飞梭的光罩已经破碎,表面也出现了几道裂痕。
“多谢柴师弟援手。”赵铭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若不是你那三张冰锥符,恐怕还要费一番功夫。”
“同门之间,理应如此。”柴行歌平静地说道,目光却依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腐面蟒的尸体沉入泥沼,很快就被其他东西拖拽下去。泥水中传来咀嚼骨头的“咔嚓”声,令人毛骨悚然。
“此地不宜久留。”赵铭操控着受损的飞梭,加速朝枯骨林方向飞去。
穿过枯骨林时,柴行歌看到了更多诡异景象——那些灰黑色的树木枝干上,挂着许多风干的妖兽骸骨,有的甚至还有新鲜的血肉残留。林中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息,连雾气在这里都变成了淡淡的灰白色。
好在没有遇到其他妖兽。
一个时辰后,飞梭终于冲出了迷雾沼泽的范围。前方是一片连绵的山丘,阳光重新洒落下来,驱散了身上的阴冷湿气。
赵铭将飞梭降落在一处山坳中,开始检查法器的损伤情况。柴行歌则在一旁警戒,同时服下一粒养气丹,恢复刚才消耗的灵力。
“飞梭受损不轻,但勉强还能用。”赵铭检查完毕后说道,“不过速度会慢三成,隐匿阵法也失效了。接下来的路程,我们要小心些。”
“距离宗门还有多远?”柴行歌问道。
“如果全速飞行,大约两个时辰。”赵铭估算了一下,“但以现在的速度,恐怕要三个时辰以上。”
柴行歌抬头看了看天色。已是午后,太阳开始西斜。
“那就抓紧时间吧。”
两人重新登上飞梭,朝着黄枫谷方向飞去。没有了隐匿阵法,飞梭在天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银色轨迹,虽然不算显眼,但对于有心人来说,已经足够追踪。
柴行歌的神识始终保持着最大范围的探查。经历过前世的背叛和今生的追杀,他早已养成了时刻警惕的习惯。这片区域虽然已经属于黄枫谷势力范围的边缘,但并非绝对安全。
果然,飞行不过半个时辰,柴行歌的神识就捕捉到了异常。
下方山林中,有三道隐晦的灵力波动,正在快速移动,方向与他们一致。
“赵师兄,下方有人。”柴行歌低声提醒。
赵铭神色一凛,神识扫过下方,脸色顿时凝重起来:“三个筑基修士,两个初期,一个中期……他们在跟踪我们。”
“能甩掉吗?”
“飞梭现在的速度,甩不掉筑基修士的全力追击。”赵铭咬牙道,“而且对方似乎有某种追踪手段,我们改变方向,他们也跟着改变。”
柴行歌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他想起赵铭之前提到的“血煞小队”——三名筑基修士,两个初期一个中期,擅长合击之术。
“可能是鬼灵门的人。”柴行歌说道,“他们在岚州没得手,猜到我会返回宗门,所以在必经之路上设伏。”
“那怎么办?”赵铭问道,“以我们两人之力,对付三个配合默契的筑基修士,胜算不大。而且我的飞梭受损,无法发挥全部速度。”
柴行歌快速思考着。前方是一片开阔地带,不利于隐藏。左侧是陡峭的山崖,右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唯一的生路,是前方那片名为“落鹰涧”的险地——那里地形复杂,遍布天然石林和洞穴,或许可以借助地形周旋。
但落鹰涧距离此处还有数十里,以飞梭现在的速度,恐怕还没到就会被追上。
“赵师兄,飞梭还能再快一点吗?”柴行歌问道。
“我试试。”赵铭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飞梭控制核心上。飞梭表面银光大盛,速度陡然提升了一截,但表面的裂痕也随之扩大,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下方那三道灵力波动也骤然加速,紧紧咬在后面。
距离在缓慢拉近。
柴行歌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柄淬灵过的青钢剑,同时将几张符箓扣在手中。他的目光冷静如冰,前世在血色禁地被围杀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但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毫无准备的猎物。
三十里、二十里、十里……
落鹰涧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中,那是一片由无数根天然石柱组成的迷宫般的地形,石柱高的有数十丈,矮的也有数丈,彼此交错,形成复杂的三维空间。
“快到了!”赵铭喊道,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在透支灵力维持飞梭的速度。
就在这时,下方山林中突然射出三道乌光!
那乌光速度极快,如同三道黑色闪电,直袭飞梭的尾部——那里是飞梭动力阵法的核心位置。对方显然对飞行法器极为了解,一出手就瞄准了要害。
“小心!”
柴行歌早有警惕,在乌光射出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他左手一挥,三张土墙符同时燃起,在飞梭后方凝聚出三道厚重的土墙。
“噗噗噗!”
乌光轻易贯穿了前两道土墙,在第三道土墙上才略微停滞。但就是这短暂的停滞,给了赵铭操控飞梭侧移的机会。
飞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两道乌光。但第三道乌光还是擦中了飞梭的左翼。
“咔嚓!”
飞梭左翼的阵法结构被击碎,灵光瞬间黯淡。整艘飞梭失去平衡,在空中剧烈旋转起来。赵铭拼命操控,却无法稳住身形。
“跳!”柴行歌喝道。
两人几乎同时从飞梭上跃下,各自施展御风诀稳住身形。飞梭则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斜斜坠落,撞在下方的石林中,发出巨大的轰鸣声,随后燃起熊熊火焰。
柴行歌在空中调整姿势,轻巧地落在一根石柱顶端。赵铭则落在另一根石柱上,脸色苍白,嘴角又渗出了血迹——飞梭被毁时产生的反噬让他受了内伤。
三道黑袍身影从林中飞出,呈品字形将两人围在中间。
正是三名鬼灵门修士。
为首的是那名筑基中期修士,看起来四十岁左右,面容阴鸷,眼眶深陷,瞳孔中泛着淡淡的血色。他身穿黑袍,袖口绣着狰狞的鬼首图案,手中握着一柄漆黑的骨杖,杖头镶嵌着一颗不断旋转的骷髅头。
另外两人都是筑基初期,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手持双刀,刀刃上流淌着暗红色的血光;矮的那个则背着一面鬼面盾牌,腰间挂着一串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
“果然是你。”筑基中期修士盯着柴行歌,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黑风岭的痕迹,是你留下的吧?”
柴行歌没有回答,目光快速扫过三人,评估着对方的实力和站位。
“小子,你倒是机警,居然能发现我们在鬼哭涧的埋伏。”高个修士冷笑道,“不过没用,今天你还是得死在这里。”
“跟他废话什么。”矮个修士晃了晃腰间的铃铛,“赶紧杀了,回去复命。为了追这小子,我们在岚州浪费了太多时间。”
赵铭擦去嘴角的血迹,沉声道:“三位,此地已是黄枫谷势力范围,你们在此截杀我黄枫谷弟子,就不怕引发两派大战吗?”
“大战?”筑基中期修士嗤笑一声,“等你们死了,谁知道是我们杀的?这落鹰涧每年死在这里的修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多你们两个不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柴行歌身上:“小子,你倒是让我有些好奇。一个筑基初期修士,居然能潜入黑风岭,还能发现我们的秘密……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宝物或者秘密?”
柴行歌心中微凛。对方果然起了疑心。
“师兄,别跟他废话了。”高个修士不耐烦地说道,“早点解决,我们还要去处理下一个目标。”
筑基中期修士点了点头,手中骨杖缓缓抬起。骷髅头空洞的眼眶中,燃起了两团幽绿色的鬼火。
“小子,知道的太多了,留下吧!”
话音落下,三人同时动了。
高个修士双刀挥舞,斩出两道交叉的血色刀气,封锁柴行歌的左右闪避空间。矮个修士摇动铃铛,清脆的铃声化作无形的音波,直冲柴行歌的识海。而筑基中期修士则挥动骨杖,杖头的骷髅头张开嘴,喷出一股浓郁的黑色煞气,那煞气在空中凝聚成三只狰狞的鬼影,张牙舞爪地扑来。
配合默契,攻势凌厉。
柴行歌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这一战,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