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行歌盯着木桌上的令牌复制品和抄录信件,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越来越快。
鬼灵门。
魔道六宗之一,果然已经开始渗透越国。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月光石的光芒在静室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窗外传来夜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远处青石镇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如同此刻他内心的起伏。
必须立刻行动。
柴行歌从储物袋中取出三枚空白玉简,这是陈巧倩当初留给他的紧急传讯用品,材质特殊,能够承载大量信息且不易被截获破解。他将令牌放在第一枚玉简旁,右手食指凝聚灵力,指尖泛起淡淡的青光。
复制。
这不是乾坤造化葫的复制能力,而是修士常用的信息复制术法——需要消耗大量灵力,且只能复制物品的外形、材质、纹路等表层信息,无法复制物品内部的禁制或特殊能量。但对于令牌这种身份凭证来说,已经足够。
柴行歌的指尖在令牌表面缓缓移动,青光如同细密的丝线,将令牌的每一个细节——那狰狞的鬼首浮雕、边缘的磨损痕迹、背面的编号刻痕——全部扫描记录。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炷香时间,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灵力消耗比预想中更大。
当最后一道纹路被记录完毕,柴行歌将青光注入玉简。玉简表面泛起涟漪般的波纹,随后逐渐凝固,形成一块与原件几乎一模一样的黑色令牌复制品。他拿起复制品仔细端详——触感冰凉,重量相近,连鬼首眼眶中那两点暗红色的微光都被模拟出来。唯一的区别是,复制品没有原件的血煞气息,也没有那种令人心悸的灵压。
但这已经足够作为证据。
接下来是信件。
柴行歌展开抄录的纸张,那些用血墨写成的文字在月光下仿佛在蠕动。他拿起第二枚玉简,将信件内容一字不差地录入其中,包括纸张的材质、墨迹的深浅、甚至边缘的折痕。同时,他还将自己潜入黑风岭的整个过程——如何发现幻阵、如何破解、洞府内部结构、仓库中的发现——全部详细记录,形成一份完整的报告。
做完这些,柴行歌将原件小心地放回储物袋中特制的隔绝盒内。这个盒子是他用寒潭石和隔绝符箓自制的,能够屏蔽大部分探测法术。虽然不如专门的封印法器,但暂时存放这些证据已经足够。
接下来,是决定性的选择。
上报,还是暂时隐瞒?
柴行歌站起身,走到静室窗前。夜色深沉,远处黑风岭的方向一片漆黑,如同张开的巨口。他想起仓库中那些精血瓶,想起信件中冰冷的数字,想起前世魔道入侵时黄枫谷山门被破的惨状。
如果现在不上报,等黑袍人返回黑风岭,发现有人潜入的痕迹,这些证据可能会被转移或销毁。鬼灵门的阴谋将继续推进,越国七大派将毫无防备。
但如果上报,他违抗陈巧倩指令的行为就会暴露。擅自行动,潜入魔道据点,这些行为在宗门律法中足够被剥夺弟子身份,甚至被怀疑与魔道勾结。而且,他如何解释自己能够找到黑风岭据点?如何解释自己能够破解三阶幻阵?
柴行歌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周平和其他驻守弟子的面孔。那些年轻的面孔,在晨练时挥洒汗水,在巡逻时认真专注。如果魔道入侵,他们都会死。
还有青石镇的凡人百姓。那些在集市上叫卖的商贩,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农人,那些在学堂读书的孩童。魔道修士可不会区分修士与凡人,在他们眼中,都是可以收割的资源。
柴行歌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决然。
他走回木桌旁,拿起那枚记录了全部证据和报告的玉简。又从储物袋中取出陈巧倩留给他的特制传音符——这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青色玉符,表面刻着复杂的传送阵纹,能够跨越千里传递信息,且只有陈巧倩本人能够开启。
柴行歌将玉简贴在传音符上,双手掐诀,灵力注入。
传音符表面亮起柔和的青光,阵纹开始流转,发出细微的嗡鸣声。柴行歌深吸一口气,对着传音符沉声说道:“陈师叔,弟子柴行歌禀报。今日巡查途中,于黑风岭崖底偶然发现一处隐蔽洞府,内有幻阵遮掩。弟子冒险潜入,发现此乃魔道据点,现场留有鬼灵门令牌及往来信件。信件显示,鬼灵门在越国设有至少七个秘密据点,正在系统收集修士精血、妖丹,并搜集七大派情报,为入侵做准备。弟子已复制全部证据,未打草惊蛇。此事关系重大,远超弟子能力范围,特此紧急上报。详细情况见附玉简。”
说完,他松开法诀。
传音符的青光骤然明亮,玉简化作一道流光没入符中。随后,整枚传音符开始虚化,如同水中的倒影般荡漾、消散,最终彻底消失在空气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灵力余波,在静室内缓缓散去。
传讯已发出。
柴行歌站在原地,感受着体内灵力的空虚。刚才的复制术法和传讯消耗了他近四成灵力,加上之前破解幻阵的消耗,此刻他只剩下不到五成灵力储备。
他立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两粒中品回气丹服下。丹药入腹,化作温热的暖流扩散至四肢百骸,枯竭的经脉开始重新充盈。柴行歌盘膝坐下,运转《黄枫心法》,加速吸收药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静室内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声。月光石的光芒稳定地洒落,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等待。
这是最煎熬的时刻。
柴行歌不知道陈巧倩会如何反应。是相信他的报告,还是怀疑他擅自行动?是立刻采取行动,还是先调查核实?他更不知道,宗门高层得知这个消息后,会做出什么决策。
半个时辰后,回气丹的药力基本吸收完毕,柴行歌的灵力恢复到了七成左右。
就在这时,静室中央的空气突然泛起涟漪。
一点青光凭空出现,随后迅速扩大,化作一枚旋转的传音符。符箓表面阵纹流转,散发出陈巧倩特有的灵力波动——清冷中带着一丝锐利,如同初冬的晨霜。
柴行歌立刻起身,伸手接住传音符。
指尖触碰到符箓的瞬间,陈巧倩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那声音依旧清冷,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紧迫感:
“消息已收到,你做得很好。”
第一句话,让柴行歌紧绷的心弦稍微放松了一些。
但接下来的话,让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此事已上报掌门和长老会。经初步研判,你发现的证据真实可信,鬼灵门确实已开始大规模渗透越国。宗门将立即启动紧急预案,联合其他六大派展开清查。”
“你的驻守任务提前结束。立刻秘密返回宗门,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此行目的,包括周平及其他驻守弟子。”
“路上务必小心。鬼灵门在越国经营多年,情报网络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庞大。你潜入黑风岭虽然未被当场发现,但魔道手段诡异,难保没有留下痕迹。他们很可能会采取灭口行动。”
“我会派人在途中接应。接应地点:岚州与镜州交界处的‘落雁坡’,那里有一处废弃的山神庙。接应时间:明日午时。接应暗号:对方会说‘风起青萍末’,你需回应‘剑指黑云巅’。”
“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处于极度危险之中。不要相信任何陌生人,不要在任何地方停留超过一个时辰,不要使用显眼的飞行法器。如果遇到袭击,以保命为第一要务,证据可以舍弃,但你必须活着回到宗门。”
“最后——柴行歌,这次你立了大功,但也犯了重规。擅自行动,违抗指令,这些事等你安全回来后,宗门会另行处置。但现在,先活下来。”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
传音符化作点点青光消散,不留任何痕迹。
柴行歌站在原地,脑海中回荡着陈巧倩的每一句话。
灭口行动。
接应。
极度危险。
这些词语如同重锤,敲击在他的心头。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现状。
陈巧倩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更果断。不仅立刻上报了掌门和长老会,还启动了宗门紧急预案。这说明,鬼灵门的威胁程度,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而“灭口行动”的警告,更是证实了他的担忧——魔道在越国的渗透,已经深入到了能够快速反应、清除威胁的程度。黑袍人可能已经察觉异常,或者鬼灵门在岚州还有其他眼线,发现了他的行动。
必须立刻撤离。
柴行歌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距离黎明还有大约两个时辰。他不能等到天亮,必须趁夜色立刻出发。
他迅速开始收拾。
首先是将所有重要物品收入储物袋:鬼灵门令牌复制品、信件抄录玉简、黑风岭探查记录、留影石、还有那些妖兽伤口样本和密林痕迹记录。这些都是证据,必须带回宗门。
然后是战斗准备。柴行歌检查了青叶法器的灵力储备,补充了三块中品灵石。又将符箓重新清点分类:攻击符箓放在最顺手的位置,防御符箓贴身存放,遁逃符箓单独准备。丹药也按用途分类,回气丹、疗伤丹、解毒丹各自装瓶,确保在紧急情况下能够快速取用。
最后是伪装。
柴行歌脱下黄枫谷筑基弟子的青玉道袍,换上一件普通的灰色布衣——这是他在青石镇集市上买的凡人衣物,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又将发髻打散,用布条随意束起,脸上抹了些尘土,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赶路的散修。
做完这些,他推开静室门。
院落中一片寂静,周平和其他弟子都在各自的房间休息。柴行歌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走到据点大门处。他取出据点控制令牌,解除大门禁制,推开一条缝隙,侧身闪出。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湿润气息。
柴行歌回头看了一眼据点院落。月光下,青石砌成的建筑静静矗立,屋檐下的风铃在微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在这里驻守了三个月,和周平等人从陌生到熟悉,虽然谈不上深厚交情,但终究是一段经历。
此去,不知何时能再回来。
也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柴行歌收回目光,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他没有祭出木舟飞行法器——那太显眼了。而是施展轻身术,沿着山间小路疾行。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夜风吹过林梢,带来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偶尔有夜枭的啼叫从密林深处传来,凄厉而悠长。
一路向东。
岚州与镜州交界处的落雁坡,距离青石镇大约八百里。如果全力飞行,两个时辰就能抵达。但为了隐蔽,柴行歌选择徒步赶路,只在必要时短距离低空飞行一段,然后立刻落地继续步行。
这样虽然慢,但更安全。
夜色中,山林如同蛰伏的巨兽。树木的阴影在月光下扭曲变形,仿佛随时会扑出什么可怕的东西。柴行歌的神识始终保持在最大范围——七丈之内,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一个时辰后,他翻过了第一道山岭。
站在山脊上回头望去,青石镇的方向已经隐没在群山之后,只有几点微弱的灯火在极远处闪烁,如同坠落的星辰。黑风岭更是完全看不见了,那片黑色的山岭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柴行歌收回目光,继续赶路。
又过了半个时辰,天色开始蒙蒙亮。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雾从山谷中升腾而起,如同白色的纱幔笼罩山林。林间开始有早起的鸟雀鸣叫,清脆的啼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柴行歌在一处溪流边停下,掬水洗了把脸。
冰凉的溪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疲惫的精神稍微振奋了一些。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粒养气丹服下,补充持续赶路消耗的体力。然后靠在溪边的一块大石上,闭目调息。
就在这时,他的神识边缘突然捕捉到一丝异常。
东南方向,大约五丈外,有轻微的灵力波动。
不是妖兽,也不是自然灵气——那是修士刻意收敛、但仍有一丝泄露的灵力波动。而且,不止一道。
柴行歌立刻睁开眼睛,身形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溪边的灌木丛中。他屏住呼吸,敛息术运转到极致,整个人如同融入了环境,连心跳都放缓到了最低频率。
透过灌木的缝隙,他看向灵力波动的方向。
晨雾弥漫,视线有些模糊。但很快,三道身影从雾中走出。
那是三名穿着黑色劲装的修士,两人在前,一人在后,呈三角队形缓缓推进。他们的动作极其谨慎,每一步都轻如鸿毛,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面容阴鸷,眼神锐利如鹰,正低头查看手中的一件罗盘状法器。
罗盘的指针微微颤动,指向柴行歌刚才停留的位置。
柴行歌的心沉了下去。
追踪法器。
这些人不是偶然路过,是专门冲着他来的。而且,从他们的装束、行动方式、还有那种阴冷的气息来看——不是七大派的修士,更像是魔道中人。
鬼灵门的灭口行动,已经开始了。
而且,比他预想的更快。
三名修士在溪边停下。为首的中年男子蹲下身,手指在柴行歌刚才靠过的大石上摸了摸,又凑到鼻尖嗅了嗅。
“刚离开不久。”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不超过一刻钟。”
另一名年轻些的修士环顾四周:“分头追?”
“不。”中年男子摇头,“此人能潜入黑风岭据点而不被察觉,还能破解三阶幻阵,绝非易与之辈。我们三人不能分开,否则可能被他逐个击破。”
“那怎么办?罗盘只能追踪大概方向,这山林这么大——”
“他要去镜州。”中年男子打断道,“从青石镇出发,向东前往镜州,只有三条路。一条官道,两条山道。官道太显眼,他不敢走。两条山道,一条经过‘鬼哭涧’,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他可能会选择那条路。另一条就是我们现在走的这条,沿着溪流向上,翻过‘断魂岭’,也能进入镜州。”
他站起身,收起罗盘:“我们去鬼哭涧设伏。如果他走这条路,我们就在断魂岭等他。如果他走鬼哭涧——那里有‘血煞阵’等着他。”
三人迅速达成共识,转身朝着东北方向疾行而去。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只留下溪水潺潺的声响。
灌木丛中,柴行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
三名筑基修士——从灵力波动判断,两个筑基初期,一个筑基中期。而且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还有追踪法器。如果刚才他没有及时发现,如果他没有立刻隐藏,现在可能已经陷入苦战。
更让他心惊的是“血煞阵”。
那是鬼灵门的招牌阵法之一,以修士精血为引,能够凝聚血煞之气,困敌杀敌于无形。如果鬼哭涧真的布下了血煞阵,说明鬼灵门在那条路上已经设下了天罗地网。
柴行歌从灌木丛中走出,回到溪边。
他看了一眼三人离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东北方的鬼哭涧,最后将目光投向东南——那是断魂岭的方向。
三条路。
官道不能走,太显眼。
鬼哭涧有埋伏,甚至可能有血煞阵。
断魂岭——那三名修士判断他不会走这条路,因为沿着溪流向上,翻过断魂岭,虽然也能进入镜州,但路途更远,地势更复杂,而且需要穿越一片被称为“迷魂林”的原始森林,那里常年瘴气弥漫,妖兽出没,连本地猎户都不敢轻易深入。
但正因为危险,才可能没有埋伏。
柴行歌蹲下身,掬起一捧溪水喝下。冰凉的溪水滑过喉咙,让他的思维更加清晰。
前世记忆翻涌——在血色禁地,他曾经误入一片类似的迷魂林,靠着对瘴气分布规律的了解,以及一种特殊的解毒草药,成功走了出来。那种草药叫“清心草”,生长在阴湿的岩缝中,叶片呈心形,边缘有细密的锯齿,揉碎后有淡淡的薄荷香气。
而断魂岭的迷魂林,根据他前世在黄枫谷藏书阁看到的游记记载,正好有清心草分布。
柴行歌站起身,抹去嘴角的水渍。
他做出了决定。
走断魂岭。
虽然危险,但至少主动权在自己手中。而且,迷魂林的瘴气和妖兽,对追踪者同样是障碍。如果那三名修士真的去鬼哭涧设伏,等他们发现扑空再追过来,自己应该已经穿过迷魂林了。
时间紧迫。
柴行歌不再犹豫,施展轻身术,沿着溪流向上游疾行。晨光渐亮,林间的雾气开始消散,鸟雀的鸣叫声越来越密集。他的身影在林木间快速穿梭,如同鬼魅。
一个时辰后,溪流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座陡峭的山岭,怪石嶙峋,古木参天。山腰以上笼罩着灰白色的雾气,那便是迷魂林的瘴气。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腥甜气息——那是瘴气特有的味道,吸入过多会让人头晕目眩,产生幻觉,最终昏迷死亡。
柴行歌从储物袋中取出三张避瘴符,贴在胸口。符箓亮起淡淡的黄光,形成一层薄膜覆盖全身,将瘴气隔绝在外。但这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他必须在符箓失效前找到清心草,或者穿过瘴气最浓的区域。
他深吸一口气,踏入山林。
脚下的落叶厚积,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沉闷的声响。林间的光线昏暗,高大的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缝隙洒落。空气中弥漫着腐殖质和瘴气混合的怪异气味,偶尔有不知名的虫鸣从深处传来,尖锐而诡异。
柴行歌的神识全力展开,七丈范围内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树木、每一缕空气流动,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他需要找到岩缝。
清心草喜阴湿,多生长在背阴的岩缝或巨石底部。柴行歌放慢速度,仔细搜寻。一炷香后,他在一处陡坡的背面发现了几丛蕨类植物,而在蕨类丛中,隐约可见几片心形的叶片。
就是这里。
柴行歌蹲下身,拨开蕨类,果然看到三株清心草。叶片翠绿,边缘锯齿细密,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荧光。他小心地采摘下最鲜嫩的几片叶子,放入口中咀嚼。
清凉的汁液在口腔中扩散,带着薄荷般的香气,直冲脑门。原本因为瘴气而有些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连视野都清晰了几分。
柴行歌又采摘了几株完整的清心草,收入储物袋备用。然后站起身,继续向山林深处前进。
有了清心草的药效,瘴气的影响大大降低。但迷魂林的危险不止于此——柴行歌刚走出不到百步,神识就捕捉到左侧树丛中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他立刻停步,青叶法器悄然出现在手中。
树丛分开,一头通体漆黑的妖兽缓缓走出。那是一只“影豹”,二阶妖兽,体型如牛犊,四肢修长,爪牙锋利,最擅长潜伏偷袭。它的皮毛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碧绿的眼睛,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影豹低吼一声,后腿微屈,做出扑击的姿势。
柴行歌没有后退,也没有抢先攻击。他站在原地,灵力缓缓注入青叶法器,叶片状的刃锋泛起青蒙蒙的光泽。同时,他的左手悄然扣住了一张冰锥符。
对峙。
影豹绕着柴行歌缓缓移动,碧绿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柴行歌随着它的移动调整方向,始终正面相对,神识锁定着妖兽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突然,影豹动了。
它的身影如同鬼魅,瞬间从原地消失,下一刻已经出现在柴行歌左侧,利爪带着破风声直取咽喉!
但柴行歌更快。
在影豹消失的瞬间,他已经侧身滑步,青叶法器划出一道弧光,精准地斩向妖兽的脖颈。同时,左手一扬,冰锥符激发,三枚尺许长的冰锥呈品字形射向影豹的胸腹。
“嗤!”
青叶法器的刃锋划过影豹的皮毛,带出一串血珠。但妖兽在最后关头扭身避开了要害,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口。而三枚冰锥,被它用尾巴扫碎了两枚,第三枚擦着肋部飞过,留下一道冰霜痕迹。
影豹吃痛,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但它没有继续攻击,而是迅速后退,重新没入树丛之中,消失不见。
柴行歌没有追击。
他收起青叶法器,看了一眼刃锋上沾染的鲜血,又看了一眼影豹消失的方向。妖兽的血液是暗红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但空气中弥漫开来的血腥味,却异常清晰。
这味道,可能会引来其他妖兽。
必须立刻离开。
柴行歌加快脚步,朝着山岭的另一侧前进。避瘴符的光芒已经开始黯淡,时间不多了。他一边赶路,一边警惕着四周的动静。林间的瘴气越来越浓,即使有清心草的药效,视线也开始受到影响。
又过了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亮光。
那是山岭的另一侧,瘴气逐渐稀薄,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落,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空气中那股腥甜的气息开始减弱,取而代之的是草木的清新味道。
柴行歌心中一振,加快速度。
当他终于走出迷魂林,站在山岭的另一侧坡顶时,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回头望去,那片被灰白色瘴气笼罩的森林如同一个巨大的坟墓,寂静而诡异。
而前方,是连绵起伏的丘陵,更远处,镜州的平原隐约可见。
柴行歌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接近午时。
距离接应时间,还有大约一个时辰。
距离落雁坡,还有不到百里。
他服下一粒回气丹,稍微调息片刻,然后祭出木舟法器。这一次,他没有再隐藏行踪——既然已经穿过了最危险的区域,现在需要的是速度。
木舟升空,化作一道青光,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下方的山林快速后退。柴行歌站在木舟前端,神识全力展开,警惕着可能出现的袭击。但一路平安,没有任何异常。
半个时辰后,落雁坡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片平缓的丘陵地带,因秋季常有南迁的大雁在此栖息而得名。此刻正值初夏,坡上草木葱茏,野花盛开,在阳光下泛着斑斓的色彩。坡顶确实有一座破旧的山神庙,庙墙斑驳,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
柴行歌降落在庙前空地上,收起木舟。
他看了一眼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午时的阳光炽烈,将庙前的石阶晒得发烫,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接应的人还没到。
或者,已经来了,但隐藏在暗处。
柴行歌没有贸然进入庙内。他站在空地上,右手悄然按在储物袋上,青叶法器随时可以取出。神识扫过四周——十丈范围内,没有发现任何修士的灵力波动。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午时的阳光逐渐西斜,庙前的影子开始拉长。柴行歌的耐心一点点消耗,但他没有移动,依旧站在原地等待。
终于,在距离午时还有一刻钟的时候,庙后的树林中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柴行歌立刻转身,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身影从树林中走出。
那是个穿着黄枫谷内门弟子服饰的年轻男子,大约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步伐沉稳。他的修为是筑基初期,灵力波动中正平和,确实是黄枫谷功法的特征。
年轻男子走到庙前空地上,在距离柴行歌三丈处停下。
他看了一眼柴行歌,又看了一眼四周,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风起青萍末。”
柴行歌心中微松,但警惕未减。他沉声回应:
“剑指黑云巅。”
暗号对上。
年轻男子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柴师弟,久等了。我是陈师叔派来接应你的,姓赵,单名一个‘铭’字。”
柴行歌没有立刻放松警惕:“赵师兄如何证明身份?”
赵铭似乎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那是黄枫谷内门弟子的身份令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编号,还有陈巧倩特有的灵力印记。他将令牌抛给柴行歌:“查验吧。”
柴行歌接过令牌,仔细感应。确实是陈巧倩的灵力印记,那种清冷中带着锐利的气息,他刚才在传音符中感受过,不会错。
他将令牌抛回,拱手道:“赵师兄见谅,形势所迫,不得不谨慎。”
“理解。”赵铭收起令牌,“陈师叔特意交代,你这一路可能遇到袭击,让我务必小心。怎么样,路上可还顺利?”
“遇到了三名疑似鬼灵门的修士,但避开了。”柴行歌简略说道,“他们以为我会走鬼哭涧,在那边设了埋伏。”
赵铭脸色微凝:“果然。陈师叔接到你的传讯后,立刻通过暗堂渠道调查,发现岚州境内最近确实有不明身份的筑基修士活动。其中三人,特征与你描述的基本吻合——两个筑基初期,一个筑基中期,擅长合击之术,疑似鬼灵门‘血煞小队’的成员。”
血煞小队。
柴行歌记下了这个名字。
“事不宜迟,我们立刻返回宗门。”赵铭说道,“陈师叔已经安排好了路线,我们不走常规路径,而是绕道‘迷雾沼泽’,虽然路途更远,但更隐蔽。鬼灵门在越国的情报网络主要覆盖城镇和主要道路,沼泽地带他们渗透不深。”
“听赵师兄安排。”
赵铭祭出一件飞梭状的法器,通体银白,长约丈许,表面刻着复杂的风行阵纹。他跃上飞梭,对柴行歌示意:“上来吧,我这‘银梭’速度比普通飞行法器快三成,而且有隐匿阵法,不易被追踪。”
柴行歌跃上飞梭,站在赵铭身后。
飞梭缓缓升空,银白色的表面泛起淡淡的光晕,随后整件法器开始变得透明,最终完全融入空气中,只留下细微的灵力波动。如果不是站在上面,根本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坐稳了。”
赵铭掐动法诀,飞梭骤然加速,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风声在耳边呼啸,下方的山林快速后退,很快,落雁坡就变成了视野中一个小小的黑点。
柴行歌回头望去,那片丘陵地带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宁静而祥和。但在这宁静之下,暗流已经汹涌。
鬼灵门的阴谋。
魔道入侵的序幕。
还有,他即将面对的宗门质询。
前路依然未知,但至少,他已经走出了第一步。
飞梭划过天际,消失在云层之中。只留下落雁坡上那座破旧的山神庙,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矗立,仿佛在见证着什么,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