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府门口的石狮子还没晒到太阳,第一拨人就已经候在了外院。
我坐在正厅主位上,肩上的伤刚包好,动作大点就抽着疼。亲卫递来热帕子敷着,另一只手翻着昨夜整理好的三份案卷——白莲花那点破事,总得留个底,防她背后的人狗急跳墙。
门房通报声不断:“户部郎中家管事求见。”“西市商会代表携礼请安。”“原属南衙的巡防副尉递投效书。”
我说:“都进来吧,别在门口排成了卖身的丫头。”
一群人鱼贯而入,低头哈腰,手里捧着名帖、礼单、文书,花里胡哨一堆。有人想走侧门通路子,被我一句“侧门锁了,嫌远就回去”直接堵死。这年头,最烦的就是半截子投机客,赢了才认爹。
第一个开口的是户部那位管事,话绕得比肠子还长,说什么“仰慕清风峻节,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我听着直犯困,打断他:“你家主子昨儿还在茶馆传‘贵女蒙冤’,今天你就来表忠心?”
他脸色一白,跪下磕头:“小的不知内情!绝无二心!”
我冷笑:“我记你迟了三日。”
一句话撂下,他抖得跟筛糠似的退了出去。
后面几个聪明点的,直接递上合作意向书,写明能调多少人、出多少粮、管哪段城防。我看了一眼,点头:“留名备案,回头自会通知你何时上岗。”
有个带厚礼的,金玉堆满托盘,说是“一点心意”。
我扫了眼:“我要的不是银,是人。”
随手从名单里划出两个名字:“这俩,即刻调入我幕府听用,今晚前到岗。缺了,你们整个商行别想再走一车货。”
那人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吭声,灰溜溜走了。
一上午下来,十七拨人登门,九份真投诚,五份观望,三个纯来探底的,全被我一句话钉进土里。府外车马络绎不绝,像赶集,只不过这一回,集市的秤砣攥在我手里。
中午没吃饭,只灌了两碗浓茶压胃酸。肩伤隐隐作痛,但脑子清醒得很。前世被人当棋子的时候,连句话都说不利索;现在这些人巴巴地来求我点头,倒像是老天特意补了张入场券。
下午三刻,老七回来报信:“四城门告示已贴满,名录加批注,百姓围看,议论纷纷。还有几个说书人在茶馆开讲《祭台平乱录》,主角叫‘青甲大人’,讲您孤身守东华门,一刀斩七匪,听得满堂拍桌子。”
我挑眉:“谁授意的?”
“您昨儿一句‘民间得有声音’,我们便安排了。”
“不错。”我点头,“别提名字,别夸过头,就说‘此人不惧权贵,专治内鬼’,让老百姓自己对号入座。”
名声这东西,不怕吹,怕没人信。与其我自己站台上喊“我很厉害”,不如让街边卖炊饼的老王头说“哎你听说没,青甲大人把那姓白的贵女当场拿下”。
傍晚时分,风从朱雀街吹过来,带着一股烟火气。我换了身深色常服,没戴官帽,独自登上府衙最高那座阁楼。楼下进出的人依旧不少,有新来的,也有领了令回去办事的。马蹄声、脚步声、文书翻动声混成一片,像是某种节奏稳定的鼓点。
我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城墙。那边贴着我的告示,墨迹未干。
昨夜我还蹲在废渠边等鱼上钩,今天他们已经主动游到网口了。
变天的速度,有时候比拉屎还快。
我摸出手里的名单副本,在三人名字上画了圈。李慎,户曹老吏,做事稳;赵砚,曾被贬在外,有怨气也好拿捏;还有个小丫头,叫林九,之前在暗线组跑腿,胆子大,嘴严。
翻开新册子,写下第一条人事令:“调户曹李慎,即日起入幕听用。”
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日面圣前,我要看到三套备用预案,涵盖赋税、城防、流民安置。”
写完合上本子,风吹得檐角铜铃轻响。
下面有人喊:“大人,马车备好了,随时可归府歇息。”
我没动。
“我不回府。”
“那……?”
“我就在这儿。”
“可是夜里凉……”
“闭嘴。”
我盯着脚下这片地,心里清楚:
从前他们叫我“沈家小姐”,是看我爹的面子;
后来叫我“顾家未过门的妇”,是拿我当垫脚石;
现在,他们开始叫我“大人”了。
这一次,没人能再把我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