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终于熄了,只剩几缕青烟从祭台边的残瓦里冒出来,像谁在底下闷着头抽烟。我站在高阶上没动,风一吹,肩甲咔的一声轻响,疼得我差点翻白眼——这破伤真不挑时候。
下面的人还在清场,尸体拖走,活口捆成串,动作麻利得跟割麦子似的。我知道大局定了,可心里那根弦还绷着。猎物没落网,这场戏就不算收场。
我抬手,亲卫立刻凑过来,脸上血糊得看不清五官。“四门封死了吗?”
“回大人,铁桶一样,连只耗子都钻不出去。”
“暗道呢?”
“三十六处全堵了,就留西渠那段没填——按您的令,专等鱼自己游进来。”
我点点头,目光扫过远处城西的方向。那边黑黢黢的,连个狗叫都没有。但我知道,她一定会走那儿。那女人胆小又虚荣,大道人多眼杂,她怕被人认出来丢脸;小道阴私,还能装可怜扮落难,最适合她这种自以为聪明的蠢货。
“老七。”我喊。
他从尸堆旁抬头:“在!”
“带人去废渠出口,别穿官服,扮成逃兵。见着穿绣鞋的,直接拿下。”
他愣了下:“绣鞋?”
“对,”我冷笑,“她宁可脱裙子也不会换鞋,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个‘贵女’。”
他秒懂,咧嘴一笑,转身蹽了。剩下的人开始收兵器、灭余火,整个场子安静下来,只有铁链拖地的声音叮当响。我慢慢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踩在血渍上,黏脚得很。走到一半,忽然停住。
东华门偏巷那边,有动静。
不是喊杀,也不是爆炸,是那种……慌乱中压低的命令声,还有人推搡时衣料摩擦的窸窣。
我没急着过去,反而转身抓起案上半凉的茶水灌了一口,烫得直抽气。这才慢悠悠往那边走。
废渠口不大,两边塌了一半,长满荒草。老七他们埋伏在对面坡上,一个个趴得跟土拨鼠似的。我蹲在他旁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七个人影正贴墙挪,走得极小心。中间那个裹着破布,低着头,可右手露出来那一截,指甲油还没擦干净,在月光下反着光。
“瞧见没?”老七低声问。
“中间那个,”我说,“动手。”
两息不到,人就全摁地上了。中间那位拼命挣扎,嗓子都喊劈了:“我不是!我是平民!你们不能乱抓人!”
我慢条斯理走过去,靴子踩在泥水里发出噗嗤一声。她抬头看我,眼神惊恐,嘴唇发抖,倒是挺会演。
我没说话,弯腰从她怀里摸出一支玉簪。银底点翠,尾端刻了个小小的“沈”字——三天前宫宴,她故意摔在我马车里的那支。当时说是不小心掉落,其实是想让人发现我和她私下有接触,好坐实我勾结外臣的罪名。
现在倒好,自己成了通敌的主谋,这簪子反倒成了铁证。
我把簪子举到她眼前,声音不高:“你还想把它插回谁的发髻里去?嗯?下次栽赃,记得换个新款式,用旧货,显得你太穷。”
她脸色唰地白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押天牢,重枷,嘴堵上,别让她嚎丧。证据封好,名单抄三份,一份存档,一份送刑部备案,一份……放我桌上。”
老七应了声,挥手让人把人拖走。那女人一路踢腾,最后还是被麻袋套头,像条死鱼一样扛走了。
我转身往回走,路上遇到传令兵跑来报:“西门发现密信一封,写着‘事败,速离’四个字,笔迹像是她的。”
“烧了。”我说,“别留底。现在外面已经有‘贵女蒙冤’的传言了吧?”
“是,有人在茶馆散播。”
“那就把缴获的联络名录贴满城门,写清楚她哪天见了哪个山匪头子,收了多少银子。再加一句——幕后另有主使,正在彻查。”
他眼睛一亮:“这招狠。”
“不是狠,是省事。”我摆手,“吓住那些想捞好处的,让他们先缩回去。至于真正的主使……现在还不是挖的时候。”
说完,我上了马车。车夫问去哪,我说回府。
他迟疑:“您不去衙门?”
“明天要面圣,今晚得睡个整觉。”
其实睡不睡都行,但我得让人看见我镇定自若。赢了仗不可怕,可怕的是赢了还慌手脚。
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噔作响。我靠在车厢壁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那道刀痕。肩上的伤隐隐发烫,脑子里却在过明日奏对的措辞。
说到“彻查幕后”,皇帝肯定要问是谁。
我现在不能说。
说了,棋就乱了。
所以得留口气,吊着。
让他们都以为还有后招,才不敢轻举妄动。
马车驶过朱雀街,灯火渐稀。远处钟楼敲了三更,夜风从帘缝钻进来,吹得我眼皮有点沉。
但我知道,这一夜还远没结束。
我只是,提前进入了下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