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的铜锣声终于停了,朝会散得干脆。我站在殿门口没动,看着那群人像退潮似的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得多,大概谁都不想多留一秒。
白莲花女配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她不是自己走出来的,是被人从大殿侧门“请”出来的——据说她在里头站了好久,没人跟她说话,也没人扶她一把。最后还是个低阶宦官看不过去,轻声说了句“贵女该回了”,她才像是突然回过神,踉跄着迈步。
裙角扫过门槛时绊了一下,她没摔,硬撑住了。可袖子里掉出一张纸,薄得很,飘在风里像片枯叶,落进廊下排水沟,没人去捡。
我转身走了。这种场面,看一眼就够了。胜败已分,没必要盯着别人咽气。
宫道上人不多,阳光晒得青砖发烫。我走得慢,听风里断断续续传来几句闲话。
“听说白家那位今早连马车都没备,是步行进的宫门。”
“嘘——小点声,她还在呢。”
“还在又能怎样?连她贴身丫鬟都被拦在外头,说是‘非召不得入’。”
我勾了勾嘴角,没回头。
这些声音不是我放的,也不是我让人传的。但我知道它们会传开,就像腐肉招苍蝇,根本不用特意养。
回到府里,天刚过午。书房窗开着,槐花落了一桌,我拿笔杆拨了拨,继续批折子。都是些旧账,不急,但得理。权势这东西,赢一场不算赢,赢十场也不算稳,只有天天攥在手里,才算自己的。
侍女进来时脚步很轻,站我身后半天不敢开口。
“说。”我把笔搁了。
“白……白家小姐没去赴宴。”
“哪家的宴?”
“周夫人办的赏花会,原说要给她撑场面的。结果她不仅没去,还闭门谢客,连门房都换了新人,不接外客。”
我点点头,没说话。
侍女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她府上来人取回了几封旧信,说是‘误投’。”
我抬眼:“怎么个误投法?”
“全是从她院里翻出来,原封不动退回去的。有两封盖着某位大人家的印,附了纸条,写‘往来皆公事,私谊未通’。”
我笑了下。
好家伙,划得真干净。前两天还称兄道弟,今天就成陌生人了。这年头,伪善比真坏死得更快。
我低头继续写字,笔尖压着纸面沙沙响。侍女还想说什么,被我抬手止住了。
我不想听更多。她惨不惨,难不难受,跟我没关系。我重生回来不是为了看谁哭的,是为了把命攥回自己手里。
傍晚前,最后一卷宗归档。我合上册子,起身走到柜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叠旧信。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脆。我一张张看过——全是前世她写的。什么“姐妹情深”“愿共富贵”“你若遇困,我必相援”,写得比亲妹妹还亲。
那时候我信了,傻乎乎地把她当知己,结果她转头就把我婚事抢了去,还说我“不懂珍惜良缘”。
呵。
我拿着信走到炭盆前,一根火折子点着,扔进去。
火苗窜起来,舔上纸角,字迹一点点卷曲、焦黑、化成灰。我没多看,转身回桌前坐下,倒了杯茶,吹了吹。
外头天色暗下来,风穿堂而过,卷着灰味。
第二天清晨,侍女进来换水,低声说:“白家那边……昨夜烧了不少东西,仆人看见是诗稿和礼单。”
我嗯了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她又说:“听说她把自己关在偏院,谁也不见。连她娘派人来问,都被挡了回去。”
我放下碗,看了她一眼:“别再报了。”
侍女顿住。
“她怎么样,不重要。现在她是死是活,是哭是笑,都不影响朝堂一句奏对,不改变户部一笔账目。记住了,咱们府里只管正事,不管闲话。”
她说“是”,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我翻开新一本卷宗,提笔蘸墨。窗外槐花还在落,一片沾在纸面上,我没动它。
过了会儿,听见外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没多久,侍女又来了,脸色有点白:“小姐……白家小姐摔了镜子,在她自己屋里。”
我笔尖顿了顿,没抬头:“然后呢?”
“她……她坐在地上,哭了很久,但不敢大声。后来就蜷在角落,不动了。”
我吹了吹刚写的字,等墨干。
“人嘛,面具戴久了,突然被人扒下来,总会不适应。她以为装清纯就能上位,靠踩别人就能翻身,可惜这局棋,她从第一步就走错了。”
我合上卷宗,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头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我不恨她。”我说,“我只是赢了。”
说完,我转身坐回案前,继续写我的折子。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点灰烬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