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的铜漏刚敲过三响，我合上最后一本折子，袖口压着案角那叠联署文书，没急着走。外头日头已经爬得老高，照得廊下青砖发白，几个小吏抱着卷宗匆匆走过，脚步比前两天利索多了。
我知道他们在看我。
不是偷偷摸摸地瞄，是明着打量。有几个人甚至在我起身时顿了步，装作整理袍摆，实则眼角往这边扫。我不理，径直出了大殿侧门，沿着宫道缓行。风里飘来半句闲谈：“……昨儿户部那桩糊涂账，沈大人一眼就挑出来了。”另一人接得飞快：“可不是？连王主簿都服气。”
我嘴角动了动，没回头。
这种话现在多得很。前两天还躲着走的人，今天敢在背后议论了——说明风向变了。但光靠耳朵听来的佩服不顶用，得让他们自己走上前来，把脸亮出来，把手伸出来，才算是真站队。
果然，走到东阶拐角处，迎面来了个熟面孔：王主簿。他手里捧着我昨日递出去的那份税目回文，指节发白，一看就是攥了一路。见我走近，他脚步一滞，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硬是挤出一句：“沈大人留步。”
“嗯？”我停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像是下了天大决心：“这上面写的……都是我能查到的实情。之前不敢提，是怕牵连太广。但现在看来，有人肯说话，也有人能听懂话。”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这家伙以前缩在角落装透明人，现在敢开口，算有点胆量。
“所以呢？”我问。
“所以……我想问问，您往后还会看这类案子吗？”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若有机会，我也想跟着理一理。”
我没笑，也没点头，只说：“明日午时，政事堂东阁，设茶会，议题不限。你要是不怕费脑子，就来。”
说完我就走了，留他站在原地愣神。
这种事不能说得太满。我说“议题不限”，其实是画了个圈：谁愿意进来，谁不敢进，一眼就知道。有些人巴不得有个靠山，但更怕靠山塌得快；有些人想做事，又怕做的事被人说成“结党”。那就让他们自己选。我不出面拉人，也不低声下气请客，茶点备好，位子空着，来不来，什么时候来，全凭他们自己拿主意。
第二天中午，我提前一刻到了东阁。
地方不大，八张椅子围一圈，桌上摆着热茶和几碟素点。侍从问我要不要派人去催一催，我说不必。来不来是他们的事，等不等是我的事。
我坐首席，翻开一本旧策论集子，边看边记。半个时辰过去，只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工部员外郎，另一个是礼科给事中。两人进来时都有些拘谨，见我真在看书，反倒放松了些，各自落座，端茶喝了一口，没人先开口。
又过了小半刻，陆陆续续又进了四个。最晚的是王主簿，进门时额角带汗，估计是犹豫太久，最后一咬牙冲进来的。
我抬眼扫了一圈，八个人齐了。
“既然人都到了，”我把书合上，“咱们就不绕弯子了。今天聚这儿，不是为了认亲拜把子，也不是搞什么小圈子。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明明能办，却因为没人牵头，拖成死局。比如户部去年那笔边饷拨款，账面上平了，实际上兵士三个月没领到粮；再比如工部修河堤的料银，层层克扣，最后用的全是劣石。”
底下有人轻咳一声：“这些事……早有人报过。”
“报是报了，可奏折一上去，就被‘交由相关部门核查’，然后呢？然后就没然后了。”我冷笑，“核查十年都查不完，因为查到最后，总有人比你官大，一句话就能让你闭嘴。”
屋里静了几息。
礼科给事中忽然开口：“沈大人说得痛快。但我们这些人，品级不高，说话分量不够，就算联名上书，也容易被压下来。”
“分量不够？”我反问，“那你们以为我凭什么能在朝堂上站住脚？就因为我嗓门大？还是因为我爹娘厉害？”
没人答。
“我能站住，是因为我说的每句话都有证据，每条证据都能对上人、对上事、对上时间地点。你们手里有没有这样的东西？有没有被压下的折子？有没有亲眼见过的贪墨？有没有百姓堵在衙门口哭喊却被赶出来的经历？”
一片沉默中，工部员外郎缓缓点头：“有。”
“那就够了。”我说，“我不需要你们立刻写弹章，也不要求你们明天就跟我同进退。但我希望，从今天起，咱们可以定期碰一次，交换消息，核对数据，把那些散落在各处的‘小事’拼成一张图。等哪天图拼成了，谁也赖不掉。”
王主簿深吸一口气：“我们……可以试试。”
我没再多说，只命人取来纸笔，当场拟了一份非正式的议事章程：每月初五、十五、廿五，东阁茶会，自愿参加；议题由参会者轮流提出；所有讨论内容不许外传，违者自行承担后果。
签名字的时候，有人手抖。签完后，却都松了口气，像卸下一块石头。
散场时，礼科给事中走到我身边，低声说：“以前总觉得，一个人斗不过整个规矩。今天才发现，原来规矩也是人定的。”
我笑了笑，没接这话。
马车驶出皇城时，我把那份联署草案摊开看了一遍。八个人的名字整整齐齐排在末尾，墨迹未干。风吹进来，纸页微微颤动，像要飞起来。
我把它收进袖中，靠在车壁上闭眼片刻。
这一局，我没动手杀人，也没揭谁老底，只是把一群原本各顾各的人拢到了一块桌前。他们不是我的棋子，也不是我的盟友，现在还不是。但他们已经开始思考同一个问题：怎么让事情变得不一样。
这就够了。
外面阳光正烈，照得车帘发烫。我睁开眼，看见前方街口有个卖冰酪的小贩，支着青布伞，吆喝声远远传来。
这世道还没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