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外那声鸟鸣划过屋檐的时候,我站着没动,风从廊下吹进来,把铁皮匣子边角掀得轻响。人散了,证据留下了,话也说尽了,按理说这事儿该翻篇了。
可我知道,只要嫡母还在沈府一日,婚约这两个字就不会真正消失。
果然,第二天一早,她就让人来请我去内院正堂。
我到的时候,她正坐在主位上喝茶,手里捏着一串沉香佛珠,慢悠悠地转。阳光刚透窗纱照进来,落在她袖口绣的金线凤尾兰上,亮得刺眼。她抬头看我,嘴角还带着点笑:“昨儿你处置得不错,有分寸,没闹大。”
我站着没应声。
“顾家那小子……确实有些手段用得过了。”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但话说回来,一个男人有点野心,也不是坏事。能爬,说明有本事。咱们沈家现在缺的,不就是这种能往上冲的人?”
我差点笑出声。
好家伙,丑闻坐实了,人设崩塌了,证据摆在眼前了,结果在她嘴里,全成了“潜力股”的佐证?
“娘的意思是,”我开口,语气平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就算他把我当跳板、把家族当垫脚石,只要他能往上爬,我就该闭着眼嫁过去?”
“你这话就说偏了。”她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我不是让你闭眼,我是让你睁眼看大局。顾言泽背后连着三省盐运道,他爹虽退了,门生故吏还在。你现在把他踹开,得罪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整个派系。”
“所以您是怕得罪人?”
“我是为沈家考虑。”她抬眼盯我,“你昨晚也说了,不想再忍。可你想过没有,你不忍了,代价是谁来扛?是你爹的官位?是你弟弟的前程?还是整个沈氏在朝中的立足之地?”
我听着,心里冷笑。
又是这套——“家族大义”四个字,往哪儿一摆,所有人的命都得绕着它转。从前我信,觉得牺牲我一个成全全家是天经地义。现在?呵,我连她这话里的漏洞都能数出七八个。
顾言泽现在自身难保,风评烂透,谁还肯跟他绑一条船?她倒好,还想押注翻盘。
“您要是真信他还能翻身,”我淡淡道,“不如把咱们府里那两处京郊庄子先押给他做聘礼,看看他敢不敢接?”
她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呛她。
“你这是什么态度?”她声音压低了些,“你以为自己现在站稳了?别忘了,你列席政事堂,靠的是什么身份?是你爹的官身,是你沈家嫡女的名头。没了这个,你拿什么跟人斗?文书?证据?还是那一箱子旧账?”
我垂眼看着她。
她以为她在警告我。
其实她只是暴露了自己。
她根本不懂,我现在要的从来不是“靠着谁”,而是“谁也别想再拿我当棋子”。
但她不会听进去的。也不会改主意。她只会觉得我固执、不懂事、不知好歹。
就像前世一样。
“婚事的事,你再想想。”她最后说道,语气缓了下来,带着那种典型的、自以为温柔的压迫感,“毕竟……你也到了年纪。拖不得。”
我没反驳,也没答应,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正堂时,阳光已经铺满了院子。侍女低头立在阶下,没人敢看我一眼。
我回了自己的闺阁,关上门,坐到案前。
桌上放着一卷奏报抄本,还没打开。是我昨天从政事堂带回来的,关于北境屯田改制的草案。本来打算今晚细看,现在反倒成了最好的遮掩。
我把它拿起来,手指摩挲着封皮。
外面风平浪静,里面暗流汹涌。
嫡母不会善罢甘休。她今天没提具体安排,但那句“你再想想”就是命令。接下来几天,少不了软磨硬泡,或是旁敲侧击,甚至可能直接给我塞庚帖、定吉日。
但她忘了。
我不是那个会被“年纪到了”四个字逼进婚姻里的沈清辞了。
我也不会再给她,把我的人生当成交易筹码的机会。
我坐着没动,手里的抄本始终没翻开一页。
窗外树影晃了晃,一只麻雀落在檐角,叽喳叫了两声,又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