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进政事堂外廊道时,天刚亮透,檐角还挂着露水。手里那卷官服袖口沾了点晨雾,凉得贴在腕子上。昨儿才在族里把话撂下要继续点卯,今早就真来了,谁也别想再拿“体统”压我闭嘴。
可一走近文书房门口,人还没到,声音先断了。
三个常在廊下候令的中层官员原本正凑一块低声说话,见我过来,立马像被掐住脖子似的齐刷刷闭了嘴。一个低头翻手中文书,一个转身假装看墙上的告示牌,最后一个干脆扭头往侧殿走,连招呼都不打。
我脚步没停,面上也没动声色,心里却冷笑一声:好家伙,统一动作是吧?这不是排挤是啥?
进了交接区,我把昨日整理的田赋汇总递过去,顺口问了一句:“李大人,您前日说的南三州漕运新规执行难点,后来可有进展?”
那人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闪得跟灯花炸了似的,支吾道:“哦……那个啊,还没细看,回头再说。”说完就把头埋下去,笔尖在纸上划拉个不停,明显不想接话。
我又转向另一个曾因粮储案有过往来的小吏:“王主簿,前些日子咱们议过的账目勾稽法,你试过没有?”
他倒是没躲,但话说得极轻:“沈姑娘,近日风向不太对,有些事……还是少提为妙。”顿了顿,又补一句,“慎言。”
这两个字落下来,像块石头砸进井里,沉得我心里直泛回音。
我不再多问,只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时眼角扫过人群——不止他们,连平日还算客气的几位也都刻意避着我视线。有人甚至在我经过时故意咳嗽两声,把同僚拉到一边去说话。
这哪是孤立,这是围而不攻,等着看我出错。
行吧,既然你们玩阴的,那我也别装什么温良恭俭让了。
午休时候我没去大堂用饭,挑了偏厅一处冷清茶水间坐着。这儿平时是低品阶官员换气歇脚的地儿,烟味混着茶渣味,墙皮都熏黄了。我端杯粗茶,看着窗外宫道上来往身影,脑子里飞快过筛子。
前世我记得清楚,朝堂里这几派最怕什么?不是硬刚,是抓不住尾巴的软刀子。他们现在不敢明着动我,说明还没拿到能定罪的把柄,只是听到了风声,或是有人授意打压。
问题是,谁授的意?
东府那帮人眼下正忙着争储,暂时腾不出手管我这种边缘角色;地域集团内部还在掐,南籍北籍吵成一锅粥;倒是科举寒门这边,最近有几个激进派跳得厉害,嚷着要整顿“非职干政”,说是防止勋贵子弟借列席之名干涉政务。
听着正义凛然,实则就是冲着我来的。
我捏着茶杯想了会儿,决定先探两路。
下午刚过申时,我分别找了两个曾与我在春耕会上立场相近的中层官——一个是户部的周从礼,主张削减冗支;另一个是工部的赵维安,支持基建拨款优先。两人虽不在核心圈,但在中层里有点小影响力,关键是,他们之前对我提的数据分析表示过认可。
我找他们的理由很正经:“请教地方赋税新规落地难处。”
周从礼起初还防着,聊了几句实务后渐渐松口,低声说了句:“你最近发言多,有人嫌你抢风头。”
我问他谁。
他摇头:“没点名,但早朝散后有人提‘列席者无表决权,何须多言’,还说要拟个章程,限制非正式官员参与议政。”
赵维安那边更直接:“听说有人要联名上书,要求所有列席人员发言必须提前报备内容,否则视为扰乱朝仪。”
我眼皮一跳:“包括我?”
他看了我一眼:“你不就是最常开口的那个?”
原来如此。不是要骂我,是要堵我的嘴。
这一招挺毒。不骂我不斗我,就用规矩把我架空。等哪天我一句话说得不合流程,立刻就能扣个“僭越”帽子,轻则取消资格,重则牵连家族。
但他们忘了,我最不怕的就是规则——因为我比谁都清楚这些破规矩是怎么被人玩烂的。
傍晚归府前,我在书房密室坐了半个时辰。灯芯剪了三次,火苗始终不大,屋里昏得只能看清纸面轮廓。我把今天听到的所有碎片全摊开,一条条列出来:
1. 多位中层态度转冷,属集体性回避行为;
2. “慎言”警告来自至少两名不同部门官员,信息源独立但指向一致;
3. 联名提案尚未成形,但已有风声流出,说明幕后推手急于施压;
4. 攻击方向锁定“程序合规”,而非个人品行,说明对方忌惮舆论反噬,不愿正面冲突。
综合来看,这次打压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有组织、有节奏的政治排挤。目的不是毁我名声,是让我自我收敛,知难而退。
可惜啊,我重生回来可不是为了当个乖巧观众的。
我翻开过往几次发言的记录稿,逐页检查立场、措辞、涉及利益方。边看边想:如果我是敌人,我会从哪儿下手?
第一,咬我越权——但我所有发言都在圣上允准范围内,站得住脚;
第二,说我数据造假——可我引的全是户部备案,查都能查到;
第三,攻击我女子身份不宜参政——这条路他们已经在族里试过了,失败告终。
真正可能被打穿的点,只有一个:**我没有固定职务,发言缺乏制度支撑**。
换句话说,我现在像个临时工,干得多,责任也多,但没人给我发正式编制。只要哪天朝廷出台新规,一刀切下去,我就首当其冲。
所以他们现在的策略,就是在等这个“新规”出炉。
那我能怎么办?硬扛?不行。这时候跳出来反对,等于自曝其短,反而显得心虚。
唯一的办法,是抢在他们出招前,把自己变成“不可替代的存在”。
怎么变?
搞实绩。
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是要做出让他们想删都删不掉的政绩来。哪怕将来真出了禁令,上面想动我,下面也得掂量掂量代价。
我合上笔记,吹灭油灯。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桌角那叠尚未归档的《各州灾赈对比表》上。这是我昨晚熬夜整理的,里面有一组关键数据:去年冬灾期间,有三个州府明明收到了中央拨粮,却迟迟未发放,导致流民激增。而这三个州的主管官员,恰好都是最近跳出来喊“整顿列席制度”的积极分子。
证据链已经闭环了。
只要时机一到,这份表就能变成一把刀。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起身熄灯,走出密室,穿过回廊回卧房。路上小满迎上来替我解外袍,低声问:“小姐今晚睡得早吗?”
“不早。”我说,“明天还得去点卯。”
她点点头,没再多话。
我躺下后没立刻闭眼,脑子里还在推演明天可能遇到的局面:会不会有人突然问我某份文件的出处?会不会有御史当众质疑我列席合法性?要不要提前准备一份公开回应?
一个个预案像棋子一样在心里摆开。
外面风不大,树影晃在窗纸上,像一群伺机而动的人影。
我知道,这场暗流才刚开始。
但我也不怕。
你们想让我退,我就偏偏往前站一步。
看看到底是谁先绷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