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着眼睛到天快亮才睡着,梦都没做。脑子里全是昨天那几张脸——装看不见的、低头躲的、咳嗽岔开话题的,一套接一套,跟排练过似的。行,你们想冷我就冷到底,正好我也懒得应付这些虚头巴脑的场面。
天刚透光我就起了,小满进来伺候梳洗,我摆手让她退下。今天不走寻常路,也不穿那身规规矩矩的列席官服。挑了件深青色窄袖常服,外罩一件素面披风,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子随便挽住,不戴流苏不挂珠翠,干净利落得像个要出门查账的户房书吏。
她端茶进来时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我把笔架上的狼毫一支支归回原位,动作不急不缓。
“小姐……是不是又要做什么大事?”她声音压得低,像怕惊动什么。
我抬眼看了她一下:“你跟了我几年了?”
“三年零四个月。”
“那你该知道,我从不做‘大事’。”我站起身,走到墙边那排书柜前,手指在第三层中间一格轻轻一推,咔哒一声,暗格弹了出来,“我只做该做的事。”
里面躺着两个布袋,一个灰底红绳,一个蓝底黑绳。我没急着拿,先关窗、落帘、点灯。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有桌角那盏油灯亮着一圈黄晕。我把袋子一个个拿出来放在案上,拍了拍灰——这东西藏久了,连自己都快忘了它们有多沉。
灰袋是顾言泽的。
打开第一层,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边角都有些脆了。三年前顾家递进户部的联姻请奏副本,白纸黑字写着:“沈氏女才具可观,堪助夫君仕途”。我当时还不懂,以为这是夸我,现在看,纯粹是投资评估报告,写给未来靠山看的。
第二件是他亲笔信的抄本,内容就一句:“借沈家门第暂栖身,待羽翼成自当另择高枝。”落款没留名,但我记得那斜锋运笔的毛病,他改不掉,就像狗改不了吃屎。
第三件是去年春宴上他说的那句话,原话是“女子参政如小儿执秤,徒增笑耳”,当时我在屏风后听见的。小满后来还找当晚陪侍的小丫头做了证词,按了指印,封在蜡丸里,一直没拆——不是我不想用,是时候未到。
我把这三样摊开,按时间顺序排好,每样下面贴一张标签纸,写明来源、见证人、可验证渠道。比如那封信,备注栏写的是:“原件藏于东府旧档房第七柜,编号d7-312,曾被某吏员借阅记录可查”。
这不是为了打嘴仗,这是为了让人没法赖账。
蓝袋是白莲花那位的。
我冷笑一声,拉开绳子。这位贵女看着清汤挂面,背地里手脚可真勤快。
第一桩:去年冬宴泼茶。表面看是我失仪,实则是她故意撞我,茶水角度太准,像是算好了浇在礼服胸口最显眼的位置。关键是,她穿的是浅粉,我穿的是深紫,谁出丑一目了然。当时就有两个丫鬟看见全过程,事后还被她收买闭嘴,不过小满早录了口供,连名字都记全了。
第二桩:诗会题笺篡改。我写的原句是“山河无旧色,风雨自千程”,结果展出时变成“山河无旧色,风月自多情”。一字之差,从志向变情思,差点被人说成怀春少女。好在我交稿时留了底稿,墨迹比对能对上。
第三桩:谣言。说我夜会外臣,地点还是通政司后巷。荒唐得我都想笑。那天我根本没出府,府门口守夜的四个家丁都能作证,连晚饭吃的啥都有记录。但她愣是找了两个游方道士,在茶楼里装醉胡说,传得满城风雨。
第四桩:药方偷换。这事最狠。我娘旧疾复发,大夫开的是温补方,结果抓回来的药里多了三分附子。幸好煎药前小满发现味道不对,送去药铺验了才知道有毒性叠加风险。虽然后来查明是虚惊一场,但动机已经很明显了——你不听话,我就让你家里不得安生。
第五桩:社交孤立。最近这几场赏花宴、诗社集会,只要我在,她就带着那群贵女集体迟到、提前走、坐得远远的,说话还故意提高音量讲些“某些人不懂分寸硬往上凑”的话。这不是欺负人,这是政治打压,只是换了个裙带战场罢了。
我把五件事一条条列出来,每项后面附上证据链:人证名单、物证残片、通信抄本、时间线对照表。最后还加了一行总结:“以上行为均非偶然,存在连续性、针对性、隐蔽性,符合蓄意构陷特征。”
做完这些,我喝了口凉透的茶,盯着两堆材料看了一会儿。说实话,有点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这些人一个个打着“为你好”“合规矩”的旗号,干的全是往别人脚底下使绊子的事。从前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后来才发现,越忍,他们越觉得你好拿捏。
我起身走到床边,把床板一角掀开,取出个铁皮匣子。这玩意儿是我让工部一个老匠人特制的,双锁结构,一把在我这儿,一把交给小满保管。我把两份卷宗分别装进去,盖好,锁上。
“不是我要撕破脸。”我低声说,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是你们从不肯让我安稳走路。”
窗外天已大亮,阳光照在窗棂上,晃得眼睛有点疼。我眯了眯眼,把匣子塞进床头暗柜最深处,顺手拉了块布盖住。
接下来就等了。
等一个合适的场合,一场公开的会议,一群听得见话的人。我不急,反正他们已经动手了,而我,这才刚开始。
风吹进来,吹得桌上那张《灾赈对比表》的一角微微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