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灯花爆了一声，李长方要上前挑灯，殿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守门太监隔着门通报：“皇上，寿康宫来人传口谕，请皇上过去一趟。太后身边的竹息姑姑亲自来的，说是太后吩咐，请皇上务必今夜移步。”
玄凌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采苹的尸首抬出去尚不过半个时辰，弘时禁足奉先殿的消息估摸才传开，寿康宫便来人了。他不意外。他在这宫里头待了这些时日，早已看清这座紫禁城的规矩——什么事都瞒不过太后的耳目，什么话都传不进不该传的人耳朵里。太后坐在寿康宫里，后宫的风吹草动，没有她不知道的。
“知道了。”他放下朱笔，站起身来，“给竹息回话，朕换件衣裳便到。”
李长上前替他束好袍带，又取了一件玄青色常服外袍替他披上。玄凌走出养心殿时，夜色正沉。寿康宫在紫禁城西侧，一路过去要穿过长长的甬道。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宫墙两侧的纱灯在风里摇曳着，将他的身影拉成一个移动的影子。
他走得不算快。脚步平稳，呼吸匀停，像是一个对前路毫不担心的人。但他心里清楚，今夜去寿康宫，不是为了请安。
寿康宫暖阁里燃着几盏烛台，烛火比养心殿的亮些、暖些。太后靠在软榻上，身上搭着一件深青色的缂丝毯，手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她比上次玄凌见她时又消瘦了几分，颧骨微微突出来，眼窝陷下去，但一双眼睛仍然清亮，带着一种不服老的锐利与清醒。
她见玄凌进来，微微颔首，抬了抬手，示意屏退左右。竹息领着宫人鱼贯退出，暖阁的门轻轻合拢，只余母子二人。烛火跳动着，一室安静的沉香气息缓缓流转。
“皇额娘，儿子来迟。弘时与那宫女子的事，皇额娘既然已经听说了，朕便不瞒皇额娘。”玄凌行过礼，在软榻旁的绣墩上落座，声音平缓，“此事是弘时失德，朕已经处置了那名官女子，赐了白绫。弘时禁足奉先殿闭门思过，莞嫔因引荐之故，朕也令她禁足碎玉轩，闭门反省。”
太后缓缓点头，捻着佛珠的手指没有停下。她沉默了一会儿，仿佛是在斟酌措辞，又仿佛只是让烛火将这番话再烧得熟一些。终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平平稳稳地压住了暖阁里的安静：“皇后统摄六宫，管着偌大后宫千百人，事务繁杂，总有顾不到的地方。说到底，是那卑贱宫人心思歹毒，刻意勾引皇子，祸乱皇家体面。皇后不过是看管略有失察，并非她有意纵容。”
玄凌听着，面上没有动。太后抬眼看向他，目光在烛火中显得格外深浓。她像是有意让这番话在两个人中间沉一沉，才接下去说：“皇后乃是国母。乌拉那拉氏一族干系重大。不可因为底下一个贱婢惹出来的祸事，便苛责中宫，动摇后宫根本。”
她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只是看着玄凌。那双眼睛虽然陷在消瘦的面容里，却仍然亮得像一泓深潭。玄凌迎着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回应，也没有急着表态。
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他的母后，朱成璧。
彼时他还在大周，还是那个少年登基、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学会做一个皇帝的玄凌。他还记得自己十四岁那年，母后将他推到龙椅上，一个人替他挡下了摄政王、挡下了满朝异动的风雨。那时候有人劝她，说皇帝年幼，宗室中不乏在朝中素有威望的亲王，不如从宗室中择长而立。她当着满殿的人，冷笑着反问：“大周的天下，几时轮到旁人来坐了？”她那时刚四十出头，一个人立在殿前，硬是为他稳住了局面。
他幼年时，她还只是琳妃。那时的朱成璧站在他身后，教他做人情世故，教他读书写字，手心贴着他的手背，告诉他这几个字要这样落笔。后来她成为皇后、成为太后，越来越像一个铁石心肠的掌权者，但玄凌始终记得母后年轻时握着他手腕教他写字的样子。她的所有算计、所有手腕、所有杀伐决断，归根到底，都有一个共同的落点——保住他的皇位。因为朱家的荣华，系于他一身，母子休戚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所有的冷硬，都不过是保护他的方式。
他垂下眼帘，心里浮起一点极淡的、他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怅惘。他与母后之间，有过母子之情，有过休戚与共的关联，也曾有过龃龉、猜忌与对峙，但从来没有一样东西是缺失的。他始终是她的儿子，她也始终是他的母亲，这一点，没有人能够改变。
而眼前的乌雅成璧呢？她生下胤禛时不过是个贵人，位份低微，连亲手抚养儿子的资格都没有。先帝将胤禛抱给佟佳贵妃抚养，她在后宫里眼看着自己的骨肉叫别人母亲。等到佟佳贵妃病逝，胤禛已经懂事，回到她身边时，母子之间已经隔了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她后来有了十四。那孩子是她亲手带大的，从襁褓到总角到成人，一直在她膝下。她看着十四笑、看着十四读书、看着十四在宫里跑起来像一阵风。那是她真正的孩子，从她肚子里出来，在她手心里长大的孩子。她疼他，亲他，把所有未能投注到胤禛身上的母亲的心血，尽数给了这个小儿子。
所以她的心，从来都是偏的。
玄凌忽然生出一丝荒诞的感触。他来到这具身躯里时日虽不算短，今夜却是第一次这样专注地审视这个他称之为“皇额娘”的女人。她护着宜修，护着乌拉那拉氏，因为乌拉那拉氏是她在这个深宫里赖以立足的根基，是她拖住前朝与后宫的一根锁链。她属意老十四，盼着老十四有朝一日能脱了圈禁，能重新回到这宫墙之内——因为她真正疼惜的儿子，从头到尾都不是眼前这个穿着龙袍、坐在她面前的人。
他面上没有露出分毫。他在心里将这一层分明剥出来，像剥一枚核桃的外壳，咔嚓一声，露出里头的果仁，然后轻轻合拢手指，握住了这只果仁。温热的烛光下，他抬起头，声音平稳得像一泓不动的深水：“皇额娘放心，朕没有怪罪皇后。今日之事，朕处置的是那名官女子，弘时自然也要教训。但皇后那边，朕并无半分不满。”
太后看了他一眼，似乎要确认这话里有没有口是心非的成分。玄凌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平静，没有闪避，也没有多余的情绪。两人对视了一瞬，太后缓缓点头，捻着佛珠的手微微松下来。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说话间气息却不似方才那样稳，带着些微的喘：“如此便好。哀家也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只是皇子教养，皇上也要多上心。弘时年长，身边伺候的人，该换的便换了吧。内闱家丑，莫要向外传扬，免得落外人闲话。”
“朕醒得。”玄凌应道，“朕已经命人更换长春宫当差的人，也下了封口令。今日养心殿之事，不会传出宫去。”
太后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放下了心头的石头。她捻着佛珠的手渐渐慢下来，目光也显出几分倦怠之色，靠在软榻上的身子微微向里缩了缩。暖阁内的烛火映在她消瘦的面颊上，衬得那层薄薄的皮肤几乎透出青色的血管。玄凌注意到她说话时气息已经有些短促，每句话之间都要歇一歇。
他没有急着起身，又陪太后坐了片刻，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闲话，无非是起居饮食、气候冷热。太后应着应着，眼皮渐渐耷下来，声音也低了下去。玄凌见她面色倦怠，便站起身来：“夜深了，皇额娘该歇息了。朕明日再来请安。”
太后微微睁了睁眼，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玄凌行过礼，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出两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带着一股浊重的气音。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重新迈步走了出去。
暖阁的门在他身后合拢。竹息从外间闪进来，快步走到软榻边，低声道：“太后，您今日说了这许多话，该歇了。”太后又咳了两声，缓了缓，才慢慢开口：“不碍事。方才的话，你听到了？皇上的意思……还算明白。”
“是，皇上应下了，说没有怪罪皇后娘娘。”
“嗯。”太后闭上眼，头靠回软榻的引枕上，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他那个人……肯耐着性子听哀家说这些话，便已经比十四强了。”她停了停，声音更轻了，“可哀家终究……不是他亲生的娘。”
竹息没有说话。她只是弯下腰，将软榻上的毯子往上提了提，仔细地覆住太后的肩头。
玄凌走出寿康宫时，夜色更深了。李长提着宫灯候在廊下，见他出来，快步迎上去。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甬道往回走，谁也没有说话。走到半途，玄凌忽然停下来，抬头望了一眼夜空。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出来，极淡的一缕，落在宫墙的脊瓦上，白得像一层霜。
他忽然想：他的母后朱成璧如今在另一个世界里，是否也坐在相似的殿堂里，捻着一串佛珠，替她那个不在身边的儿子操心？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夜风里散开。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李长没有听清的话，重新迈步向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寿康宫那一夜的灯火，在玄凌走后不久便熄灭了。毓庆宫、西六宫、储秀宫的灯火也都一一熄灭，整个紫禁城陷入深沉的睡眠中。但这一夜之后，寿康宫太后的身子便一日弱过一日。起初还能在暖阁里坐着，听竹息念一段佛经，后来连坐着也吃力了，终日躺在软榻上，说话间总要歇息，气息越来越短，咳嗽声也越来越密。
竹息将太后的病情报给内务府，又使人去太医院传太医。太医请了脉，只说太后春秋已高，底子亏虚，又染了风寒，须得静养，开了几副温补的方子，却并不见显效。宫里悄悄传开消息，说太后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玄凌每日去寿康宫请安，在暖阁里坐一盏茶的功夫，说几句问安的话，便告退出来。太后精神好的时候，还会与他多说几句家常；精神差的时候，只躺在床上，微微点头，连话都懒得说。他看着那张日益消瘦的面容，心里不算无动于衷，但也算不上有多少波动。他见过太多人在自己面前老去、死去。身为帝王，生死荣枯本是寻常。
但他没有忘记那个晚上。太后靠在软榻上，用尽了力气，替宜修和乌拉那拉氏说出那番话。她护着的不是他，他心里清楚。可她那样耗力地替他这个“皇帝”稳住朝局安稳的样子，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痕迹。像是湖面上一道极浅的涟漪，一圈荡开，便散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站在寿康宫门外，日光在头顶白茫茫地照着，将整个紫禁城笼罩在一片干冷的明亮中。他缓缓开口：“李长。”
李长应声上前：“皇上。”
“果郡王府那批宫人的名单，查得怎么样了？”
“已经查到了。”李长压低声音，“采苹是去年秋天由果郡王府献入内务府的。府中主事亲自挑了人送的名册，说是……捡的。具体是那里捡的，还在查。”
“捡的。”玄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落在远处宫墙的脊瓦上。他没有再问，只是点了一下头，抬脚向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宫墙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地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