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凌反穿大清:朕的皇后是纯元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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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玄凌疑心甄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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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正刚过,紫禁城的夜色便沉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墨。养心殿外,宫灯在风里摇晃,光晕一圈一圈荡开,照着殿前空旷的砖地。檐角的铜铃偶尔被风带出一两声轻响,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冷。

玄凌放下手中的折子,揉了揉眉心。直隶总督的密奏、户部的销算清册、内务府关于今年炭火份例的请旨折子,一摞一摞堆在案头,像永远也批不完的潮水。他在灯下坐久了,眼前有些发花,指尖的朱笔也凝了一瞬。他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自己还在大周,还在九龙阙的御案前熬那些永无止境的夜。可九龙阙的夜没有这样深,没有这样重,没有这样从四面八方压下来的、紫禁城特有的沉闷气息。

殿门被轻轻推开。李长躬身进来,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声音压得极低:“皇上,敬贵妃娘娘求见,说是要紧事,连夜递了牌子。”

玄凌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敬妃素来稳重,协理六宫这几年,从不曾深夜惊驾。若非真正要紧的事,她不会挑这个时辰闯养心殿。

“传。”

敬妃踏进殿内时,衣摆上还沾着夜露。她行的是大礼,跪下去,额头触着冰冷的金砖,声音却平稳清晰:“臣妾深夜惊驾,死罪。但此事干系重大,臣妾不敢耽搁。”

玄凌看着她:“起来说话。”

敬妃没有起身。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李长快步接过,转呈御案。玄凌没有立刻接,先看了一眼敬妃的脸色——那张圆润温和的面孔上罕见地带着凝重,眉宇间拧着一道竖纹。

他拿起信。

信纸用的是澄心堂纸,内务府特供皇子们使用的笺,边角压着暗纹。字迹端正中带着几分散乱,笔画收尾处微微发抖,看得出写信的人心绪不稳。玄凌信手展开,一路看下去。信很短。但看到中间时,他的指尖停在纸上有一瞬——

自那日在书芳斋听得你一支高山流水,孤魂竟似有了栖处。明日戌时,御花园西角门老槐树下,孤等你来。翻遍紫禁城,孤也要把你接出去。

落款没有名姓,只画了一个花押。是弘时惯用的私印纹样。

字迹认得真真切切。是他长子的笔。玄凌没有抬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敬妃,这封信从何而来?”

“三阿哥身边的小太监小乐子身上搜出来的。”敬妃如实答,“臣妾宫中的侍女如意昨夜去御膳房取宵夜,撞见小乐子行事鬼祟,袖中似藏有东西。如意留了心,回报臣妾。臣妾派人留意了一日,今日晚间,在小乐子身上搜出了这封信。臣妾辨识笔迹,是三阿哥的亲笔。事关皇嗣清誉,臣妾不敢私断,故连夜呈上。”

殿内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风掠过宫墙,卷着枯叶拍在窗棂上,发出低沉的呜咽。玄凌把信纸放回御案上,声音平淡:“传三阿哥弘时。”

李长应声而去。

玄凌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封信上。那个“孤”字,写了三处,每一处都格外用力。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时也写过类似的东西——写给谁的,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封信被母妃截住,罚跪了半日。他当时满心不忿,觉得自己是皇子,凭什么连一封信都不能写。

如今他坐在御案后,看着自己儿子的笔迹,忽然懂了母妃当年的心情。

弘时来得很快。显然是被从睡梦中拖起来的,外袍松松披着,发冠没有束好,一缕头发散在颊边。他进殿时脸上还带着茫然的睡意,看到敬妃跪在殿中、御案上那封信的瞬间,那点睡意像被一盆冷水浇透——他的脸色在灯光下刷地白了,膝盖弯下去,跪倒在地。

“皇阿玛……”

“这封信,是你写的?”玄凌问。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弘时的嘴唇翕动了几次,像是想否认,想辩解。但目光落在那张澄心堂纸上,看见自己的笔迹,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的肩膀慢慢塌下去,额头触地:“是儿臣写的。儿臣知错,求皇阿玛宽恕。”

玄凌没有接话。他的沉默像一层看不见的压力,沉沉地压在殿内。弘时的背脊在发抖,却没有抬头。

殿门又被推开了。李长在门外通报道:“皇上,皇后娘娘到了。莞嫔也到了。”

玄凌抬眼。宜修先迈进殿门,家常打扮,一件藏青色的刻丝氅衣,发间只簪了一根银簪,神色却从容得像白日前来请安一般,不见半分深夜被惊起的仓促。她身后跟着剪秋。甄嬛跟在其后,比她朴素得多,鸦青色的素面氅衣裹着产后尚未完全丰盈起来的身子,脸色带着夜里的白。

宜修进门扫了一眼殿内光景——弘时跪着,敬妃也跪着,御案上摊着一封信——然后不疾不徐地福身:“臣妾听说三阿哥深夜惊驾,心中不安,特来瞧瞧。”

玄凌将信递给她。宜修双手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神色没有大变化。看完后她将信放回案上,转向弘时,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三阿哥,你怎可如此糊涂?你身为皇长子,一言一行皆是皇家体面,岂能写这样的信?”

弘时伏在地上,声音闷闷的:“儿臣……知错。”

宜修转向玄凌,神色恳切,语气却在沉稳中透着一股定调的意味:“皇上,三阿哥到底年少,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时迷了心窍也是有的。但以臣妾之见,他是皇长子,素来端方,若非有人引诱在先,断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臣妾听说那位瑛官女子原是果郡王府挑上来当差的粗使婢女,后来被送进长春宫,出身卑贱,品性难测,又生得一副狐媚模样。三阿哥定是受了她的蛊惑——皇上,您万万不可因为一个奴婢,冤枉了您的亲生儿子。”

殿内静了一瞬。

敬妃抬起头来。她依然跪着,却直起了腰,目光越过宜修投向御案后,声音清亮得像一口井水:“皇后娘娘,恕臣妾冒昧。娘娘说三阿哥受了引诱——可这封信上白纸黑字,字字都是三阿哥亲笔所写。写信的人是谁,心里动念的人是谁,一目了然。怎么反倒全部怪罪到瑛官女子身上?还是娘娘以为,皇长子凡事都没有自己的主意,都是旁人教唆的?”

这话说得极重。最后一句几乎是在暗讽皇后教子不善。宜修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重新浮上来。她没有接敬妃的话,而是不疾不徐地转向玄凌,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皇上,敬妃妹妹素来心直口快,臣妾不与她计较。只是臣妾方才的话,还请皇上细想。三阿哥是皇长子,日后是要担当社稷的,岂能毁在一个来路不明的官女子手里?此事若传出去,外人只会议论皇家体面扫地,谁会去分辨是哪个先动了心?”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声音低了些,却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况且,臣妾听闻,这位瑛官女子当初是经莞嫔举荐,方才入了皇上的眼。妹妹有没有想过,这中间怕不是有人存心为之?”

她这话说得极轻巧。没有一句断言,没有一处实证,却把“莞嫔”两个字干干净净地推到了灯影里。

殿内的目光又一次聚拢到甄嬛身上。

甄嬛自进殿后一直没有开口。她站在灯火边缘的位置,像一个谨慎的看客。但皇后的话音落地时,她知道该自己上场了。她屈膝跪下,姿态端正,神色从容:“回皇上,采苹入宫的事,臣妾确实说过一句话。当日臣妾在宫中偶遇她,见她言行有礼,不似寻常宫人,便向皇上提了一嘴,说此人或可一用。皇上见她之后,将她安置在长春宫西偏院。此后她如何行事,臣妾与她素无往来,实在不知。”

她停下,目光平静地转向宜修,语气不卑不亢:“至于娘娘说的什么存心为之——臣妾连三阿哥与采苹何时见过面都不知晓,又谈何布局?皇后娘娘若说臣妾有罪,臣妾愿意领皇上处置;若只是猜测,恕臣妾斗胆,娘娘这顶帽子,臣妾戴不起。”

宜修没有接话。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看着甄嬛的眼神里划过一缕几不可见的笑意,像是在看一盘棋里,一颗卒子跳出最初格子的那个瞬间。她不再多说,转回玄凌面前,低声道:“皇上圣裁。”

玄凌坐在御案后,始终没有开口。他像是隔着很远在看这场戏,又像是根本没有看戏——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封信上,落在弘时爬伏的背脊上,落在李长垂首站立的身影旁那道空荡荡的殿门上。

他心里的念头,远比殿上这些人以为的要冷。

皇后说的那些话,他不全信。什么贱婢勾引、什么狐媚蛊惑——弘时那封信上,哪一笔不是他自己写的?“孤等你来”“翻遍紫禁城也要把你接出去”,这样的字句,若不是心里烧着一团火,写不出来。弘时对这女子的心思,怕是真的。

但真正让他警觉的,是另一件事。

采苹是果郡王府送上来的。

允礼。他的弟弟。从滇藏活着回来的那个人。当初采苹入宫时,他只当是寻常的进献差事,把她安置在长春宫,放在眼皮底下,也就没有多想。可此刻,这封信将所有人都串在了一起:一个果郡王府出身的女子,经莞嫔引荐入宫,被安置在长春宫,又让弘时在书芳斋遇见,迷得写出一封足以毁掉自己前程的情书。

是巧合吗?

玄凌不相信巧合。他从来不相信。

允礼府上送进来的人,怎么偏偏就让弘时撞见了?采苹的来历,甄嬛知道,皇后也知道,人人都在拿这个做文章。但没有人想过另一个可能——如果这一切,本就是允礼的授意呢?用一个美人,诱皇长子动情,再做出一桩丑闻,毁了弘时的名声,动摇他作为皇长子的地位。他的弟弟,有没有这样的心思?

玄凌知道,允礼有。他太清楚自己这个弟弟了。从滇藏归来的那一刻起,允礼就不再是当年那个闲散风流、寄情诗酒的亲王了。

还有甄嬛。她引荐采苹,真的是无意的么?果郡王府送进来的人,她为何偏偏留意到?他面上平静,心里已经将这些念头按住了。眼下不是发作的时候。这桩案子,他要快、要稳,不能留下任何把柄,也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在想什么。

这时候,采苹被带了进来。

她显然是被从睡梦中叫醒的。头发没有结好,只松松挽着,一件棉袍裹在外面。她的脸色在白蒙蒙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楚,但整个人都在抖——不是那种做作的颤抖,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她跪在殿中央,额头碰地,声音也在抖:“皇上……奴婢冤枉。”

她自称“奴婢”,因为官女子在名分上仍是奴婢之身。

玄凌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平静,不像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在看不远处的一道影子。

“朕问你一句话。”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殿内所有细微的声响都骤然消失了,“这封信,你收到过没有?”

采苹拼命摇头:“没有!皇上,奴婢从没有收到过三阿哥的信!奴婢只见过三阿哥两面,一次在书芳斋听曲,一次在长春宫外,都隔得远远的,连脸都没有看清楚过……”

“那你与三阿哥说过话吗?”

采苹的嘴唇哆嗦着:“没有。从未说过一句话。”

玄凌没有再问。他看着采苹,眼里没有太多的情绪。烛火在风里晃了一下,将她的侧脸照亮了一角。她确实生得好看,那是一种与他后宫所有女人都不同的清婉,像刚从水里采上来的一枝素心兰。他当初把她安置在长春宫西偏院,给了她一枚平安扣,让她不必再做奴婢的活计,是因为她好看,也因为她是从果郡王府送进来的人——一个他需要放在眼皮底下才能放心的人在眼前。

他说不清那是一个皇帝对一个新宠的恩赐,还是一个游荡的灵魂,在某一个瞬间想要抓住一点不那么冰冷的东西。

但他知道,万事都将在这里了断。

宜修的声音又从旁边传来,不急不缓,却带着准确性:“皇上,臣妾还有一句话。三阿哥是皇长子,身份贵重,万不可为一个奴婢毁了名声。臣妾恳请皇上从重处置瑛官女子,以儆效尤,也好保全三阿哥的体面。”

弘时忽然抬起头来。他的脸已经涨得通红,眼眶里蓄着一层水光。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喊什么,犹豫半晌,最后猛地转向采苹的方向。

“不……不是她的错……”

他开口时声音嘶哑,像是石子从喉咙里刮过去:“是儿臣……是儿臣自己……是儿臣在书芳斋见她一面,想着她……”

“弘时。”玄凌的声音打断他,平稳得像刀切在水面上,“你要替她求情?”

弘时一愣。他看向御案后的父亲。玄凌坐在灯下,那张脸上现出的表情极其平和,平和得近乎冷酷——一种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感情波动的平静。

“你要替她求情?”玄凌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和第一次没有分别,“你想清楚再说。”

弘时张了张嘴。他看了看采苹,那张脸白得像一轮落在霜里的月,一双大眼睛里全是泪水,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来。又看了看御案后的父亲,那张脸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皇后——她望着他,目光温润,像是慈母在看着一个犯错的儿子,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那一点冲动在四面八方的目光里迅速冷却、凝固,变成一块石头堵在他喉咙口。他终于低下了头:“……儿臣知错。”

玄凌没有评价他的回答。他转首看向殿外站着的侍卫,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整座殿内的空气都凝住了:“瑛官女子采苹,行事不检,勾引皇子,赐白绫。”

采苹猛然抬头。她的脸在一瞬间仿佛被抽走了全部的血色,像一片枯叶落在殿砖上。她膝行两步,声音终于拔了起来:“皇上!奴婢冤枉!奴婢冤枉啊!奴婢连话都没有和他说过一句——皇上——”

她的哭喊声刺破殿内的沉静。弘时伏在地上,整个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他没有抬头。他不敢抬头——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看见那张脸,会想起自己亲手写下的那封信。

侍卫上前拖住采苹的双臂。她挣扎着,鞋尖在砖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衣领间那根素色丝绳在拉扯中断了,一枚羊脂白玉的平安扣从她领口滑脱,滚落在殿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没有人停下来捡它。侍卫拖着她过去,那枚玉扣孤零零地滚到墙根,停在那里,像一枚遗忘在棋盘角落没有落定的棋子。

她的哭喊声被拖远、拉长,从殿门口断绝了。最后从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上,然后归于寂静。

殿内终于安静了。廊下的风穿过空旷的台阶,发出呜呜的声响。

玄凌的目光从殿门方向收回来。他看了一会儿弘时,良久,终于开口:“朕当然会宽恕你。”弘时猛地抬头,一脸不可置信。玄凌却像没有看见他的表情,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温度:“不仅因为你是朕的长子,更因为你是爱新觉罗的子孙。皇家体面,比什么都重。”

他停顿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沉下去:“但是弘时,你知错没有用。这个错,已经有人替你死了。是你害死了她。不知天高地厚,罔顾人伦纲纪。从今日起,你去奉先殿思过,在列祖列宗面前好好想想,你是什么身份,该做什么样的事。朕会命人严加看守,你身边的小太监,一并换了。若再有过失,朕也保全不了你。”

弘时愣愣地望着他,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滑下来。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喊“皇阿玛”,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李长上前一步,轻轻扶住他的手臂:“三阿哥,请吧。”弘时被扶着站起来。他站起身时腿一软,踉跄了一步,李长眼疾手快地稳住他,才没有跌倒在地。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空茫茫地飘向殿门外浓稠的夜色,像一只被抽出骨架的兽。

他走到门槛时停了一瞬,像是想回头看什么,但终究没有回头,迈步跨了出去。殿门在他身后合拢。

玄凌环视殿内众人,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朕不想在宫里听到一句闲话。谁若多嘴,朕不介意让她和瑛官女子同路。”

没有人说话。灯影在砖面上拉得长长的,像数道凝固的影子。

宜修在殿内依旧站着,姿态从容,仿佛一切都与她没有太多关系。她待李长送弘时出去,才转向玄凌,声音温和而恳切:“皇上圣断。臣妾回去后,定会着人严加看管三阿哥,请师傅多留些功课,以免他再胡思乱想。”

玄凌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

宜修福了福身,领着剪秋退下了。她走路的步态和来时一样,不疾不徐,没有得意,没有愧疚,像是今晚的事只是后宫日常里极普通的一页账簿,记完了,翻过去,天就亮了。

敬妃也站了起来,膝盖跪得有些僵。她没有多说,只是看了玄凌一眼,又看了甄嬛一眼,无声地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甄嬛还跪在原地,和御案后的玄凌。

没有人说话。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砖面上交错。

甄嬛缓缓站起身。她的膝盖有些酸麻,但没有表现出来。她抬起头,看向御案后的玄凌——他坐在那里,灯火照在他身上,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可以捕捉的情绪,平静、克制、冰冷得像一尊玉雕。她忽然想起前世的皇帝。前世的胤禛即使最冷酷的时候,在处死一个人的瞬间,眼底也会掠过一丝微澜。但眼前的这个“雍正”不会。他赐死采苹时,像拂落桌上的一片枯叶,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这才是真正让她觉得心底发寒的地方。她认识的那个皇帝是人,有人的爱憎与挣扎。这个穿过了龙袍坐在御案后的灵魂,像是在一场漫长的迁徙中,渐渐把所有多余的血肉都丢在了路上,只余下一副骨架。

“臣妾告退。”她垂首敛目。

玄凌没有抬头:“去吧。”

甄嬛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听身后传来玄凌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水传来的:“你那日来找朕,说采苹可用——你觉得,朕用得如何?还有用来算计弘时的”

甄嬛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她安静了片刻,声音低而平:“是臣妾识人不明。皇上圣裁。”

她说完没有等玄凌的回答,径自跨出了门槛。

夜风扑面而来,她缓缓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闷了太久,吐出来时带着一股微腥的凉意。她抬头望了望天。月亮被云遮了一半,露出的半边白得像一枚冷玉。碎玉轩的方向亮着一点幽弱的烛光,像一只彻夜不眠的眼睛。

她攥了攥袖中的手,指甲掐着掌心,直到那点痛意清晰地传来,才轻声对自己说:“不急。”

殿内,玄凌独自坐了一会儿。他拿起那封信,没有再看,把它凑到烛火上。信纸从边缘卷起、发黑、燃成灰烬,最后一点火光在他指间跳了跳,熄灭了。他松开手,灰烬落在金砖上,散成薄薄一片,像落了一层黑色的雪。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风裹着夜扑进来,凉意浸透衣袍。月亮在云层里穿行,砖地上的影子忽明忽暗。他想起采苹被拖走时,那枚平安扣从她衣领间滑脱、滚落到墙根的样子。他没有让李长去捡。

他给过的东西,他也可以当作没有给过。他要在这座陌生的皇宫里活下去,就得学会把一些事情从记忆里拣出去,不留丝毫痕迹。

但有一件事,他不会从记忆里拣出去。

采苹,果郡王府。甄嬛,引荐。弘时,情书。这几样东西在他心里排成一条线,线的尽头指向一个他绝不会轻易放过的方向。

允礼,是你么?

他关上窗,没有回御案,而是低声唤了一句:“李长。”

李长从门外闪进来,垂手躬身:“皇上。”

“果郡王府年初送进内务府的那批宫人名单,想办法弄一份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玄凌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琐事,“还有,长春宫那边,盯紧些。看看还有没有人与王府通消息。”

李长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是。”他顿了顿,轻声问:“那莞嫔娘娘那边……”

玄凌沉默了片刻,走回御案前,重新拿起直隶总督的密奏。朱笔蘸了红,落下去时他顿了顿,然后稳稳地写完“知道了”三个字。

“她最近为了弘曕,费了不少心思。”他的声音平平的,像是自言自语,“朕听说她常往端妃那里去,先不必惊动她。”

李长躬身退下,殿门轻轻合拢。灯芯烧短了一截,火光跳了跳,明灭不定。玄凌没有换灯芯,任由那一点昏暗的光把整座养心殿笼进长长的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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