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万籁俱寂。景仁宫后殿的寝宫内,却依旧萦绕着不同于别处的、一种刻意营造的宁馨与暖意。鎏金蟠龙烛台上的红烛燃了大半,流下蜿蜒的烛泪,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朦胧昏黄,光线柔和,恰到好处地模糊了宫殿的森严轮廓,也柔化了人心底的棱角。
地龙烧得暖融,空气里浮动着清雅的百合香,混合着龙涎香醇厚的气息,是玄凌最喜欢的味道。明黄色的帐幔低垂,掩住了拔步床内大半光景,只隐约透出相拥而卧的两个人影,以及低低的、模糊的私语声。
玄凌今日似乎心情不错。前朝的烦心事仿佛暂时被隔绝在了这方温暖馨香的天地之外。他半倚在柔软的锦褥靠枕上,手臂松松地环着身侧之人,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她散落在枕畔的、鸦羽般的长发。那张素日里总是凝着阴郁倦色的脸,在昏黄烛光和帐幔的遮掩下,显出一种难得的松弛,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餍足后的慵懒笑意。他的目光落在怀中人细腻柔和的侧脸轮廓上,那眉眼,那鼻梁,那唇形……与记忆深处那张魂牵梦萦的脸庞,在模糊的光影里,几乎要重叠起来。这让他心头涌起一种混合着满足、慰藉与更深沉执念的暖流,熨帖了他白日里所有的不快与躁郁。
皇后乌拉那拉·宜修依偎在他怀中,只穿着一身柔软的月白色素绫寝衣,长发如瀑散开,衬得那张素日端庄的脸庞,在卸去钗环脂粉后,显出一种别样的清丽与温柔。她眼帘微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轻缓,仿佛已半入梦乡,却又在玄凌偶尔的动作或低语时,给出恰到好处的回应。她的身体放松而柔顺,完全倚靠着身后坚实的胸膛,仿佛一只收起所有利爪、全然信赖依赖的猫儿。
帐内一时静谧,只有彼此轻缓的呼吸声,和烛芯偶尔的细微噼啪。
良久,宜修似乎从浅眠中醒来,极轻地动了动,在玄凌怀中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她并未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依偎了片刻,仿佛在享受这难得的安宁。然后,她才用带着浓浓睡意、柔软得能滴出水来的声音,低低唤了一声:“皇上……”
“嗯?”玄凌应道,声音也带着事后的慵懒沙哑,手指绕着她发丝的力道未变。
宜修并未提及什么虚无缥缈的梦境,而是用闲聊家常般的、再自然不过的语气轻声说道:“今儿午后,臣妾在御花园偶遇敬妃妹妹带着胧月玩耍。那孩子,真是又长高了不少,小脸粉嘟嘟的,追着一只彩蝶跑来跑去,笑声像银铃似的,可招人疼了。敬妃妹妹在一旁看着,满眼都是慈爱。”
她语气平和,带着一丝长辈见到可爱晚辈的由衷喜爱,仿佛只是在分享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宫中见闻。
提到“胧月”,玄凌绕着她发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胧月……他与甄嬛所出的帝姬。那个孩子出生不久,生母便被废离宫,这些年来一直由敬妃抚养。他给这孩子取名“胧月”,是因其出生在月色朦胧之夜,也因着当时心境复杂,难言喜忧。敬妃将她照顾得极好,那孩子也确实玉雪可爱,聪慧伶俐。只是每次见到胧月,看到她那双酷似甄嬛的、清澈灵动的眼睛,他心中总会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是遗憾,是怅惘,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对逝去时光的模糊追忆。
“敬妃将胧月照顾得很好。”玄凌的声音低沉了些,听不出太多情绪,“前几日朕还见了,是长高了不少,也会背诗了。”
“是啊,敬妃妹妹是费心了。”宜修附和道,语气里满是欣慰与赞赏,她微微侧过身,仰起脸看向玄凌,昏黄的光线下,她的眼眸清澈柔和,带着全然的信赖与一种“嫡母”的慈晖,“只是……臣妾看着胧月那般活泼可爱,心里欢喜之余,又总忍不住想起……这孩子自出生便未能养在生母身边。虽说敬妃妹妹视如己出,照料得无微不至,可生身母亲的那份骨血亲情,终究是旁人难以替代的。孩子渐渐大了,懂事了,心里难道就不会念着自己的亲娘么?”
她说着,眼中恰到好处地泛起一丝怜惜与忧色,那神色真挚自然,完全是一位关心晚辈、思虑周全的嫡母该有的模样。
玄凌看着她眼中那抹忧色,看着她那张与“宛宛”如此相似的脸上流露出的、对“孩子”的天然关怀,心头那根属于“父亲”的柔软心弦,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揽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是啊,孩子最需要亲娘。胧月自小离了生母,虽有敬妃悉心照料,衣食无忧,可那份缺失的母爱,终究是遗憾。孩子渐渐懂事,会不会在无人时暗自神伤?他身为父亲,却因种种原因,未能给予女儿完整的亲情……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玄凌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与无奈,“当年甄氏离宫,胧月尚在襁褓,幸得敬妃悉心。”
宜修将脸轻轻贴回他胸口,声音愈发低柔婉转,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皇上说的是。敬妃妹妹的恩情,胧月长大了一定会记得。只是……皇上,如今情况与往日不同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也像是在观察玄凌的反应,然后才缓缓地、清晰地说道:“莞嫔……她回宫了。”
“莞嫔”二字,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玄凌心头激起一丝更明显的涟漪。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方才的温情松弛淡去了些。甄嬛……那个曾经宠冠六宫、又被他亲手废弃的女子。她回宫,带着一个来历微妙、备受质疑的孩子,也带来了后宫新的、令他烦躁的波澜。他今日才在养心殿,冷硬地驳回了她为甄家求情的哀切陈词。此刻皇后提起她,是何意?
宜修仿佛没察觉到他瞬间的凝滞与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继续用那种全然为他、为后宫、为孩子着想的语气,温言说道:“莞嫔是胧月的生身之母。当年她离宫,是形势所迫,胧月年幼,不得不托付敬妃。如今她既已奉旨回宫,可见皇上与太后慈悯,许她改过自新。臣妾想着……胧月如今也渐懂事了,最是需要母亲陪伴教导的年纪。敬妃妹妹虽好,终究是养母,有些话,有些事,生母来教导,或许更为妥当,也更利于孩子身心。”
她抬起眼,目光恳切地看向玄凌:“皇上,臣妾是六宫之主,也是所有皇子公主的嫡母。每每思及胧月缺失生母疼爱,臣妾心中便觉不忍。如今既有机会弥补,何不……让她们母女团聚?一来,全了莞嫔的慈母之心,让她感念皇上恩德,更能安心养胎,为皇上延育子嗣;二来,也让胧月能得享天伦,于她成长大有裨益;这三来么……”
她微微垂眸,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体恤与周全:“敬妃妹妹抚养胧月多年,劳苦功高,臣妾与皇上都看在眼里。如今将胧月交还生母,对敬妃妹妹而言,虽有不舍,却也免了她日后可能落下的‘占着帝姬不放’的非议。皇上亦可另行厚赏敬妃,以酬其功。如此一来,岂不两全其美,更显皇上仁德,后宫和睦?”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从“孩子需要生母”、“成全慈母心”、“利于帝姬成长”,到“体恤敬妃”、“免除非议”、“彰显仁德”,几乎将所有可能的顾虑和好处都考虑到了,完全是一副深思熟虑、顾全大局的贤后风范。
玄凌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宜修光滑的发丝间穿梭。皇后的提议,合情合理,甚至可称得上“仁慈”。胧月归还生母,于礼于情,似乎都说得通。甄嬛如今回宫,有孕在身,将女儿还给她,或许能让她更“安分”些,更感激皇恩。敬妃那边,确实抚养有功,需得好生安抚赏赐。至于他自己……看到胧月与甄嬛团聚,那份因当年之事而产生的、对女儿的隐约愧疚,或许也能减轻些许?
更重要的是,皇后此刻依偎在他怀中,用那张酷似宛宛的脸,说着这般“仁慈”、“周全”的话语,极大地满足了他内心某种扭曲的、对“完美家庭”与“贤德妻子”的臆想。他的“宛宛”,就该是这样,善良,大度,处处为他、为皇室、为孩子们着想。
“小宜……”玄凌低声唤道,手臂将她揽得更紧,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丝动容与赞许,“你总是……想得如此周全。处处为朕,为孩子们,为这后宫思量。”
宜修在他怀中微微摇头,声音温柔而带着一丝羞怯:“皇上过誉了。臣妾只是……见不得孩子受苦,也希望后宫能少些遗憾,多些圆满。这都是臣妾分内之事。”
“你说得对。”玄凌沉吟片刻,终于缓缓点头,“胧月……是该回到她生母身边了。敬妃那里,朕会好生安抚赏赐。至于莞嫔……”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些,“她如今既已回宫,又有了身孕,将胧月还给她抚养,也是应当。便依你所言吧。明日,朕便下旨。”
“皇上圣明。”宜修柔声应道,将脸更深地埋入他怀中,掩去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而幽暗的光芒。
帐内重归静谧温馨。帝后相拥,仿佛一幅恩爱和谐的画卷。
然而,这“仁慈”决定背后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将胧月送还甄嬛,真的是“成全慈母心”、“利于帝姬成长”吗?还是……将一个更珍贵、也更容易受到伤害的“软肋”,亲手送到了即将面临无数明枪暗箭的甄嬛身边?是将一份“天伦之乐”的蜜糖,裹在了足以致命的砒霜之外?
玄凌沉浸在皇后营造的“温情”与自我满足中,未曾深思。而皇后,则已开始期待,明日圣旨下达后,永寿宫西偏殿内,那位刚刚经历求情被拒的莞嫔,接到“母女团聚”旨意时,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
是欣喜若狂?是忧心忡忡?还是……看透了这“恩典”之下,更深沉的算计与凶险?
无论如何,这颗名为“胧月”的棋子,已悄然落入棋盘,即将搅动新一轮的、更加微妙复杂的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