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万籁俱寂。景仁宫后殿深处,那间从不轻易示人的密室,却依旧亮着幽微的光。只是今夜,烛台上燃着的,是安神定气的檀香,而非往日浓郁的沉水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混合着檀香清冽却略显苦涩的气息,与炭火微弱的暖意。
皇后乌拉那拉·宜修尚未就寝。她卸去了白日里厚重的吉服与钗环,只着一身毫无纹饰的月白色素绫寝衣,外罩一件同色的软缎长袍,长发如墨,瀑布般散在肩后,衬得那张素日端庄威仪的脸,在昏黄烛光下显出一种少见的、近乎苍白的疲惫与一种深沉的、难以捉摸的平静。她并未像往常那样端坐于紫檀木圆桌前,而是独自站在密室西侧墙壁前,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用明黄锦缎覆盖着的画像。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锦缎,落在画像中人的脸上,眼神复杂难明,有追忆,有痛楚,有一丝近乎偏执的温柔,最终,都化为一潭深不见底的寒冰。
良久,她缓缓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没有茶点,只放着一个极其普通的、深褐色陶制小药罐,罐口用油纸封着,旁边是一只同样不起眼的青瓷小碗。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粗糙的陶罐表面,动作极缓,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触碰一条冰冷的毒蛇。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眼眸深处,有幽光一闪而逝。
“剪秋。”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夜深的沙哑,却清晰地在寂静中荡开。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门边阴影里的剪秋,立刻悄无声息地走上前,垂手侍立:“娘娘。”
皇后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那陶罐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日天气:“馨妃的避子汤药,如今是几日一送?由谁经手?太医院那边,记录可还周全?”
剪秋心头微微一凛,不敢怠慢,低声回道:“回娘娘的话,自馨妃娘娘……承宠以来,按娘娘早先定下的规矩,是每月逢五、逢十,由太医院专司此事的姜太医配好药方,制成药丸,再由奴婢……或奴婢指定信得过的人,悄悄混在馨妃娘娘平日的补身丸药里,或者借着她来请安、或娘娘赏赐点心茶饮的机会,看着用下。太医院的脉案和用药记录,姜太医都做得周全,只记作‘益气安神、调理脾胃’的寻常丸药,从无差错。这陶罐里的,是前几日新配的,尚未送出。”
她语速平稳,将这件隐秘到极致、关乎后宫子嗣、甚至涉及皇后掌控妃嫔根本的大事,交代得条理分明。这是皇后掌控后宫、尤其是掌控那些有宠却“不宜”有子的妃嫔的绝密手段之一。安陵容能得宠,能在皇后扶持下步步高升,甚至骤然封妃,这“避子”的默契,是关键中的关键。皇后需要她固宠,制衡他人,却绝不能让她有孕,动摇根本。
皇后静静听着,指尖在陶罐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仿佛敲在剪秋的心上。
“姜太医……可靠吗?”皇后忽然问。
“姜太医的独子,如今在太仆寺当差,是老爷(乌拉那拉氏族人)一手提拔的。他一家老小的前程,都系于此。且此事牵连甚大,他不敢,也不能有异心。”剪秋低声道,语气肯定。
皇后微微颔首。用人,自然要将把柄攥在手里。她沉默片刻,就在剪秋以为她只是例行询问时,皇后却缓缓地、清晰地吐出了一句话:
“这药……从今日起,停了吧。”
“哐当——”
剪秋手中原本捧着一个空茶盘,闻言,手腕猛地一颤,茶盘边缘磕碰在身旁的多宝阁立柱上,发出一声不轻的脆响,在死寂的密室中格外惊心!她骇然抬头,脸色瞬间褪尽血色,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直直地看向皇后,甚至忘了立刻跪下请罪!
停了?!停了安陵容的避子汤药?!这……这怎么可能?!娘娘是疯了吗?!安陵容是什么出身?松阳县丞之女!能得妃位已是匪夷所思,全凭皇后一手抬举和那张与纯元皇后相似的脸带来的、不可言说的利用价值!她存在的意义,就是固宠、分宠、当靶子、当工具!她怎么配有孕?怎么配有皇嗣?!一旦她有了孩子,,加上皇后明面上的扶持,她会变成何等不可控的存在?会对娘娘、对三阿哥、对后宫格局造成何等威胁?!
“娘……娘娘!”剪秋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颤抖破碎,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娘娘三思!此事……此事非同小可!馨妃娘娘她……她若有了身孕,恐……恐生变故啊!她并非家世深厚、根基牢固之人,骤然高位已是风口浪尖,若再添子嗣,只怕……只怕心思浮动,难以掌控!更遑论……皇上如今对后宫子嗣如此看重,她若一举得男……” 她不敢再说下去,但意思已无比清楚——安陵容若生下皇子,将是比甄嬛腹中那个“来路不明、备受质疑”的孩子,更具威胁的、名正言顺的皇位竞争者!而且,安陵容是皇后的人,她若因此“母凭子贵”,生出异心,甚至脱离掌控,后果不堪设想!
皇后静静地听着剪秋近乎失态的劝谏,脸上却无一丝波澜。她甚至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剪秋,目光依旧落在那陶罐上,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物件。直到剪秋说完,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浑身微微发抖,密室重新陷入死寂,皇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玩味:
“变故?心思浮动?难以掌控?” 她重复着这几个词,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讥诮,“剪秋,你跟了本宫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明白,这后宫之中,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变故’,而是‘一成不变’。”
她终于将目光从陶罐上移开,落在剪秋颤抖的背上,眼神幽深如古井:“安陵容有孕,会生变故,会心思浮动,不错。可这‘变故’,未必是坏事。这‘浮动’的心思,也未必不能为本宫所用。”
剪秋茫然地抬起头,看向皇后,眼中满是不解。
皇后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在剖析一局早已了然于胸的棋:“你想想,如今后宫是什么局面?端妃体弱,敬妃明哲保身,祺妃……愚蠢狂妄,不足为虑。真正让本宫忧心的,是谁?”
剪秋心念电转,脱口而出:“是……莞嫔?”
“不错,是甄嬛。”皇后缓缓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锐意,“她回来了,带着一个孩子。太后对她回宫一事异常坚持,皇上……心思难测。虽然本宫用‘四妃满额’暂时压住了她晋位的路,用瓜尔佳氏将她困在永寿宫,但这些,都只是权宜之计,是‘守’。只要她腹中孩子平安落地,无论男女,她都有了翻身的资本。太后会更看重她,皇上……也难保不会因着孩子,再生出些别的念头。到那时,本宫难道要一直被动防御?”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看向剪秋:“本宫需要一把更快的刀,一颗更……有用的棋子,去分散所有人的注意力,去打乱现有的平衡,去……替本宫,做那些本宫不便直接去做的事。”
剪秋脑中灵光一闪,隐隐捕捉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信:“娘娘的意思是……让馨妃有孕,成为另一把刀,另一颗……更显眼的棋子?”
“不错。”皇后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指尖轻点桌面,“安陵容有孕,会成为继甄嬛之后,后宫最瞩目、也最‘合情合理’的存在。她的出身是低,可正因如此,她的‘福气’才更显得‘难得’,更显得是‘皇恩浩荡、上天垂怜’。因为她‘有福’,能为皇家开枝散叶。”
“到那时,所有人的目光,前朝的议论,后宫的嫉妒,太后的审视,皇上的‘恩宠’,都会有一部分,从甄嬛身上,转移到安陵容身上。甄嬛承受的压力会减轻吗?不,她会更焦虑,更不安。因为安陵容的‘孕’,会显得比她那个在甘露寺得来的、备受质疑的‘孕’,更加‘名正言顺’,更加‘祥瑞’。她会害怕,会不甘,会想尽办法固宠保胎,甚至会……对安陵容出手。”
皇后的声音越来越冷,眼神却越来越亮,仿佛在欣赏自己亲手勾勒出的、血腥而精妙的图景:“而安陵容呢?她骤然有孕,惊喜惶恐之余,会更加依赖本宫,因为她知道,没有本宫,她保不住这个孩子,更保不住这份‘福气’。她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本宫的庇护,也更好掌控。本宫可以通过她,做很多事——比如,试探皇上的底线,观察太后的态度,甚至……利用她的孕事,给甄嬛设下陷阱,或是,借她的手,除掉一些碍眼的人。”
“至于她将来是否会因有子而心大……”皇后冷笑一声,眼中是绝对的掌控与一丝残忍,“本宫既能给她,自然也能收回。一个出身低微、全凭本宫扶持才有今日的妃位,即便生了皇子,又能翻出什么浪花?本宫是皇后,是嫡母。她的孩子,将来要唤本宫一声‘皇额娘’,要受本宫教养。是让她做一个听话的、带着皇子的‘馨妃’,对本宫感恩戴德,还是让她做一个失去孩子、甚至失去一切的废人,本宫相信,她会懂得选择。”
剪秋听得遍体生寒,却又不得不承认,皇后娘娘的算计,深不可测,狠绝毒辣。这已不是简单的后宫争宠,这是在下一盘以皇嗣、以人心、以未来为棋子的大棋!将安陵容推上“有孕”的高台,既是为了分散压力、制衡甄嬛,也是为了将安陵容更彻底地绑上战车,让她成为一把更锋利、也更“自愿”的刀!甚至,是在为未来可能的“去母留子”……埋下伏笔?
“可是娘娘,”剪秋仍有一丝担忧,“馨妃心思细密,并非全无心机。她若察觉汤药有异,或是有了身孕后,心生疑虑,暗中查探……”
“她不会察觉。”皇后打断她,语气笃定,“避子汤药之事,本宫从未对她明言,但她那般聪明,岂会毫无猜测?只是她不敢问,也不能问。如今停了药,她只会以为是本宫‘格外开恩’,是皇上‘雨露深厚’,是天赐‘福气’。她会惶恐,会感恩,会更紧地抓住本宫这根救命稻草。至于暗中查探……”皇后眼中掠过一丝讥讽,“本宫既然敢做,自然有办法让她查不到,也不敢查。太医院的记录,姜太医的嘴,还有她安家上下……都是本宫的筹码。”
她重新看向那个深褐色的陶罐,缓缓伸出手,将其拿起,走到角落的炭盆边。炭火早已熄灭,只剩余温。皇后揭开油纸封口,将罐口倾斜,里面数十颗乌黑色的、不起眼的小药丸,如同黑色的泪滴,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炭灰之中,瞬间被掩埋,消失不见。
“这药,本宫亲自‘停’了。”皇后将空罐子随手放在一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从明日起,馨妃的补身丸药,照常送。只是里面,不必再添加‘多余’的东西了。她何时能承‘天恩’,怀上龙裔,就看她的造化了。”
剪秋深深伏地:“奴婢……明白了。奴婢知道该如何做。”
“起来吧。”皇后走回桌边,看着窗外愈加深沉的夜色,缓缓道,“明日,寻个机会,让姜太医给馨妃请个平安脉。就说她近日侍奉皇上辛劳,本宫关心她的身子,让他好好看看,需不需要用些……滋补助孕的方子,仔细调养着。话,要说得很意,但也要让她听出,本宫的‘关怀’与‘期许’。”
“是,奴婢一定办妥。”剪秋站起身,垂手应道,背后已是一层冷汗。
“另外,”皇后顿了顿,补充道,“永寿宫那边,祺妃解了禁足,定然会有所动作。让人盯紧些,看她如何‘立威’。必要时……可以给西偏殿那边,递一点‘风声’,让莞嫔知道,她的‘主位娘娘’,可能要‘教导’她了。但记住,要做得不着痕迹。”
“奴婢遵命。”
“好了,下去吧。本宫乏了。”皇后挥了挥手,脸上露出真正的疲惫之色。
剪秋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密室的门。站在门外廊下,冬夜的寒风让她打了个冷颤,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扉,那后面,是她侍奉了半生、心思深如渊海、手段狠如修罗的主子。
停了安陵容的避子汤药。
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个决定,却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必将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后宫,激起无法预料的、滔天的巨浪。而执棋之人,已冷静地、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期待,等待着棋局走向她预设的方向。
夜色,吞没了一切声响与算计。只有景仁宫深处这间密室里,那盏将尽的烛火,还在幽幽跳动着,映照着皇后苍白而平静的侧脸,和她眼底深处,那一片冰冷而疯狂的、掌控一切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