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依旧是冬日里那种挥之不去的、铅灰色的阴沉，低低压着紫禁城金瓦红墙的殿脊，透不出一丝鲜亮的明光。寒风凛冽，卷着昨夜新落的、尚未及清扫干净的细碎雪沫，在空旷的宫道与庭院间打着凄厉的旋儿，发出呜呜咽咽的、仿佛无数冤魂低泣的声响。
这本该是一个寻常的、甚至因连日风波而显得格外压抑沉闷的清晨。各宫妃嫔晨起梳妆，按例准备着去向皇后请安，心中或许还揣着对昨日“莞嫔”奉旨回宫、以及更早前“果郡王生还”这两桩惊天消息的种种猜测、惊疑、或幸灾乐祸。宫人们步履匆匆，垂首敛目，交换着无声而惊惧的眼神，传递着隐秘的流言。
然而，一道突如其来的、明黄色的圣旨，如同投入这潭本已暗流汹涌的死水中的又一块巨石，瞬间炸开了比昨日“莞嫔回宫”更猛烈、也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惊涛骇浪！
圣旨是辰时三刻，由皇帝身边最得脸的大太监苏培盛，亲自率领一队宣旨太监，明发六宫的。没有提前通传，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有选择任何看似“吉庆”的时辰，就这么在寒风凛冽的清晨，以一种近乎粗暴直接的方式，将那道承载着石破天惊内容的旨意，朗声诵读，传递到了东西六宫每一处有资格接旨的宫苑门前。
“……朕惟治本齐家、茂衍六宫之庆。职宜佐内、备资四德之贤。恪恭久效于闺闱，升序用光以纶綍。咨尔安嫔陵容，柔嘉成性，淑慎持躬，静好无违，克娴内则。久侍宫闱，敬慎弗懈。 兹仰承慈谕、命以册封，晋尔为妃，赐号‘馨’，赐居翊坤宫主殿。 尔其只膺晋秩，副象服之有加。懋赞坤仪，迓鸿庥于方至。钦哉。”
“晋尔为妃，赐号‘馨’，赐居翊坤宫主殿。”
“晋尔为妃……”
“妃……”
“馨妃……”
“翊坤宫主殿……”
每一个字，都像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劈在每一个听闻这道圣旨的人心头！劈得她们头晕目眩，心神剧震，几乎疑心自己尚在梦中，或是……集体患了癔症！
安嫔——安陵容——晋为妃？！
赐号“馨”？！
入住翊坤宫主殿？！
这怎么可能？！
安陵容是谁？是那个出身松阳县丞、家世卑微、因选秀时一枝秋海棠和“鬓边的秋海棠不俗”得了太后一句夸、才得以留牌子的安答应！是那个入宫多年，一直不温不火、谨小慎微、依附皇后、靠着一手调香和乖顺才勉强晋到嫔位的安嫔！无子，无显赫家世，无过人姿色，在美女如云、家世显赫的后宫之中，她简直像御花园角落里一株最不起眼的、安静到几乎可以被忽视的小草！
这样的一个人，一夜之间，毫无征兆，毫无功绩（至少明面上没有），竟然被擢升为妃？！位列四妃之一，成为后宫之中仅次于贵妃。
还有封号——“馨”。馨者，香之远闻也。皇帝是在夸赞她“德馨远播”？这简直……荒谬绝伦！安陵容何德何能，当得起这个“馨”字？当得起一宫主位、妃位之尊？！
更令人骇然的是“翊坤宫主殿”！翊坤宫，那可是西六宫中最显赫、最宽敞、距离养心殿和慈宁宫都不远的宫苑之一！昔日华妃年世兰盛宠时，便居于此宫主殿，其奢华煊赫，六宫侧目。年氏倒台后，翊坤宫主殿便一直空置。如今，皇帝竟然将这座象征着无上恩宠与地位的宫殿，赐给了安陵容这个骤然跃升的“馨妃”？！
疯了！
皇帝一定是疯了！
这是所有听闻这道圣旨的人，心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清晰而恐怖的念头！无论是高位妃嫔，低位宫人，还是前朝那些刚刚听闻此消息、惊得手中茶盏跌碎的官员，脑海中都盘旋着这同一个认知。
这绝不是正常的帝王恩典！这简直是儿戏！是胡闹！是将祖宗法度、宫廷规制、前朝后宫的所有平衡与体统，统统踩在脚下肆意践踏的疯狂之举！
景仁宫。
正殿内，前来请安的妃嫔尚未到齐，只有几个位分稍低、不敢迟到的早早到了，正屏息垂首立在殿中，大气不敢出。皇后乌拉那拉·宜修端坐凤座之上，脸上是惯常的、无可挑剔的雍容平静，可那宽大袖袍下掩着的手，却早已冰冷僵硬，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剪秋刚刚连滚爬爬地进来，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急促而惊恐地禀报了圣旨的内容。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皇后的耳膜，刺入她的心脏。
晋妃。馨。翊坤宫主殿。
真的……下了旨。
皇帝不是说说而已。他甚至没有等到次日，没有给她任何转圜、劝谏、乃至暗中操作的机会，就在她用过早膳、准备接受妃嫔请安的这一刻，将这道足以将后宫、将她、将安陵容、甚至将皇帝自己都炸得粉身碎骨的圣旨，明发了六宫！
完了。
皇后感到一阵灭顶般的眩晕与冰冷。她昨日那番急切的、几乎是哀求般的“规劝”，皇帝半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甚至变本加厉，不仅真的给了妃位，还赐了封号，赐了翊坤宫！他这是要把安陵容，把她乌拉那拉·宜修，架在熊熊烈火上炙烤！
安陵容封妃，入住翊坤宫，必将成为众矢之的。而举荐（在皇帝和世人眼中，就是她“举荐”了）安陵容的她，将首当其冲，承受来自太后、前朝、后宫所有嫉恨与不满的滔天怒火！皇帝这哪里是“恩宠”，这分明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是温柔缱绻的凌迟！
而最让她恐惧的是，皇帝这“疯”得如此彻底，如此不计后果。
殿外传来喧哗声，是其他妃嫔陆续到了。人未至，那压抑不住的、充满震惊、骇然、妒忌、不解的低声议论，已然如潮水般涌了进来。皇后甚至能听到祺嫔那拔高的、毫不掩饰惊怒与酸意的声音：“……安嫔？馨妃？！她凭什么？！翊坤宫？！皇上这是……这是……”
皇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与一片近乎麻木的沉寂。她不能乱。至少，此刻在众人面前，她必须是那个处变不惊、统摄六宫的皇后。
“皇后娘娘到——” 太监的通禀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妃嫔们鱼贯而入，按位分依次站定。每个人的脸上，都残留着听闻圣旨后的、无法完全掩饰的震惊与各异神色。目光或明或暗地，在空着的、本属于安嫔（现在该称馨妃了）的位置，以及凤座上皇后那看不出情绪的脸上，来回逡巡。
殿内的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延禧宫偏殿。
这里是安陵容的居所。比起即将入住的、奢华煊赫的翊坤宫主殿，这里显得朴素甚至有些寒酸。殿内陈设简单，燃着寻常的炭火，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她亲手调制的梨花香，清新却单薄。
安陵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纤细的身形在冬日清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单薄脆弱。她身上还穿着家常的半旧藕荷色旗袍，发髻也未来得及重新梳理，只松松挽着，簪着寻常的银簪绒花。显然，接旨来得太过突然，她毫无准备。
苏培盛亲自来宣的旨。当那“晋尔为妃，赐号‘馨’，赐居翊坤宫主殿”的字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传入她耳中时，安陵容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她甚至忘了谢恩。
脑中一片空白。只有那“妃”、“馨”、“翊坤宫主殿”几个字，在疯狂地回旋、撞击，带来一阵阵近乎晕厥的轰鸣。
妃？
馨妃？
她？
安陵容？
不……这不可能……这一定是在做梦……或者是……弄错了？皇上怎么会……怎么会突然晋她的位分？还是妃位？还有封号？还有翊坤宫？
巨大的、不真实的狂喜如同潮水般猛地冲上心头，让她四肢百骸都微微战栗起来。妃位！一宫主位！从此以后，她再也不是那个需要看人脸色、仰人鼻息、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安嫔了！她是馨妃！是后宫最尊贵的女人之一！可以有自己的宫殿，有自己的奴才，可以……
然而，狂喜的浪尖还未落下，更深的、冰冷的恐惧与茫然，便如同蛰伏的毒蛇，猛地窜出，狠狠噬咬住了她的心脏。
为什么？
皇上为何突然如此厚赏？她近日并无特殊功劳，也未承宠（皇帝已久未召幸后宫），甚至……昨日皇后娘娘在养心殿，似乎还曾为她“美言”了几句，提起位分之事？难道……是因为皇后娘娘？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猛地一凛。是了，昨日皇后去养心殿后，今日便有这道圣旨。难道真是皇后娘娘为她求来的恩典？可……妃位？翊坤宫？这恩典也太重了！重到她根本承受不起！
皇后娘娘为何要为她求如此厚重的恩典？是真心抬举她，还是……另有深意？皇上又为何会答应？以皇上一贯的性子，和对皇后娘娘那并不算亲厚的态度。。。。
可这滔天的“恩宠”已经砸了下来。她能拒绝吗？敢拒绝吗？圣旨已下，便是铁板钉钉。从今往后，她安陵容（馨妃）将不再是后宫那个不起眼的影子，而会成为站在风口浪尖、承受所有人瞩目、嫉恨、算计的活靶子！
翊坤宫……那是年世兰住过的地方。是奢华，是荣耀，可也是无数鲜血与亡魂堆积的所在。她住进去，是福是祸？
“馨妃娘娘，接旨吧。” 苏培盛平静无波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恭敬，却也让安陵容猛地回过神来。
她抬起苍白如纸的脸，眼中充满了尚未散去的震惊、茫然、与一丝深藏的恐惧。她看着苏培盛手中那卷明黄的圣旨，又看了看周围宫人或惊羡、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喉咙发干，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极其艰难地、用尽全身力气，伏下身去，以头触地，声音细弱颤抖，几乎不成调：
“臣妾……安氏，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那寒意瞬间穿透肌肤，直抵心脏。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已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彻底撕裂、重塑，推向了一条布满鲜花与荆棘、更可能暗藏无数致命陷阱的、未知而恐怖的道路。
养心殿西暖阁。
玄凌独自站在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和呼啸的寒风。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晋封妃嫔的喜悦，也无朝臣可能非议的担忧，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空洞的平静。只是那眼底深处，偶尔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扭曲的满足与偏执。
圣旨下了。
他给了“小宜”想要的。虽然“小宜”昨日似乎很惊慌，很抗拒，但那一定是因为她太善良，太为他着想，怕惹来非议。没关系，他是皇帝，他能摆平一切。他要让“小宜”知道，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可以给。哪怕是她手下一个小小的安嫔，他也可以让她一步登天，成为尊贵的馨妃，入住翊坤宫。
这不仅仅是对“小宜”的顺从，更是一种宣告。向“小宜”宣告他的在意与纵容，也向这后宫、向前朝宣告——他的意志，不容置疑。他可以用最荒诞、最不合规矩的方式，来表达他的“恩宠”，只要这恩宠的指向，是那张脸认可的人。
至于安陵容是否会成为靶子，后宫是否会因此大乱，前朝是否会物议沸腾……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小宜”提了，他答应了，并且立刻做到了。他想看到“小宜”知道圣旨已下时的表情，是惊讶，是无奈，还是……终究会有一丝欢喜？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御案上。那里还摊开着几本刚刚送来的、言辞激烈反对“莞嫔”回宫、痛陈“天象示警”的奏折。他看都未看，随手拨到一边。
比起即将回宫的、顶着这个世界陌生脸的“宛宛”脸的，和那些聒噪的言官，他更关心“小宜”此刻的心情，以及……如何让那张与“宛宛”一模一样的脸，在他面前，重新焕发出他记忆中的、只属于他的光彩。
他不在乎这圣旨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在乎的，只有那张脸，以及如何让那张脸的主人，属于他，完完全全地属于他。
窗外的风，呜咽得更急了，卷着雪沫，狠狠拍打在窗棂上，仿佛在预示着，这道荒诞的圣旨所引发的、更猛烈的风暴，正在紫禁城的上空，迅速积聚，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