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紫禁城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铅灰色的天穹之下。寒风比白日更添了几分刺骨的凛冽,卷着不知从何处宫墙角落扫起的、细碎的雪沫与尘土,在空旷的殿宇巷道间凄厉地呜咽盘旋。各宫早早便掌了灯,昏黄或明亮的窗口,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窥视着这被严寒与重重宫规封锁的、无边的寂静。
景仁宫正殿内,却是一派与外间截然不同的、刻意营造的温暖与明亮。数十盏鎏金宫灯高悬,将大殿映照得亮如白昼,却又因灯罩上繁复的缠枝莲纹,将光线滤得柔和了几分。地龙烧得极旺,鎏金蟠螭纹熏笼里银霜炭无声地燃着,散发出融融暖意,混合着殿内常年萦绕的、清冽甘醇的沉水香气,本该是令人心旷神怡的宁和氛围。
然而,端坐在紫檀木嵌螺钿圆桌主位的皇后乌拉那拉·宜修,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脸上维持着无可挑剔的、属于中宫之主的雍容浅笑,可那笑意却未曾真正抵达眼底。她的目光,时不时地、极其克制地掠过对面正在用膳的皇帝,每一次掠过,心头那根自昨日养心殿惊变后便始终紧绷欲断的弦,便又不受控制地狠狠震颤一下。
皇帝玄凌,正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地用着晚膳。
景仁宫的晚膳,规格自然是极高的。虽是帝后二人用膳,却也摆了满满一桌,食不过三的规矩下,依旧有数十道菜式,冷热荤素,点心汤羹,无一不精,无一不美。御膳房拿出了看家本事,从“万字珊瑚白菜”到“寿字五香大虾”,从“龙凤呈祥”到“鹤鹿同春”,菜名吉祥,摆盘精美,色香味皆属上乘。
可玄凌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些珍馐美味上。
他的目光,自踏入景仁宫、落座之后,便几乎未曾从皇后脸上移开过。那目光不再像昨日在养心殿那般充满骇人的赤红与混乱的狂喜,却变得更加专注,更加……黏着。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无限珍视与探究的凝视,仿佛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却已蒙尘的绝世珍宝,又像是一个孩童,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玩具,爱不释手,恨不能时时刻刻捧在眼前看着。
他甚至亲自执起银筷,为皇后布菜。动作有些生疏,甚至带着点笨拙的殷勤,全然不顾“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也不管那些菜品是否合皇后口味,只挑着桌上那些名字最吉祥、摆盘最精美、或是他觉得皇后“应该”会喜欢的菜,夹到她面前描金边白瓷小碟里。
“小宜,尝尝这个,”他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放入皇后碟中,声音是刻意放柔的,带着一种不自然的、甜腻的温和,眼神紧紧追随着皇后的反应,“朕瞧着,模样甚好。”
皇后看着碟中那块虾饺,又抬眼撞上皇帝那专注得令人心悸的目光,胃里一阵不适的翻搅。她勉强扯了扯嘴角,低声谢恩:“谢皇上。” 却并未动筷。
玄凌似乎并不在意她吃不吃,他的“布菜”行为,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表达“在意”和“补偿”的方式。他继续打量着桌上的菜肴,又看中了一道“莲蓬豆腐”,嫩白的豆腐雕成莲蓬模样,上面点缀着青豆,清新可爱。他又夹起一块,轻轻放到皇后碟中虾饺旁边,语气愈发轻柔:“这个也清爽,小宜定会喜欢。”
“小宜”……
这个称呼,再次被他用那种亲昵到诡异的口吻唤出,在温暖馨香的殿内响起,却让皇后感到一股比窗外寒风更刺骨的凉意,顺着脊椎悄然蔓延。殿内侍膳的宫女太监,包括剪秋绘春等心腹,早已是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可那微微低垂的脸上,僵硬的神色和眼底无法完全掩饰的惊疑,却泄露了他们内心的骇浪惊涛。
皇上对皇后娘娘……何时变得如此?不,这不是“变得”,这简直是……换了个人!那眼神,那语气,那举动……哪里还是平日威严深重、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
皇后握着银筷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必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气氛,来试探……皇帝这“疯病”,究竟到了何种地步,又是否有规律可循。她不能一直被这诡异的、充满未知危险的“温柔”笼罩着。
她放下筷子,拿起雪白的丝帕,轻轻按了按嘴角,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只是寻常的间歇。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皇帝依旧黏在自己脸上的视线,脸上重新挂上那无可挑剔的、属于皇后的、端庄而略带疏离的微笑。
“皇上亲自布菜,臣妾愧不敢当。”她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将距离拉回正常的努力,“皇上也多用些。今日朝务想来依旧繁重,龙体要紧。”
玄凌却仿佛只听进去了前半句的“不敢当”,他立刻摇头,眼神认真,甚至带着点急切:“小宜不必如此。朕为你布菜,是应当的。”他似乎觉得这还不够,又补充道,语气是全然理所当然的,“日后,朕常来景仁宫用膳,可好?”
常来?皇后心头一跳,面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已飞快算计。皇帝以往来景仁宫用膳,次数屈指可数,且多是逢年过节或是太后要求的“礼数”。
“皇上厚爱,是臣妾的福分。”皇后垂下眼帘,避开了他过于炽热的目光,语气依旧恭顺,却将话题引开,“只是六宫妃嫔众多,皇上也该雨露均沾,方是后宫和睦之道。譬如……”她顿了顿,似在思索,用了一种极为自然、仿佛闲话家常般的语气,缓缓道,“安嫔妹妹,入宫多年,性子温婉,侍奉皇上也一向尽心,只是位分……多年未动了。皇上看,是否……可以酌情,动一动?”
她提起安陵容,是经过思量的。安陵容出身不高,依附于她,算是她麾下一枚听话的棋子。抬举安陵容,既能示恩,巩固自身势力,又能试探皇帝对她“建议”的态度,以及皇帝对后宫其他妃嫔——尤其是即将回宫的“莞嫔”——的真实想法。若皇帝同意,说明他此刻的“疯”或许尚在可控范围内,至少对后宫平衡还有基本认知,且愿意给她这个“皇后”面子。若皇帝反对或迟疑,她也能从中窥见一二。
说完,皇后便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目光却透过氤氲的热气,极其隐秘地观察着皇帝的反应。
玄凌在听到“安嫔”两个字时,眼神几不可察地飘忽了一瞬,似乎在记忆中搜寻对应的人。安陵容……哦,是那个总是低着头、声音细细柔柔、存在感不强的妃子。记忆里有些模糊的印象,似乎擅长调香,性子也算安静。是小宜提起的。
他的思绪,很快又回到了“小宜”身上。小宜这是在向他提议,提拔她手下的人?是在向他展示她作为皇后的“权力”和“影响力”?还是……在试探他?
若是昨日的玄凌,或许会因这明显的干政和结党之嫌而心生不悦。但此刻,看着皇后那张与“宛宛”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脸上努力维持的平静与端庄,他心中只有一片扭曲的怜惜与“必须满足她”的冲动。他的宛宛,想要提拔一个人。这有什么不可以?只要她高兴,别说提拔一个安嫔,就是……
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脸上那“温柔”的笑意加深,眼神专注地锁着皇后,用一种轻快得近乎儿戏、却又带着全盘信任与纵容的口吻,立刻回应道:
“好的,小宜。”
他甚至连“安嫔”的现状、资历、是否合规矩都未曾细想,便顺着皇后的话头,用一种仿佛在讨论“今日天气不错”般的随意语气,继续说了下去,甚至带上了一丝征询般的、讨好的意味:
“小宜觉得,晋为妃位,可好? ”
“…………”
“啪嗒。”
一声极轻微的、瓷器与桌面碰撞的声响。
是皇后手中那盏温热的青玉茶盏,因骤然脱力,杯底与坚硬的紫檀木桌面轻轻磕碰了一下。虽未碎裂,却也溅出了几滴浅琥珀色的茶汤,在她面前雪白的桌布上,洇开几小团刺目的湿痕。
皇后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方才那勉强维持的、端庄平静的面具,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骤然布满了无数细密的、几乎要迸裂开的裂纹!她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能完美掩藏所有情绪的眼眸,此刻猛地睁大,瞳孔急剧收缩,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惊、茫然,以及……一丝几乎要压不住的、近乎崩溃的骇然!
晋……为妃位?!
可好?!
?!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烙在她脆弱的神经上!那轻飘飘的语气,那仿佛不值一提的随意,那末尾甚至带着诡异“表情符号”般语调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征询……
疯了!真的疯了!而且比昨日更甚!
皇后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强烈眩晕,她必须用尽全力,死死抓住桌沿,才能不让自己从椅子上滑落下去。指尖深深掐入坚硬的木头,传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那灭顶般的惊涛骇浪。
妃位?!安陵容,一个无子无宠、家世低微、全凭依附她才能在后宫有一席之地的嫔,皇帝竟然张口就要封妃?!仅仅因为她“随口一提”?!
这不是恩典,这是催命符!是足以将安陵容、将她、甚至将整个后宫平衡彻底炸碎的惊雷!
前朝会如何看?那些御史言官会如何攻讦?太后会如何震怒?后宫其他妃嫔,尤其是那些有子有宠、家世显赫的,会如何嫉恨反扑?安陵容本人,骤然被捧到如此高位,是福是祸?会不会反而成为众矢之的,死得更快?
而皇帝……他用这种几近儿戏的态度,轻易许出“妃位”,将祖宗家法、宫廷规制、前朝平衡视若无物,仅仅是因为……她“小宜”提了一句?
这已经不是“疯”能形容的了!这简直是……魔鬼的戏弄!是把她,把所有人都拖入一个无法预料、也无法承受的恐怖旋涡!
皇帝却仿佛对皇后这骤然惨白的脸色和几乎崩溃的反应浑然未觉。他看着皇后“怔住”的模样(他眼中自动解读为“惊喜过度”、“不敢置信”),心中那扭曲的怜爱与满足感更盛。看,他的宛宛,只是为手下人求个位份,他都如此爽快地答应了,还给了“妃位”这样的厚赏,她一定很感动,很开心吧?
他甚至觉得皇后此刻“震惊”到失语的样子,比平日那副永远端庄完美的面具,更生动,更真实,更像……记忆深处,被他偶尔的厚赏惊到的、那个会微微睁大美眸、露出些许无措的宛宛。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热,忍不住又放柔了声音,带着全然的呵护与诱哄,追问了一句,仿佛生怕“赏”得不够:“小宜?怎么了?是觉得妃位……还不够?那贵……妃”他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是否要再加码。
“不!!!”
一声短促、尖利、几乎破了音的惊呼,猛地从皇后喉间冲出,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这声惊呼完全失了平日的沉稳端庄,充满了惊惶与一种濒临失控的恐惧。
皇后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才将后续更惊恐的话语咽了回去。她急促地喘息了两下,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濒死般的灰白。她看着皇帝那依旧“温柔”却写满不解和疑惑的眼神,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崩断的边缘疯狂颤抖。
不能!绝不能让皇帝再说下去!绝不能让“妃位”甚至更高的许诺,从这张“疯”了的嘴里说出来,成为“圣意”!
她必须立刻、马上,将这件事按下去!用最稳妥、最无可指责的方式!
“皇上!”皇后再次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颤抖,但她强迫自己挺直背脊,用尽毕生修炼的镇定功夫,一字一句,清晰而艰难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冰冷而沉重,“臣妾……臣妾方才失仪,请皇上恕罪。”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不敢再与皇帝对视,只能死死盯着面前桌布上那几点茶渍,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支点:“安嫔妹妹……资历尚浅,又无子嗣之功,骤然封贵妃,于礼不合,恐惹前朝非议,后宫不平。臣妾……臣妾方才只是想着,她侍奉年久,晋为从妃位,已是天恩浩荡。贵妃位……臣妾万万不敢作此想,安嫔妹妹也万万承受不起。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她说得又快又急,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这番“规劝”之语说完。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明亮的宫灯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玄凌听着皇后这番急切到近乎慌乱的“谏言”,看着她惨白如纸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肩膀,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眼中那“温柔”的笑意淡了些,染上了一丝真实的困惑与……不悦。
他的小宜,为何要拒绝?为何如此惊慌?是怕“贵妃位”太高,引人侧目?还是觉得他给得不够真心?他明明是想让她高兴,想让她知道,他可以给她一切她想要的,哪怕是皇贵妃位,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她为何要这般推拒,这般……拂他的意?
难道,她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为他的“厚赏”而开心?还是说,她心底深处,其实并不想要这份“荣耀”,甚至……在害怕?
这个念头让玄凌心中那扭曲的怜惜,瞬间掺杂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与偏执。他的宛宛,不该怕他。不该拒绝他。他们之间,不该有任何隔阂与推拒。
他看着皇后低垂的、不住颤抖的眼睫,沉默了片刻。殿内的空气再次凝固,只有地龙火道隐隐的嗡鸣,和皇后那极力压抑却依旧紊乱的呼吸声。
良久,玄凌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但那温和底下,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专断的味道:
“小宜多虑了。”
他放下手中的银筷,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目光重新变得专注而……强势。
“朕说可以,便可以。前朝后宫,谁敢非议?”他顿了顿,看着皇后因他这句话而愈发僵硬的身体,心中那丝不悦散去,又被一种“必须说服她”、“必须让她接受”的急切取代。他放软了语气,带上了一丝诱哄与安抚,“至于安嫔是否承受得起……有朕在,有小宜你护着,她自然承受得起。一个贵妃位而已,小宜喜欢,朕便给她。不必惶恐。”
他仿佛已单方面拍板定案,不再给皇后任何推拒的余地。他甚至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皇后碟中未曾动过的“莲蓬豆腐”,自己尝了尝,点点头,又用一种试图将话题拉回“温馨”的氛围,对皇后柔声道:“这豆腐不错,小宜也尝尝?凉了便不好了。”
皇后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已冻结。皇帝的话,像一道道冰锥,将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算计,都狠狠钉死。他听不进去。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用他疯狂的逻辑,固执地、温柔地,将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妃位……安陵容的妃位……就这么定了?
无边的寒意与恐惧,如同最深的黑夜,彻底吞没了她。她看着皇帝那依旧“温柔”凝视着她的脸,看着那眼中毫不掩饰的偏执与占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眼前这个人,已不再是皇帝。
殿内灯火通明,佳肴满桌,却只余一片死寂的、令人骨髓发冷的恐怖。
皇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一滴冰冷的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边一丝不苟的发髻,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