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叶沿着那条碎石路走了大约五分钟,雾开始变薄了。
不是变淡,而是变薄——雾层的质地从浓稠的棉絮状变成了一层极细极匀的纱。
贴在地面上流动,勉强能看清十米外的景物。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身后那扇铁皮门已经彻底看不见了,连声音都传不过来。前方是一条街。
一条很旧的街。柏油路面裂着蛛网般的缝隙,缝里长出灰绿色的苔藓。
两侧是三四层高的老式楼房,外墙的涂料大面积剥落,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面。
几扇窗户的玻璃碎了大半,剩下几片歪歪斜斜地卡在窗框里,像掉了牙的嘴。
沿街有几家铺面,卷帘门锈得发黑,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写着“五金”、“粮油”、“照相馆”。
招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
街角有一盏路灯,铁杆上缠着枯死的藤蔓,灯罩里偶尔闪过一道微弱的电流光,像是接触不良。
整条街安安静静的,安静得不正常。
萧叶把混沌元婴的感知力进一步展开。
雾里的精神触须还在,比入口处更密了,像一层看不见的蛛网笼罩着整条街道。
但触须只是悬着,没有主动缠人。
他在雾里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和说笑声。
一群年轻人从雾里走了出来。
四个人,两男两女,都二十出头,穿着运动外套,手里举着手机,一边拍一边笑。
“这布景也太真了吧。”“你看那个窗户,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动。”
“别看别看,我胆子小。”他们从萧叶身边走过,像是没注意到他。
一个女生用手扇了扇面前的雾气,嘟囔了一句“怎么忽然这么冷”。
另一个男生拍了拍同伴的肩膀,指着街角那家照相馆说:“去那里面看看,肯定有吓人的东西。”
萧叶没有拦他们。他跟在后面,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
那几个年轻人走进照相馆,门板被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长响。
萧叶站在街对面,用感知力观察那间铺子。
照相馆里面没有通电,光线很暗,只能隐约看到墙上挂着一排黑白照片。
那些照片上的人脸模糊不清,但轮廓分明,像是被拍下来很久了。
几个年轻人拿起手机照了一圈,笑闹了几声,觉得没什么意思,便从后门穿了出去。
萧叶跟着他们走了一段路。
街面越来越窄,两侧的楼房越来越高,雾又渐渐浓了起来。
但不像入口处那样灰白,而是带着一种极淡的暖色调,像是傍晚时分的余晖被稀释过后的样子。
前方的空地上出现了一座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水早就干了,池底积着厚厚一层枯叶和灰尘。
广场对面的街角,有一张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萧叶的脚步骤然停了。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腿上搭着一件深色的外套。
她坐在长椅上,姿势很放松,背靠着椅背,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什么远处的东西。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极恬静、极安详的笑容,嘴角弯弯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暖色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整个人看上去就像坐在自家客厅里看一场喜欢的电影,舒服极了。
但萧叶的感知力告诉他:她的意识海是空的。
不是昏迷,不是无意识,而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盖住”了。
就像一口井被人从上面盖了一块厚木板,井水还在下面,但光透不进去。
那几个年轻人从长椅旁边走过,对那个女人视而不见。
一个男生甚至差点撞上她的膝盖,但就在他即将碰到她的前一刻。
身体自动偏了半寸,擦着长椅走过去,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他推开了。他没有察觉,继续笑着往前走。
萧叶等那群人走远后,才朝长椅走过去。他在那个女人面前蹲下身。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岁,面容干净,嘴唇微微翕动着,像在说什么梦话。
她的双手搁在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牵着谁的手。
萧叶将混沌元婴的感知力朝她的意识海探去,触碰到那层精神屏障的瞬间,一股极强的反震力弹了回来。
那层屏障不是外来的,是她自己“筑”的。她在梦里过得很好,好到她不愿意醒。
萧叶收回感知力,没有强行破开她的意识。
他顺着她嘴角的方向朝远处看了一眼,她看着的地方是一片雾。
雾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看得很专注,很温柔,像在看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人。
她嘴唇动了动。这一次萧叶看清了。
那两个字无声地从唇缝里挤出来,轻得像要把最后一口力气也用尽。
“救我。”
萧叶的手伸向她的肩膀。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卫衣布料的前一瞬。
周围的雾猛地一沉,像一块巨大的灰布被人从上方压了下来。
他面前的长椅、那个女人、那条街,全部在一瞬间被浓雾吞没。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指间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雾气。
雾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两个,是很多个,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
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黏腻的啪嗒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雾中慢慢走出来。
萧叶站起身,退后两步。他将流刃若火从背上解下,没有拔刀。
他站在原地,混沌元婴的灵力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感应网。
第一个身影从雾里走了出来。那是一个人形的东西,大约两米高。
身体由扭曲的铁皮和锈蚀的钢筋拼凑而成,像一个被拆散后胡乱重新焊接的铁架子。
它的头部是一个倒置的三角形铁罩,没有五官,只有一道纵向的裂缝,里面透出暗红色的光。
它的双手是两把生锈的钳子,钳口上挂着一些黑色的、像碎布一样的残留物。
它一步一步地朝萧叶走来,每走一步,脚下的柏油路面都被它铁皮包裹的脚掌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萧叶没有拔刀。他等到那东西走到面前,将铁钳高高举起、准备砸下的时候,才伸出左手。
混沌元婴的灵力在掌心凝成一层淡灰白色的薄膜。
他一掌拍在那东西的铁皮胸口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推。
一股温和而坚定的灵力从掌心渗入那东西的体内,沿着铁皮外壳的缝隙钻进去。
在它内部那团扭曲的负面情绪核心周围轻轻一裹。
那东西的动作停了。铁钳停在半空中,铁罩里的红光闪烁了几下,渐渐暗了下去。
它的身体开始从边缘处碎裂,一片一片的铁皮剥落,露出里面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内腔。
那层内腔里有一小团灰色的光雾,在萧叶的灵力安抚下缓缓散开,像被风吹散的烟。
铁皮怪物在它自己的灰烬中彻底消散了。它的消散没有声音,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萧叶收回手,看向雾中其他的影子。
那些影子在第一个怪物消散后停止前进,站在雾里,像是在犹豫。
然后它们一个接一个地退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雾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街角那盏路灯还在闪,发出的电流声忽强忽弱,像一颗心脏在跳。
远处传来沈惊澜的声音。
通讯器在萧叶腰间震了一下,她的声音从加密频道里传出来。
断断续续的:“萧叶,外围监测到园区里精神污染指数突然上升了十几个点。你那边怎么了?”
萧叶拿起通讯器,声音平稳:“没事。遇到几个小东西,已经散了。还在往里走。”
通讯器那头沈惊澜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小心。
三十个失踪者现在一个都没找到,你才走到第二条街。里面的东西比我们预想的要多。”
萧叶把通讯器别回腰间,抬头看了一眼雾深处。
长椅上的那个女人消失在雾里之前看的方向,是教堂。
那座白色尖顶的教堂在雾里若隐若现,尖顶上的十字架歪斜着,像被什么东西从上面砸过。
他收起流刃若火,朝教堂的方向走去。雾在他脚边流动,像灰色的河水漫过脚踝。
远处,收音机里的杂音还在响,那串名字又念到了最后一个。
这一次他听清楚了。那个名字,就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