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西郊的这片地,本地人叫它“老营盘”。
解放前是个旧军营,后来废弃了,再后来长满了野草和刺槐,荒了几十年。
附近村民偶尔进去放羊,但羊到了那片地界就不肯往里走,怎么拽都不动。
只是低头啃草,啃着啃着忽然四蹄一软,跪在地上发呆。
老辈人说那地方不干净,是以前死过人的地方。
但这么多年了,荒着也就荒着,从来没出过什么大事。
直到今年秋天,有人把那片地买了下来。
买地的是一个南方来的商人,姓程。
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递出去的名片上印着“寂静岭·真实恐怖体验馆·总策划”。
镇上的人没见过这种生意,光看名字就一头雾水。恐怖体验馆?
什么叫真实恐怖体验馆?
程老板笑呵呵地解释:就是比鬼屋吓人,比密室好玩,比电影刺激。
进门之后你会看到一座小镇,小镇里所有东西都是真的。
街道是真的,房子是真的,雾气是真的,风是真的,连那些从墙缝里渗出来的水都是真的。
你走在里面,分不清哪是布景哪是现实。那才叫恐怖。那才叫沉浸。
游乐园开业那天,镇上不少人都去看了热闹。
大门修成了一个老式火车站的站台,铁皮站牌上锈迹斑斑,站名写着“寂静岭”。
检票口站着两个穿旧式制服的工作人员,脸上画着惨白的妆,嘴角咧到耳根,笑容纹丝不动。
游客进去了,起初还嘻嘻哈哈地拍照打卡,十几分钟后。
有人从里面跑出来,脸色发白,腿肚子打颤,嘴里反复念叨着“太真了,太真了”。
问他看到了什么,他说不清楚,只说里面在下雾。
雾里有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笑,空气里还有一股铁锈味,像血。
这些话传出去之后,游乐园反而火了。
社交媒体上的评价清一色五星好评:“沉浸感拉满”、“比看恐怖片刺激一百倍”、“建议胆小的别去。
我出来之后三天没睡好”。
开园第一周,日均接待游客破千。第二周,周边城市的年轻人专程开车过来排队。
第三周,门票预售已经排到了下个月。
但就在第三周结束的那天,镇灵局内部系统弹出了一条红色预警。
萧叶是晚上十一点被沈惊澜从后山叫回来的。
他走进镇灵局津门分部的指挥中心时,沈惊澜正站在全息地图前。
手边摊着厚厚一叠档案和几张打印出来的宣传单页。
她的脸色不太好看,眼眶熬得发红,像是已经盯了一整天数据。
“你来看看这个。”她把一张宣传单页推到萧叶面前。
上面印着游乐园的广告图——一条浓雾弥漫的街道,远处隐约可见一座白色的教堂尖顶。
近处是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
画面正中间打着一行大字:“你走进去的,是你自己的世界。”
萧叶翻到背面,密密麻麻地印着游客须知和免责声明。
其中有一条被沈惊澜用红笔圈了起来:“本园区所有布景、道具、音效均为人工制造。
如因个人精神状态原因产生不适,本园概不负责。”
“免责声明是标准模板,看不出问题。”
沈惊澜把档案袋拆开,抽出十几张照片和资料表,“但这是我们从失踪者家属那里收集到的。
开园三周,陆续有三十个人在园内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家属报警,警方调了监控,发现这些人都在同一个位置消失了。
——
园区中段一条叫‘米德维奇小学’的巷子里。
监控拍到的最后画面是他们在雾里走着,然后雾变浓了,人就不见了。”
萧叶翻看照片。失踪者男女老少都有,年龄最小的十七岁,最大的五十三岁。
有的是和朋友一起去的,朋友走散了;有的是独自一人进去的,再没出来。
他们的家属都说同一句话:他进去的时候好好的,出来就没了。
“警方没有立案?”萧叶问。
“立案了,查了。
但那个园区的地形太复杂,里面的布景和通道一直在变,连他们自己的工作人员都说不清楚哪条路通哪里。
搜救队进去搜了三次,什么都没找到。
后来游乐园方面拿出了三十份签署过的免责协议,警方只能按‘自愿失踪’处理,暂时挂了起来。”
沈惊澜的声音压得很低,明显对这个处理结果不满,“但我们的监测数据不一样。你看这个——”
她调出一张灵力波动图。
图上是一条平缓的曲线,从三周前开始,以一个极其稳定的斜率缓慢上扬。
曲线的名字标注为“区域精神污染指数”。
“游乐园开园以来,周围五公里范围内的精神污染指数上升了百分之四十。
整个津门其他区域的指数都在正常波动范围内,只有这一片,像被什么东西吸着一样,越来越浓。”
萧叶盯着那条曲线看了很久。他的混沌元婴在丹田中微微收紧,像感应到了什么。
他把宣传单页重新拿起来,看着上面那行大字:“你走进去的,是你自己的世界。”
这句话让他很不舒服。不是因为它写得有多吓人,而是因为它说得太准了。
“我明天去看看。”他把档案收好,搁在桌上,又抬头看了一眼地图上游乐园的标记点。
那个标记点在津门西郊,紧贴着老营盘那片荒地的位置。
“对外先不要打草惊蛇,我去探探虚实。”
沈惊澜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金属贴片递给他:“定位器,贴在衣领内侧,外面看不出来。
如果你进去了发现情况不对,用它发信号,我带人冲进去。别逞强。”
萧叶把贴片收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问了一句:“那三十个人里,有没有自己走出来的?”
沈惊澜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第二天上午,萧叶站在了寂静岭游乐园的大门前。
他没有穿镇灵局的制服,只穿了一件普通的深灰色夹克,流刃若火留在背上,用一根布条缠着刀柄。
检票口的队伍排得很长,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情侣,有朋友,也有几个举着手机自拍的独行者。
空气里飘着游乐园特有的那种廉价香氛味,和远处传来的阵阵尖叫声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是游客的兴奋还是恐惧。
他在售票窗口买了一张全价票。
售票员是个年轻姑娘,画着极浓的烟熏妆。
递给他一张硬质卡片时例行公事地说了一句:“进场后请跟紧路线指引,不要偏离主路。
遇到紧急情况请拨打卡片上的应急电话。”
卡片正面印着游乐园的地图,一条蜿蜒的路线从入口延伸到出口。
中间标注着几个关键地点:车站、学校、教堂、医院。
卡片背面,印着一行极小的字,萧叶低头看了一眼,写的是:“祝您玩得开心。”
检票口的小丑检查了他的卡片,朝他咧嘴一笑。
那个笑容是画上去的,嘴角用红色颜料夸张地上扬,一直咧到耳朵根部。
小丑用戴着手套的手指递给他另一张卡片,这张卡片是黑色的。
正面什么图案都没有,背面也只有一行极简的文字。
“入场即不可回头。”
萧叶接过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卡片很硬,材质不像纸,也不像塑料,触手冰凉。
他没有多想,把卡片揣进兜里,跟着队伍朝入口通道走去。
通道是一条窄窄的铁栏杆长廊,两侧挂着旧式的铁路信号灯,灯面上锈迹斑斑。
走到长廊尽头,入口的门是一扇厚重的铁皮门,漆成了暗红色。
门面上用白漆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英文:“wele to Silent hill。”
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门后是一条长满了野草的碎石路,路两旁是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
雾气从地面升起,贴着草皮缓缓流动,将远处隐约可见的几栋破旧建筑笼在其中。
空气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像走进了一间很久没有开过窗的老房子。
萧叶踏进碎石路的第一步,身后的铁皮门就“砰”的一声关上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在雾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吃掉。
他转回身,将混沌元婴的感知力铺展开来。灰白色的雾气很厚,厚到能见度不足十米。
但在他的感知中,这片雾的质地和普通的雾不同。雾里有东西。
极细极轻的精神触须,像蛛丝一样悬挂在空气中,一头连着雾气深处,另一头朝他的意识海缓缓探来。
一根,两根,十几根,像水母的触手,安静地,耐心地,等着触碰他的皮肤。
萧叶没有驱散它们。他只是将体表的灵力护罩微微收紧,让那些触须触到护罩就滑开。
他缓步朝园区深处走去,脚下的碎石在雾中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走了大约几十步,雾气渐渐稀薄了一些,露出前方一条空荡荡的街道。
街道两侧是低矮的房屋,外墙斑驳,窗户大部分都碎了,只剩下黑洞洞的窗框。
几辆锈得只剩骨架的老式汽车歪在路牙子上,车门大开。
街角一盏路灯忽明忽暗地闪着,发出电流不稳的滋滋声。
远处,收音机里传来沙沙的杂音。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调频。
那声音里夹杂着极轻极轻的说话声,听不真切,但声调是平的,像在念一串名字。
萧叶站在原地,听着那串名字,总觉得哪里不对。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那串名字里的最后一个,声音很熟。
像是他自己。
园区深处,那阵极轻极轻的警报声忽然响了起来。
像从一台锈蚀的广播喇叭里挤出来的,先是低沉的嗡鸣,然后越来越尖,越来越密,直到变成一声细长的哀鸣。
浓雾在警报声中骤然翻涌起来,将那条街道吞没。
萧叶的身影消失在雾里,只有他的脚步声还在碎石路上继续向前,一步一步,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