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标左键“咔哒”一声微响。
像是在万朝的苍穹上凿开了一个黑洞。
那张名为“哈勃深空场”的全彩照片,轰然砸满整个天幕。
纯黑的背景底色上。
密密麻麻、如同沙子般繁杂的光点,毫无预兆地亮起。
红的,蓝的,螺旋状的,椭圆形的。
挤在一起,连一丝纯黑的缝隙都没留下。
大明紫禁城。
朱棣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
温热的茶水面上浮着两片卷曲的绿叶。
“这……这是天上的星星?”
他皱起眉头,茶水微微晃荡。
大明的星象图他也看过,顶多画个几百颗星宿。
可天幕里这密密麻麻的光斑。
像是把一筐碎琉璃渣子,强行塞进了眼睛里。
天文台的控制室里。
扶苏靠在滑轮办公椅上,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绷紧声。
他伸出右手,食指点着屏幕中央一个针尖大小的微弱光点。
“老祖宗们,看清楚了。”
扶苏的声音很淡,混在空调冷风里。
“这上面的每一个光点。”
“都不是一颗星星。”
他收回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它们是星系。”
“像银河系一样,每一个光点里面,都包含了几千亿颗太阳。”
死寂。
万朝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像被抽干了。
大汉未央宫。
刘彻光着脚站在羊毛地毯上。
刚准备拔剑去砍方士的手,僵在了半空。
“几千亿个太阳?”
他大张着嘴,短须在冷风中乱抖。
脑子里那点用来丈量大汉疆土的数字,直接宕机了。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跌坐在龙椅上,后背死死贴着硬木靠背。
他咽了口干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这等数目……这等虚空……”
扶苏没给他们喘息的功夫。
语速陡然加快,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锯,拉扯着古人的认知底线。
“整个宇宙,大到没有任何边界。”
“而地球,那颗蓝色的水球。”
“在这片宏大的黑暗森林里。”
他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眼神冷厉。
“连一粒最微小的尘埃都算不上。”
“更别提你们。”
扶苏指着天幕外的虚空。
“你们这些站在尘埃上的肉体凡胎。”
大秦咸阳宫。
秋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刮过白玉台阶。
嬴政大马金刀地站在大殿门前。
十二旒冠冕在额前胡乱拍打,玉珠撞击皮肉,有些生疼。
他死死盯着天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星系光斑。
一双眼珠子红得像快要滴出血来。
血丝爬满眼白。
“一粒尘埃……”
嬴政大口喘着气,胸腔里发出破风箱拉扯的嘶音。
他横扫六国,统一海内。
修长城,建阿房,自诩功过三皇五帝。
他觉得这天下,就是他大秦的掌中之物。
可现在。
在这无垠的宇宙尺度面前。
他拼死拼活、拿几十万人命堆出来的那点大秦疆土。
小得连一粒沙子都不如。
他引以为傲的千古一帝的威仪。
在这片浩瀚的黑暗中。
简直可笑到了极点。
嬴政双腿发软。
膝盖骨里的力气瞬间被抽干。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
脚跟绊在大殿的门槛上。
“砰。”
后背重重撞在红漆木柱上。
震得柱子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落在玄色龙袍的肩膀上。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双手死死抠着龙椅的扶手。
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他篡改起居注,杀兄逼父,抢来这把椅子。
以为坐上了天下权力的巅峰。
可这巅峰,放在宇宙里,连一粒灰都算不上。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个在泥坑里抢食的蝼蚁。
沾沾自喜地抱着一块烂骨头,还以为得到了全世界。
一股强烈的虚无感,直冲天灵盖。
李世民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干咳。
权利的执念。
在这一刻,被这无垠的星空,碾成了粉末。
天文台里的冷风呼呼吹着。
扶苏看着天幕外那些瘫软的帝王。
没多说一句话。
他伸手按下电脑主机的电源键。
“嗡——”
机箱风扇的轰鸣声渐渐平息。
大屏幕猛地一黑。
哈勃深空场的照片消失在黑暗中。
画面一转。
第二天上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成几道明亮的光斑。
打在白色的实验台上。
江南市国防大学。
生命科学学院的生物实验室。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酒精消毒液味道。
扶苏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台前。
他左手拿着一张薄薄的透明玻璃载玻片。
玻璃边缘有些锋利,卡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
右手捏着一根带着橡胶滴头的玻璃滴管。
滴管里,吸着一点浑浊的暗黄色液体。
那是刚才从实验楼外的泥水坑里吸上来的。
水里还飘着几星细小的泥沙。
扶苏手腕悬在载玻片正上方。
食指和拇指微微发力,捏住黑色橡胶头。
“滴答。”
一滴浑浊的泥坑水。
脱离了滴管的尖端。
稳稳地砸在透明玻璃的正中央。
水珠表面泛起一丝微不可见的涟漪,静静地趴在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