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绝望的嘶嚎声,在乌江的冷风里被彻底撕碎。
天幕里,水压机的低沉轰鸣还没完全散去。
一股夹杂着机油味和焦糊气的灼热气浪,扑面而来。
扶苏单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跟着研究员的脚步。
穿过一条厚重的隔离通道。
通道两侧的隔热涂层泛着死灰色的冷光。
厚底防静电军靴踩在脚下的精钢格栅上。
“当啷,当啷。”
沉闷的金属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冲撞。
越往前走,空气里的温度越高。
吸进肺里的氧气仿佛带着火星子,辣得嗓子眼发干。
前面的空气甚至因为高温,呈现出肉眼可见的透明扭曲。
大明紫禁城。
朱元璋端着一碗凉茶,手停在半空。
“这热气……隔着天幕都觉得烫脸。”
他皱起眉头,茶碗里的水微微晃荡。
扶苏跨出隔热通道的尽头。
眼前的景象,猛地把万朝古人的视线死死钉住。
一座高达百米的现代炼钢高炉。
像是一根捅破天的黑灰色生铁巨柱,直挺挺地扎在巨大的厂房正中央。
炉体表面布满了粗壮的冷却水管和复杂的测温探头。
没有烧柴火的炉灰,没有人工拉拽的牛皮风箱。
只有低沉而狂暴的内部气流燃烧声。
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在肚子里沉闷地咆哮。
“开炉!”
高音喇叭里传出操作员的指令,带着刺耳的电子底噪。
高炉底部的厚重金属炉门,在液压杆的推动下。
缓缓向上滑开。
“轰——”
一道刺眼到极点的纯白色强光。
毫无预兆地从炉口轰然喷发。
这光芒太烈了。
比正午直视太阳还要刺眼十倍。
大汉未央宫。
卫青双眼猛地一阵刺痛,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下意识抬起胳膊,用宽大的袍袖死死挡住眼睛。
“这……这是太阳掉下来了?”
他大口喘气,眼球被强光灼得一阵酸麻。
底下的羽林卫武将们,齐刷刷闭上眼睛,倒抽冷气的声音响成一片。
大秦咸阳宫外。
李斯趴在青石板上,两手死死捂着眼。
眼皮底下红彤彤的一片,像是隔着眼皮在看火炉。
天幕里。
几千度的高温,将炉膛内的铁矿石彻底融化。
那是纯粹的液态。
出铁口被机械臂精准凿开。
“哗啦——!”
一条粗壮的、翻滚着的橘红色铁水瀑布。
带着毁天灭地的恐怖热量,从出铁口倾泻而出。
铁水砸进底下的巨大耐火砖导流槽。
火星子像是一场倒下的暴雨,漫天飞舞。
红彤彤的液态金属在槽子里疯狂翻滚、粘稠地涌动。
像极了传说中地狱最底层的熔岩之河。
这根本不是打铁。
这是在倒水。
倒一条由液态生铁汇成的滚烫大河!
大汉少府兵器坊。
几百座泥砌的打铁炉子烧得正旺。
火光映红了铁匠们黑油油的脊背。
一个老铁匠正夹着一块烧红的熟铁,手里的十几斤大锤高高举起。
还没等锤子落下。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天幕里那条奔腾倾泻的铁水瀑布。
老铁匠大张着嘴。
下巴上的胡子沾着黑灰,哆嗦个不停。
“成……成河了?”
他手腕一松。
“哐当!”
几十斤重的大铁锤直接掉在青砖地上。
砸碎了一块砖角,火星四溅。
他完全感觉不到脚边的震动。
大汉最好的高炉,烧上三天三夜。
几百个农夫轮流拉风箱拉到吐血。
流出来的铁水,也就是几大碗的量。
得赶紧拿泥范子接住,生怕凉了结块。
可天幕里。
那铁水像黄河决堤一样,几十吨、上百吨地往下倒!
滚滚流淌,没有一点要枯竭的意思。
老铁匠双膝一软,直接跪在火炉边。
双手抓着头发,眼眶通红。
“这得烧多少木炭!这炉膛是用什么神石砌的,怎么烧不穿!”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什么材质能兜住这条岩浆大河。
铁水瀑布顺着导流槽,轰然砸进下方一个巨大的钢包里。
钢包足足有两层楼高。
里面装满了翻滚沸腾的橘红色铁水。
热浪把钢包上方空气烤得极度扭曲,像是一层透明的水波。
扶苏站在远处的安全栏杆外。
隔着防爆玻璃,那股热力依然透过空气,烤得他脸颊发烫。
他抬手把冲锋衣拉链往下拉了两寸。
露出里面被汗水浸湿的工字背心。
“老祖宗们,别光看着眼热。”
扶苏看着天幕,嘴角扯起一个冷厉的弧度。
“这还只是最粗糙的铁水。”
“拿这玩意打刀,砍在骨头上还得卷刃。”
他指着钢包上方。
几根粗大的金属管道从厂房顶部垂下来。
机械臂打开阀门。
“呲啦——”
一股股灰白色的粉末,精准地喷进沸腾的铁水里。
“锰矿粉、镍矿粉、铬粉。”
扶苏嘴里吐出几个古人根本听不懂的词。
“这些稀有金属的粉末加进去。”
“铁水里多余的碳和杂质,会被高温彻底烧干。”
“剩下的,就是经过分子重组的特种合金。”
钢包里的铁水剧烈翻滚。
加入粉末后,原本橘红色的液体,颜色变得更加刺眼。
透着一股接近纯白色的冷硬光泽。
一锅沸腾的特种合金钢水,彻底成型。
大明京郊。
神机营统领站在泥水坑里,死死咬着后槽牙。
“加粉末?不是百炼成钢,是一锅炖出来?”
他大明的百炼钢,得把铁块烧红了折叠锻打上百次。
打掉杂质,才勉强能做一把不崩口的宝刀。
这后世的法子,直接往铁水里撒药面子?
就能炼出好钢?
研究员站在扶苏身边。
他推了推鼻梁上被汗水滑下的金丝眼镜。
从旁边的金属箱里,拿出一副厚重的银灰色隔热手套。
手套表面涂着反光材料,看着有些笨拙。
他把手套递到扶苏面前。
“走。”
研究员看着那包翻滚的白色钢水,眼神里透着一股实验狂人的兴奋。
“带你去旁边的测试场。”
“看看咱们新配方的合金。”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在厂房的轰鸣声里劈裂。
“硬度到底有多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