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员那声沙哑的嘶吼,在空旷的厂房里被隆隆的回音碾碎。
扶苏没停步。
大腿肌肉绷紧,军靴踩着防静电地坪,大步流星。
越往深处走,空气里的焦糊味越重。
一股灼热的气浪,夹着浓烈的机油味。
像是一堵看不见的热墙,直直拍在脸上。
逼得人呼吸发干。
转过两排高耸的金属挡板。
视野豁然开朗。
扶苏停住脚。
厚底军靴在地坪上蹭出一声沉闷的短响。
他仰起头。
一座高如山岳的深灰色钢铁怪兽,死死扎在深不见底的基坑里。
直逼厂房几十米高的天花板。
这是八万吨级自由锻造水压机。
四根粗得能让人抱不过来的精钢立柱,撑着顶部的巨大液压缸。
没有齿轮的繁复。
全是简单、粗暴的绝对直线结构。
透着一股要将天地都压碎的原始力量感。
“滋——”
旁边的一台重型机械臂启动了。
钳口张开,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音。
它探入旁边敞开的加热炉。
炉火刺眼,白色的强光晃得人眼球发酸。
机械臂猛地一夹。
一块重达百吨的超级特种钢锭,被生生拖了出来。
钢锭烧得通红,像一块刚刚凝固的岩浆。
热浪滚滚,空气被烤得剧烈扭曲。
大宋汴京。
军器监的老铁匠跌坐在地上,手里的铁钳当啷掉在砖面上。
“百吨的铁块?”
老铁匠两眼翻白,嘴唇哆嗦。
“这等重量,几百头牛都拉不动,那细细的铁爪子就给凭空拎起来了?”
天幕里。
机械臂平稳地转向。
把通红的百吨钢锭,稳稳放在水压机的砧座上。
钢锭碰着冷硬的砧板。
“嗤啦”一声,爆出一团白色的热汽。
控制室里。
操作员戴着厚厚的隔音耳罩。
隔着防爆玻璃,右手大拇指按下一个绿色的塑料按键。
“咔哒。”
水压机顶部的液压机头,开始下沉。
没有打铁时震耳欲聋的敲击声。
只有一阵低沉到让人心脏发闷的电机嗡鸣。
机头无声而缓慢地压了下去。
带着八万吨的恐怖静压。
像是一座倒悬的生铁泰山,死死砸在通红的钢锭上。
接触的瞬间。
没有火花四溅。
“咔嚓。”
一声细微却让人头皮发炸的挤压声传出。
那块重达百吨、坚硬无比的特种钢。
在这股不讲道理的天地巨力面前。
就像是一块被擀面杖碾压的红糖软泥。
瞬间被压扁,变形,向四周摊开。
边缘被挤压出暗红色的金属氧化皮。
簌簌往下掉。
死寂。
万朝的时空,在这一秒连呼吸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大明京城。
王恭厂的铁匠铺里,炉火还在劈啪作响。
几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手里的十几斤铁锤停在半空。
汗水顺着背脊流进裤腰带,凉飕飕的。
他们看看自己手里的锤子。
再看看天幕里那块被压成泥的百吨巨钢。
“这就是打铁?”
一个壮汉咽了口干沫,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俺们这锤子,连给那怪物挠痒痒都不配。”
楚汉相争。乌江岸边。
秋风把江水吹得泛起白色的浪沫。
项羽站在江滩上,脚下的烂泥没过了脚背。
他手里原本握着一把断了半截的青铜剑。
那是他刚才杀汉军夺来的。
此刻。
项羽死死盯着天幕。
看着那座缓缓升起、又再次无声压下的液压机头。
他大口喘着气,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
力拔山兮气盖世。
这是他西楚霸王刻在骨子里的骄傲。
他能单手举起千斤的青铜鼎,脸不红气不喘。
天下武将,在他眼里全是插标卖首的草芥。
可现在。
在这八万吨的液压面前。
项羽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膝盖骨里的力气被瞬间抽干。
“八万吨……”
他嘴里嚼着这个数字,牙齿咬得咯吱响。
口腔里泛起一丝咸腥的铁锈味。
他那点引以为傲的神力。
连这头机器落下来的一丝余波都扛不住。
碰一下,就会变成那块红铁底下的肉泥。
一滩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的血水。
项羽的手指开始松开。
“当啷。”
半截青铜剑掉在江边的鹅卵石上。
砸出两点微弱的火星。
他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十指抠进头皮。
扯下几根黑发。
“这哪里是人间造物!”
项羽仰起头,对着苍穹凄厉地嘶嚎。
声音在江面上空回荡,透着彻头彻尾的绝望。
“这是天神碾碎凡人的磨盘啊!”
水压机第三次抬起机头。
那块百吨的钢锭,已经被压成了一个完美的方形模块。
通体依然散发着暗红色的几千度高温热浪。
扶苏站在安全线外。
热气扑在脸上,把冲锋衣的面料烤得有些发软。
他抬起左手。
用手背随意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细汗。
手背上的皮肉被热浪烫得有些发红。
他转过头,漆黑的眼眸透过天幕,看向那些瘫软的古人。
嘴角扯出一个冷硬的弧度。
没有嘲笑,只有陈述事实的冰冷。
“看到了吗。”
扶苏指着那块刚成型的纯净钢材。
“这就是现代工业的骨头。”
“没有这种能碾碎一切的力量,就造不出坚不可摧的炮管和装甲。”
他双手插回口袋里,声音压过了液压机的电机声。
“想知道这块百吨重的纯钢,是怎么烧出来的吗?”
扶苏转过身,靴底在防静电地坪上重重踩下。
“跟我来后面的炼钢厂。”
“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人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