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灰色的隔热手套很厚。
表面涂着反光材料,摸起来有一股粗糙的颗粒感。
扶苏伸手接过。
手套边缘摩擦着大拇指的指腹,发出一声干涩的沙响。
他没戴,随手夹在左侧胳肢窝下。
冲锋衣领口灌进的高温热气还没散尽。
他跟着研究员,大步跨出炼钢厂。
推开一扇厚重的密封铅门。
进入隔壁的材料物理极限测试车间。
冷气瞬间扑了过来,压下了一身的燥热。
空气里没有了铁水翻滚的焦糊味。
只剩下一股冷硬的金属防锈油气味。
车间正中央,立着一台巨大的液压断头台。
四根粗壮的实心钢柱,撑着顶端重达十几吨的配重块。
导轨泛着森冷的寒光。
底下的测试砧座上。
已经被液压夹具死死固定着一块刚冷却出炉的特种合金板。
合金板只有半寸厚。
表面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哑光黑灰色。
没有反光,像是一块能把光线吞进去的死铁。
大秦咸阳宫外。
王翦跪在青石阶下,双手撑着地砖。
他盯着那块不起眼的黑铁板。
“这就是那锅白汤熬出来的神铁?”
看着并不厚实,也没有青铜兵器那种威风的寒芒。
老将军皱了下眉,心里犯起嘀咕。
扶苏走到测试台前。
右脚军靴踩在黄色的警戒线外边缘。
“把那把仿古的刀拿过来。”
他转头对旁边的助理研究员说。
助理点点头,跑向角落的金属储物柜。
拉开柜门,捧出一个长条形的樟木盒子。
掀开盖子。
一把长约三尺的百炼花纹钢刀,静静躺在红绒布上。
刀身修长,脊厚刃薄。
灯光打在刀面上。
密密麻麻的折叠锻打花纹,像流水一样顺着刀刃蜿蜒。
透着一股能把人骨头劈开的凌厉杀气。
大汉未央宫。
卫青猛地站直了身子。
手里的酒碗当啷掉在羊毛地毯上。
“好刀!大汉少府最好的铁匠,也要打上三年!”
他看着那刀身上的水波纹,眼眶泛红。
这等削铁如泥的神兵,是大汉将领们梦寐以求的至宝。
能有一把,战场上能多换十条匈奴人的命。
扶苏没去碰那把刀。
研究员拿过一条机械臂的控制终端。
手指在平板上点了两下。
测试台上方,一条粗壮的黄色工业机械臂降了下来。
前端的液压钳口张开。
“咔哒!”
死死咬住花纹钢刀的刀柄。
力度极大,刀柄的木头发出轻微的开裂声。
机械臂举着这把绝世宝刀,缓缓升到三米多高的半空。
刀尖朝下,正对着那块固定在底座上的特种合金板。
大明紫禁城。
朱棣双手死死抠着太师椅的木扶手。
“这后生要做什么?拿神兵去劈铁板?”
这是毁刀啊!
天幕里。
扶苏站在防爆玻璃幕墙后头。
他看着半空中的长刀。
“老祖宗们。”
声音顺着天幕,砸进万朝的空气里。
“这把刀,完全复刻了你们古代最高的百炼钢工艺。”
“折叠锻打上百次,覆土烧刃。”
“放在你们的年代,它能轻易斩断寻常的青铜剑和劣质铁甲。”
他顿了一下。
眼神变得无比冷酷。
“今天,让你们看看。”
“你们引以为傲的冷兵器巅峰,在现代工业的合金面前。”
“到底有多可笑。”
扶苏抬起手,对着研究员打了个向下的手势。
研究员大拇指重重按下平板上的红色执行键。
“嗡——!”
机械臂的电机瞬间爆发出狂暴的嘶吼。
带着万斤之力的液压传动机构。
拽着那把百炼花纹钢刀。
以肉眼无法捕捉的恐怖速度,自上而下,狠狠劈向那块黑灰色的合金板!
没有武将花哨的招式。
只有纯粹的、绝对的机械下压暴力。
大汉的卫青死死闭紧了嘴巴。
大明的常遇春双手握成了拳头。
万朝的武将们,心全提到了嗓子眼。
“锵——!!!”
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金属撞击声。
在空旷的测试车间里轰然炸开。
声音太大。
防爆玻璃被震得嗡嗡作响。
火星子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在撞击点疯狂爆闪。
照亮了合金板死灰色的表面。
下一秒。
画面仿佛被放慢了无数倍。
那把削铁如泥、凝聚了古代工匠心血的百炼花纹钢刀。
在接触特种合金板的瞬间。
刀刃直接卷曲。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刀脊往上冲。
“啪!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接连响起。
坚韧的百炼钢,像是一根脆弱的干枯树枝。
从刀刃到刀背。
寸寸崩裂!
无数块带着流水花纹的碎钢片,在半空中四下飞溅。
“叮叮当当!”
碎钢片砸在防爆玻璃上,砸在水泥地上。
弹跳出几点微弱的火星。
机械臂的钳口里,只剩下光秃秃的一小截断柄。
死寂。
风停了。
大汉未央宫。
刘彻光着脚站在大殿中央。
他慢慢低下头。
看着腰间挂着的那把御用八面汉剑。
那是大汉开国传下来的宝剑,斩蛇起义的底气。
他平时拿锦缎擦拭,视若性命。
可现在。
天幕里那块合金板上。
连一道最细微的白痕都没有留下。
连漆皮都没掉一块!
刘彻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嘴唇哆嗦着。
喉结艰难地滚了两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冷汗顺着下巴滴在羊毛地毯上。
他那把御用宝剑。
在这块现代合金面前,连去给人家刮痧都不配!
大明紫禁城。
朱棣瘫坐在太师椅上。
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引以为傲的冷兵器信仰,被这块黑铁板砸了个稀巴烂。
但在这片死寂与绝望中。
有一群人,却没有跪下。
春秋。吴国。
阴暗的地下剑炉里,炉火微红。
欧冶子浑身是汗,赤裸的上身布满烫伤的疤痕。
他手里握着一把刚打好的青铜剑胚。
听到那声脆响。
他抬起头。
那双被炉火熏得半瞎的老眼里。
没有武将的绝望,没有帝王的恐惧。
反而猛地爆发出两团如同烈火般疯狂的光芒。
那是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极度狂热!
三国。蜀汉军工厂。
蒲元手里的大铁锤掉在火盆里。
砸得炭火乱飞。
他根本没管烧焦的裤腿。
双膝重重跪在泥地上,双手死死向着天幕伸出。
十指痉挛。
“杂质烧空……药粉重铸……”
蒲元嗓子嘶哑,像发了疯一样嘶吼。
眼泪混着黑泥,在脸上冲出两道沟。
“这才是天下第一等的铸兵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