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甲板上，那个自称“身如地锚”的刘海柱，脸色从焦黄转成惨白，冷汗顺着下巴滴在甲板上。
当啷一声脆响，长扳手脱了手。
刘海柱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铸铁缆桩滑了下去，两手两脚紧紧抱住柱子，跟树袋熊似的一动不动。
林天从旁边路过：“海柱哥，千斤坠收功了？”
刘海柱双眼紧闭，牙关打战：
“别……别跟我说话。气血逆流……正在跟龙王盘道……呕——”
胃里一阵痉挛，他一头栽在系缆柱旁边，对着排水口干呕起来。
通风口边上，光头强话音未落，机舱排风口突然呼哧喷出一股滚烫的闷热气流，扑了他个正着。
胃里的闸门一下子被掀翻了。
光头强两手捂住嘴，眼泪鼻涕全涌了出来，手脚并用在甲板上爬：
“这机器……气味太冲了……我不改了，袋子！快给我拿个塑料袋！呕——”
船头栏杆上的吉吉更惨。
游艇一个大起伏，它的豪言壮语全被颠成了酸水，整只猴挂在不锈钢栏杆上，大半个身子探在外面，对着海浪翻江倒海：
“呕……本王的香蕉……毛毛，让船长掉头……回山里扫落叶去……本王不征服了……”
最壮烈的还是熊二。
开船前它怕“亏了肚子”，找船厨软磨硬泡蹭了五个大白馒头，泡着浓浓的肉汤吃了个滚圆。
现在涌浪一推，五只馒头在胃里吸饱了酸水，随着船身左右晃荡。
熊二庞大的身子在过道里跌跌撞撞，哐当撞开通往主甲板的舱门。
它瞧准了固定在甲板角落的一个半人高的塑料大垃圾桶，猛冲上去掀开桶盖，大脑袋直接扎了进去。
轰隆隆的闷响从垃圾桶深处传出，震得桶壁乱晃。
足足吐了一大通，熊二才瘫坐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抱着塑料桶，眼泪汪汪地哀嚎：
“光头强是个大骗子……这船是个滚筒洗衣机，要把俺的熊胆摇碎了……俺想回树洞……”
短短半个钟头，甲板上歪七扭八躺了一地，除了哼哼声，再没人提什么征服大洋。
水手长拎着拖把刚从舱里出来，脚步声忽然被另一道沉重的脚步压了下去。
熊大一手端着大搪瓷缸子温盐水，步子扎实，随着甲板起伏自然调整重心，杯子里的水连一圈涟漪都没洒出去。
秦船长神色微动：“第一次出海，不晕？”
熊大咕咚灌了一口水，咧嘴笑了笑：
“山林子里大树晃起来，比这狠多了。树梢上摘果子踩空半步就得摔断腿，这点晃荡，跟荡秋千差不多。”
它抹了一把嘴角，把搪瓷缸递给林天，走到秦船长跟前伸出大黑爪子：
“船医那里的防晕贴，全给俺拿来。这帮没出息的，俺来管。”
随后的一会儿工夫，熊大接管了甲板。
它大步走过去，撕开一片防晕贴，照着说明给刘海柱贴到耳后。
“刚才不是还千斤坠吗？咋现在抱柱子了？”
接着一手拎起瘫软的光头强，胳肢窝下夹着蔫头耷脑的吉吉，像提溜破口袋一样，
把这两位扔进了下层的减震吊床。
回到底层风口，熊大扯过一根粗安全绳，把还在哼哼唧唧的熊二捆在通风背阴的舱壁扶手旁，省得船身侧倾把它滑下海去。
“熊～大……俺想吃山楂丸压一压……”熊二哼哼。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再废话把你吊在船尾拖网里泡一泡。”
收拾完这一摊乱子，熊大站回甲板正中，双臂抱胸，厚实的脚掌深踏着柚木板，立得像截风吹不倒的黑铁塔。
秦船长看着这头压住全场阵脚的熊，抬手压了压帽檐。
海浪依然拍打着船舷，但这条船的秩序，总算是在两只熊掌底下稳住了。
傍晚时分，狂暴的黄海终于收敛了獠牙。
“多鱼号”在山东半岛南侧一处天然的月牙形海湾缓缓抛锚。
避风锚地里，万顷碧波平滑如镜，晚霞自西向东烧透了半边天，给这艘八十米长的海上巨无霸镀上了一层金边。
但甲板上瘫着的几具“尸体”，可一点都不梦幻。
“哎哟……俺的苦胆水都要吐干净了……”
熊二软绵绵地趴在柚木地板上。
“熊大……俺闻着风里全是油烟味，俺是不是要升天了？”
熊大坐在旁边的储物箱上，
“谁让你在码头一个人干了二十根淀粉肠？没撑破肚皮算你命大！赶紧爬起来，船锚下好了，不晃了！”
熊二猛地睁开眼，鼻翼耸动了两下。
风里确实有味儿，但不是油烟味。
船厨做的那两盆清淡水手简餐早被熊二当零嘴吸溜干净了，这会儿后厨师傅刚交班休息，
光头强正饿得前胸贴后背，蹲在游艇一层备用厨房门口，冲着墙上那排全英文的触控面板疯狂挠头。
“不是……这什么智能微电脑电磁灶，怎么连个打火点都没有啊？！”
光头强手里拿着根铁丝，气得在屏幕上乱戳，
“开机先让我扫码？还提示系统升级？强哥饿得眼冒金星，这玩意儿居然让我等五分钟更新固件？这特么是做饭还是搞科研啊！”
“闪开！让我来！”
刘海柱头上还贴着熊大给他拍的防晕贴，脸色虽然泛青，但眼神依旧桀骜。
他晃着膀子走进来，从后腰抽出一根磨尖的铁签子：
“小强，科技这玩意儿最怕硬碰硬。我找找它的强电断路器在哪，直接用法杖给它来个物理短接，保准火星子直冒，热得快！”
“别别别！柱哥你收了神通吧！”
林天赶紧冲进来一把抱住海柱的腰，冷汗直流，
“这是两百万欧元的进口智能厨房！你那一签子下去，咱们还没出中国领海，就得先给王多鱼赔一套房！”
洋厨房指望不上，熊二已经饿得开始啃船栏杆上的防撞胶条了。
“不行了！俺忍不住了！俺在后备箱藏了这个！”
熊二跟狗刨土一样，从自己的大行李包底下拽出一个便携式卡式炉，外加一个铝制小汤锅，以及整整两提红烧牛肉面。
“熊大！快！矿泉水！俺要吃面！俺要吃热气腾腾的泡面！”
两头没见过世面的熊，就在迎风甲板的花坛边，撅着屁股蹲成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