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强没回嘴。
他盯着货轮外露的管线和粗得吓人的缆绳,半晌才嘟囔一句:
“以前修个拖拉机,我还觉得自己啥大机器没见过。到了这地方才知道,咱那点铁家伙顶多算院里玩具。”
刘海柱把扳手往肩上一扛:
“怕啥?机器再大,也是螺丝一颗颗拧上的。真坏到咱手里,先找哪儿冒烟,再找哪儿不转。路子都一样。”
光头强转头看他一眼:“呵~你这话我爱听。”
“大副!库房在哪?赶紧把车安顿了,强哥今天非上那条大船看看它机舱长啥样!”
手续办了二十多分钟。
皮卡断电、登记、罩好车衣,工具箱和行李重新搬上平板车。
光头强最后拍了拍满是焊疤的车门。
“老伙计,在这儿歇几天。强哥回来要是真发了财,给你换套新的——铜排气管就算了,容易招贼,换不锈钢的。”
“走了!”林天在前面招手。
一行人推着大大小小的行李车绕出库区。
转过最后一道港区隔离栏,专供游艇停靠的浮动泊位终于出现在眼前。
红毯已经铺到了跳板边。
而红毯尽头,王多鱼穿着一身雪白的船长服,正拄着银手杖站在一座香槟杯塔前,远远瞧见他们,立刻把两条胳膊张开了。
身后的小圆桌上,八十八只水晶高脚杯垒成了一座颤巍巍的金字塔。
“狗熊岭的老铁们!欢聚一堂!”
王多鱼展开双臂,扯着嗓门吆喝:
“今天,我的海上别院就要带着各位破浪前行!来来来,先干了这杯香槟,咱们去征服星辰大——”
话没说完,浮码头顺着涌浪轻轻往下一沉。
王总脸上的红润“唰”地没了。
他一把抓住栏杆,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胃,身后那座香槟杯塔跟着晃了两下,噼里啪啦倒了半边。
光头强赶紧往后躲:
“王多鱼,你这欢迎仪式还带自爆的?”
“别提了……”
王总把大盖帽摘下来扇风,脸色青得像刚从酸菜缸里捞出来。
“昨晚你们还在路上,我先赶到青岛,非让老秦带我出防波堤试了两圈。”
刘海柱挑眉:“然后呢?”
“第一圈吐了晚饭,第二圈连昨天中午吃的红烧肉都快想起来了。”
王多鱼咬着牙,指了指脚下还在轻晃的浮码头。
“我本来不信邪,寻思睡一觉今天还能上。现在我算看明白了——我真上船,你们不是带金主出海,是带个大型呕吐物制造机。”
林天忍着笑:“那你还走不走?”
“走个屁!”
王总摆摆手。
“油料、靠港、补给都走我公司的账,我让小李远程盯着。船上听秦船长的,找东西听你们几个的。需要花钱就给我打电话,别为了省三瓜俩枣把船折腾沉了。”
他顿了顿,又不甘心地抬头看了眼“多鱼号”。
“至于我……我在陆地给你们当后备金库。”
吉吉在旁边抱着湿假发,嫌弃地啧了一声:“亏本王还准备封你个海上摄政王。”
“少来!”王多鱼指着它,
“吉老铁,你给我看好顶层那套房!我人不上去,房间也不能让熊二拿来堆蜂蜜!”
熊二立刻把三坛蜂蜜往身后藏。
王总交代完,终于扛不住浮码头的晃动,被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架回岸上。
劳斯莱斯开走后,秦船长这才抬手示意。
两名水手接过平板车,先把工具和行李往船上运。
林天、光头强、刘海柱依次踩过跳板,熊大在后面盯着熊二,生怕它抱着蜂蜜把自己和罐子一起滚进海里。
八个狗熊岭成员一个不少,真正踏上了“多鱼号”的甲板。
几个人面面相觑。
“既然金主撤了……”
吉吉眼珠子一转,尾巴一竖,顺着甲板楼梯噌噌就往顶层蹿。
“顶层带全景玻璃的大卧房,归本王了!改名叫南海巡狩宫,谁抢谁就是谋逆!”
吉吉一脚踹开铺着厚地毯的套房大门,还没来得及往宽大的双人床上扑,门口便被一团黑影堵了个严实。
熊二怀里抱着大花被:
“臭猴子你起开!这屋俺包了!”
吉吉跳上茶几:“放肆!本王乃是一山之主,理当居高临下!”
“俺不看什么山下水下!”
熊二大鼻子冲着墙角吸溜了两下,爪子指向一个嵌在壁橱里的小金属门,
“俺在码头问过大副了,这玩意儿是后厨直通上头的传菜小电梯!俺睡在这儿,半夜拉个绳,烧鸡、肘子直接送到枕头边!这是俺命根子屋,谁来都不好使!”
“荒谬!拿皇宫当饭堂!毛毛,把它推出去!”
“俺不走!俺要跟传菜梯共存亡!”
屋里棉絮和羽绒飞得像下了大雪。
另一头,光头强正围着外聘的秦船长打转,手里攥着螺丝刀:
“秦船长,不瞒你说,当年伐木场的大马力柴油机都是我一手调出来的。走,带我去机舱,我帮你们把喷油嘴稍微扩一扩,马力起码提三成!”
秦船长常年在公海跑船,脸膛被海风刮得像风干牛肉,眼神透着冷硬。
他看了看这群吵闹的乘客,拿起挂在胸前的对讲机:
“大副,所有机械舱室上锁,闲人免进。解缆,收跳板,离港。”
“多鱼号”机腹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震颤,船头划开港湾的静水,缓缓驶向外海。
穿过防波堤,游艇真正切入了黄海的涌浪区。
这天天气晴好,但外海的大涌一波接着一波。
八十米长的船体随波起伏,慢悠悠地上下颠簸,带着一股长周期的失重感。
刚离开防波堤的时候,甲板上最能吹的还是刘海柱。
他光着膀子,裤腿挽到膝盖,两脚踩着防滑条,横抱一把加长扳手。
“看见没?这叫千斤坠。柱哥两脚往这一扎,船再晃也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旁边水手埋头盘缆绳,连头都没抬。
光头强也趴在机舱通风口边听动静,张嘴就要给人家的柴油机挑毛病;
抢房失败的吉吉更夸张,戴着墨镜站在前甲板,嚷嚷着让浪再大点。
结果牛皮还没吹热,外海的长涌就一波接一波顶了过来。
那种沉下去几秒、又浮起来几秒的慢摇,顺着脚底板直往胃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