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奇,不必再苟延残喘了!”
魔帝星的另一端,翻涌的碧涛间,一道声音缓缓落下。
“归顺苍寰,我会禀告星主大人,给你星辰使者的职位。”
战场暂时安静下来。
遍地碎木沐浴在翠光中,根须贴着焦土蠕动。远处,刚刚倒下的树人撑起半截躯体,胸膛里的碧光一明一灭。
天空之上,一只巨鸟舒展双翼。
羽翼遮住天光,层叠翎羽由浓郁的生命能量凝聚而成,边缘流淌着淡金色光泽。
每一次轻轻振翅,便有大片碧色光点洒下,落进那些正在恢复的残骸。
那双眼睛俯视着战场,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你的星主已经抛弃了你们。”
巨鸟口吐人言,声音里甚至带着几分惋惜。
“自家星主不在,你还能凭借自身突破星空一境,实在难得。”
“不要辜负了自己的天赋。”
双翼投下的阴影里,霍奇剧烈喘息着。
他是个面容冷硬的中年男子,黑发被血黏在颈侧,左侧眉骨留着一道陈旧疤痕。破裂的战甲下,胸腹随着呼吸起伏,偶尔有魔气溢出,又散成薄薄黑雾。
两柄长刀垂在身侧。
其中一柄刀锋缺了一角,另一柄仍挂着碧色汁液,顺着刃口,缓缓滴进泥土。
他身后,所有魔兵魔物都已退进锚点祭坛。
有人倚着石柱,有人跪在同伴旁边,用手堵着不断往外冒血的伤口。
更多人握着兵器,透过幽暗屏障,眼巴巴望着他的背影。
没人催他。
他们在等。
等领袖像过去一样,提起双刀,告诉他们还撑得住。
霍奇紧了紧刀柄,视线从刀尖移向天空。
碧涛起伏,巨鸟的轮廓时隐时现。那股充沛生命气息压下来,令他胸口愈发憋闷。
魔气经过受损经脉,忽然滞住。
霍奇闷哼一声,牙关间泛起腥味,连思绪都跟着散乱了。
眼前的翠光晃了晃。
恍惚间,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盏灯。
那时,故乡城墙上的魔焰整夜不熄,出城的商队踩着晨雾启程,守卫靠在门边,懒洋洋地检查通行牌。
他出生时,魔帝大人已经统御这颗星球。
对于年少的霍奇而言,大人的名字,和头顶永远都会升起的天光一样,无须怀疑。
他天赋不错。
同龄人还在练习凝聚魔气,他已经能够握住双刀,将训练场上的石桩整齐斩开。
后来,修炼资源送到他手中,有人替他讲解功法,有人指点刀术。
他只需往前走,走得足够快,便总能看见更高处的台阶。
再后来,他被召进了魔帝大殿。
霍奇至今还记得那天,自己反复擦拭刀鞘,临到殿门前,掌心仍旧紧张得全是汗。
高座上的魔帝看了他一眼。
“不错。”
只有两个字。
霍奇却将腰背挺得笔直,走出大殿很远,耳根还热着。
他想,往后总要练出些本事,才对得起这一声夸奖。
大乘境界,便是在那样的日子里踏入的。
突破那天,他在院中挥刀,刀气斩开云层,久久不散。
围观的同族笑着向他道贺,他握着双刀,也觉得往后的日子,大约都会这样敞亮。
可异变来得毫无征兆。
那股清新得令人厌恶的气息,先落在遥远的山脉,随后沿着地脉蔓延。
黑石上长出嫩芽,城墙缝里钻出藤蔓。
世界锚点接连受到侵蚀,曾经熟悉的天地规则渐渐变得陌生,连运转魔气,都要多费几分力气。
魔帝迎战。
霍奇没有看清那场战斗的全貌,只记得天空裂开,魔焰与碧光映得整座城池忽明忽暗。
等震荡终于平息,魔帝已经败走。
大人会回来的。
那时,许多人都这样说。
霍奇也信。
他提着双刀加入反抗的队伍,退守锚点祭坛,将这句话告诉那些惶恐的族人。
只要守住这里,等魔帝归来,他们就能重新回家。
起初,他杀得很痛快。
刀锋斩进树干,黑焰烧断藤条,那些踏进故土的东西,在他面前轰然倒下。
可打到后来,他发现,敌人始终那么多。
昨日砍断的枝干,今日又能抽向同伴。烧焦的残根钻进泥土,用不了多久,便重新撑起一具躯体。
他刀下倒过多少树人?
霍奇早就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祭坛边能与自己并肩的人,越来越少。
有人临死前拉着他的手,问魔帝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他握住那只逐渐冰凉的手,一遍遍说,快了。
说得连自己都不敢停。
后来,他觉得,大概是自己还不够强。
大乘境杀不尽的敌人,再往上一步,总能多杀些。
于是,战斗的间隙,他开始拼命修炼。
没有魔帝的星球本源之力加持,修行艰难许多。
他便将伤口里的异种力量慢慢磨去,将散落的残余魔气一点点收拢,连等待血止住的时间都不肯浪费。
有时疼得眼前发黑,他就攥紧刀柄,等那阵疼过去,再接着运转。
终于,永恒境的气息从祭坛冲上天空。
那一天,族人们围着他,许久没有露过笑的脸上,重新有了光。
他们叫他领袖。
霍奇看着那些眼睛,觉得从前熬过的苦,都有了着落。
可当他再次冲出祭坛,斩开树人阵列时,生命之海里,走出了星辰使者。
同样的永恒境。
对方衣袍干净,身后是源源不断汇聚的碧光。
霍奇握着刀,身上尚未彻底愈合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
那场仗,他没能带族人夺回失地。
只多救回来几个伤员。
他不服。
于是继续打,继续练。
每次退回祭坛,他都会先看一遍伤亡,再找个没人的角落坐下,将发抖的手藏进膝间。
等手稳了,他又能握刀。
等伤好了,他便再出去。
一次次耗尽魔气,一次次从濒死边缘爬回来。他把能够抓住的每一点机会都攥进掌心,终于撞开了那道遥远得仿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门槛。
星空境。
突破时,霍奇仰头看着天穹,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这一次,总该够了吧?
他甚至想好了,要先夺回祭坛东侧那片山岭,再去接应被隔开的同族。
那些说了太多遍的“再等等”,终于能够换一句了。
跟我走。
把这些该死的入侵者,赶回老家。
可迎接他的,是生命之海上舒展的双翼。
遮天蔽日的巨鸟低下头,挡住了他眼前的路。
霍奇的目光渐渐清明。
风掠过刀锋,他发现自己仍站在原地。
刀上有血,身后有伤兵,头顶是看不到尽处的翠色。
和许多年前,似乎没有多少区别。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他忽然很想坐下来,哪怕片刻,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
这种毫无希望的战斗,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霍奇问自己。
没有答案。
他已经从大乘一路走到星空境,可锚点祭坛仍然在失手,族人仍在死去。他拼尽全力换来的每一次突破,最后都只能让大家再多撑一阵。
然后呢?
还要再往前走多远,才能有资格喘一口气?
从前有人夸他天赋好,他总会笑。
如今再听见这几个字,他只觉得肩头发沉。天赋越好,便越该撑住;修为越高,便越不能退。可从来没人告诉他,当所有路都走不通时,他又该怎么办。
巨鸟先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不要辜负自己的天赋。
霍奇想骂回去,想像过去那样,抬刀指着对方,让它滚出这颗星球。
可嘴唇动了动,竟没能挤出声音。
也许,那只鸟说得有道理。
对方这么强大,自己的坚持,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倘若自己放下刀,身后那些人能否少死几个?
这个念头刚浮起,他又觉得脸上发烫。
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替族人寻找活路,还是终于撑不住了,想替这份软弱找一个好听些的理由。
魔帝大人若能回来,为什么迟迟没有消息?
会不会……大人早已死在了星空之中?
这个念头令霍奇心头一颤。
那一声不错,他记了这么多年。
得到过的栽培与赏识,他也从未忘记。可他已经赔上了故乡,赔上了并肩作战的同伴,连这副身体都不知被打碎过多少回。
这份恩情,究竟还要怎样偿还?
他本能地想将它压下,却忽然没有了力气。
背后传来伤兵压抑的咳嗽。
霍奇想回头,又不敢回头。
那些眼睛,还在等他。
可这一次,他实在说不出那句快了。
紧握的双刀,缓缓垂了下去。
“这么多年,我为魔帝大人做的,已经够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