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四章
“我的手……长回来了!”
泉池边,一头额生独角的魔物举着左臂,翻来覆去地看。
刚被同伴抬进来时,那条胳膊只剩下半截,断口被破布勒着,连血都流不出多少。
如今五指张合,指甲划过池沿,留下清晰白痕。
它看着那几道痕迹,忽然咧开嘴,笑出了声。
旁边也有人在笑,笑着笑着,便哽住了。
有人扯下缠了许久的绷带,有人挺直佝偻的后背,试着吸进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没有疼。
那种感觉,竟让他们有些陌生。
一名魔兵趴在池沿,将脸埋进臂弯,肩膀抖了半晌。
旁边同伴伸手推他,他才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也分不清沾着多少泉水。
朔阳站在池畔,眼睛一刻都舍不得挪开。
直到徐天霖拍了拍他的胳膊。
“朔阳大哥,问你个事。”
“咱们为什么一直被压制?”
朔阳收回目光,神情沉了些。
“魔帝大人不在,对方有星主的本源之力加持,我们……”
徐天霖摇了摇头。
“眼前最耗得咱们喘不过气的,是那些生命能量生生不息的特性。”
他指了指朔阳手里的长戟。
“你一戟能劈碎多少树人?”
“寻常大乘境,挡不住我。”
“可它们一会儿又站起来了,你劈碎它们耗掉的魔气,能自己回来吗?”
朔阳嘴唇动了动,随即皱紧眉头。
战场上那些怎么也填不满的缺口,再次浮现在眼前。
他点点头。
“确实麻烦。杀到最后,树人没少,咱们先撑不住了。”
“我刚才想了一下,咱们未必没有破解的办法。”
“哦?”
朔阳眼睛亮了。
“兄弟快说!”
徐天霖将他带到噬生炼魔阁前,抬手点了点门楣。
“这里能够抽离生命能量,转成纯正魔气。这部分力量,苍寰星还收得回去吗?”
朔阳怔了怔。
徐天霖蹲下,从魔兵卸在门边的碎甲里,挑出半截扎得很深的断藤。
断口尚有碧光流动。
“那些树人,就像用同一批料反复打造的兵器。”
他捏着断藤,向朔阳晃了晃。
“砍碎了,材料还在,对方捡回去,重新打一遍,又能拿出来伤人。”
“可咱们把材料搬走呢?”
朔阳低头看着,目光微动。
“再比如一池水,你舀起来泼出去,水又流回池里,折腾多久都没什么用。”
徐天霖指向阁内翻涌的黑雾。
“现在,咱们把水装走,带回来用了。对方想再舀,就得往池里重新添。”
朔阳顺着他的手势望过去,渐渐听明白了。
过去只顾盯着树人的躯壳,砍得再碎,也总有新的敌人补上。
可若连撑起躯壳的力量都被带走,那些空缺再想填满,对方就得另掏一份本钱。
他说着,将断藤送进门内。
黑雾裹住那点碧光,缓缓收拢。断藤很快干枯,细碎木屑从指间落下,一缕精纯魔气则飘向最近的石榻。
榻上的魔兵吸入那缕气息,胸口微微一鼓,惊讶地抬起头。
朔阳看得清清楚楚。
徐天霖拍掉手里的木屑。
“再看伤口里的生命能量。以前得耗费自己的魔气去磨,磨干净,人也虚了。”
“如今带回来炼化,伤能好,修为还能涨。苍寰星送来的东西,最后全养了咱们!”
朔阳猛地攥紧长戟。
“有道理!”
他看向阁内,又看向神情从容的徐天霖,眼底渐渐多了几分佩服。
同样看过这些设施,自己只想着伤好之后再出去拼命。
霖天兄弟却已经琢磨出,如何将那些杀不尽的树人变成修炼资源。
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霖天兄弟,你说咱们应该怎么办!我听你的!”
朔阳说得干脆,连肩膀都松了些。
过去,他只需听令出战,让守哪里便守哪里,让杀谁便提戟去杀。
后来,同伴死的死,散的散,这片地方数他修为最强,所有事便都压到了他身上。
每次看见伤兵的眼睛,他都得绞尽脑汁,想下一场该怎么撑。
如今总算有人能告诉他,该往哪里使劲了。
徐天霖当仁不让地点点头,转身走上殿内石阶。
“诸位,先听我说几句。”
声音顺着魔气传开,泉池边的笑声渐渐停下。
一张张脸转了过来。
刚恢复的魔兵握着兵器站起,尚在炼化气息的魔物也睁开眼,望向石阶上的青年。
徐天霖扫过众人,忽然问道。
“你们恨那些入侵者吗?”
殿内一静。
一头胸甲破碎的魔物咬紧牙关,攥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缓缓绷起。
“我弟弟,被它们拖进了林子。”
声音低得发哑。
“追过去的时候,只剩下刀。”
旁边有人低下头,也有人抬眼望向殿门,喉咙里滚出压抑的低吼。
徐天霖抬起手,指向那口仍在翻涌魔雾的泉池。
“刚才,你们躺在祭坛后面,连站起来都难。眼睁睁看着同伴出去拼命,自己却只能等着,什么滋味?”
没人回答。
那头独角魔物的笑容已经消失,攥着刀的手慢慢垂下。之前同伴替它挡过一次藤矛,它躺在地上,看着对方背后洇开的血,却连伸手拉一把都做不到。此刻断臂长好了,那幅画面却仍横在眼前。
可粗重的呼吸,已经在殿内连成一片。
“下一次,它们打碎封印,踩进祭坛,你们怎么办?”
“拼命!”
有人猛地抬头。
“跟它们拼了!”
“砍碎那帮木头!”
怒吼接连炸起,连尚未收拢的魔气都跟着躁动起来。
徐天霖抬掌,向下一压。
“拼到魔气耗尽,拼到手脚断了,它们还能重新长出来。”
“然后呢?”
众人的声音渐渐停了。
那头独角魔物垂眼看向刚长好的手,五指一点点扣紧。
这样的仗,他们已经打过太多次。
朔阳站在一旁,没有出声。他看着众人垂下的兵器,心里忽然一紧。方才恢复后的那点喜悦,到了这里,终究还是撞上了他们共同的困境。霖天兄弟会怎么说?他不由自主向前倾了倾身。
“所以,从今天开始,换个打法。”
徐天霖向殿内一指。
“魔气耗尽,回来补!”
“受了重伤,回来治!”
“生命能量侵入身体,送进噬生炼魔阁,炼成自己的修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传送卷轴就在柜子里,出战前带好,撑不住就撕开。能活着带回来的力量,全带回来!”
一名魔兵看了看阁门,忍不住问道。
“它们的藤条,也能炼?”
“能。”
“枝干呢?”
“只要里面还有生命能量,都能用!”
徐天霖展开手掌,掌心还沾着少许枯木碎屑。
“断藤,残枝,树人身上的木块,能带多少带多少。让它们留在外面,迟早又长成伤人的东西。”
“送到这里,就能让你们更强!”
他又指向殿内静室。
“修炼房间也都开着。炼出来的魔气,进去慢慢提纯,练进自己的筋骨里。下回出门,你们劈出去的刀,只会比这一回更狠!”
那魔兵的目光,渐渐变了。
他抬手摸了摸肩甲上被藤条刺出的窟窿,忽然咧开嘴。
周围也有人笑起来,笑声低沉,带着露出獠牙后的凶意。
过去,那些树人让他们又恨又怕。
眼下再想起那一身粗壮枝干,竟连被抽中过的地方,都有些发痒。
原来,自己之前砍碎了那么多补品,却全丢在了外面!
有人扭头望向泉池,又抬起手,摸了摸已经恢复完好的胸口。
方才还在为捡回一条命庆幸,转眼间,面前竟多了一条能够继续变强的路。队伍里,几名相熟的魔兵凑近,低低交换了几句话,眼神越来越热。
徐天霖看着众人的神情,缓缓收拢五指。
“他们用生命能量侵占咱们的地盘。”
“咱们就用这股生命能量,养好伤,练强自己,再把失去的地方夺回来!”
朔阳重重顿戟。
石阶下,兵刃碰撞声接连响起。
一双双先前黯淡的眼睛,此刻都死死盯着徐天霖,恨不得立刻听他下令。
这股劲,徐天霖很熟。当初苍云府那群学生,也曾这样握紧兵器,望着自己。只是如今站在石阶下的,换成了魔族。他扫过那些重新挺直的背脊,唇角微微扬起,又很快压了下去。
徐天霖转向朔阳。
“朔阳大哥,冲破封锁,去联系其他区域散落的同伴。”
“把卷轴带去,让他们知道,咱们有地方养伤,有办法继续打!”
朔阳昂首,长戟斜握。
“交给我!”
徐天霖再看向满殿魔兵,手臂猛地向殿门方向挥出。
“其他弟兄,准备冲锋!”
“把苍寰星那些生生不息的生命能量带回来,变成咱们的补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