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魏王的心思
太极宫东宫,清宁殿。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的銮驾仪仗缓缓远去,喧嚣的人声、整齐的侍卫脚步声尽数消散,方才暖意融融的大殿,瞬间褪去了所有温情,重归一片死寂的清冷。
殿内檀香袅袅,缕缕青烟缠绕着雕花梁柱,落地的锦帘随风轻晃,拂过静谧的殿宇,却吹不散李承乾眼底深藏的沉沉冷意。
他端坐在铺着雪白狐绒软垫的床榻之上,右腿微微平放,较之往日的僵硬滞涩,此刻已然灵活不少,那是旁人不知的逆天康复,也是他重生归来最大的底牌。
身侧,四岁的小公主兕子正乖乖依偎着他,一身粉雕玉琢的襦裙,乌发梳成精致的双丫髻,缀着小巧的珍珠流苏。她双手捧着一块精致的桂花云糕,小脑袋低垂着,正小口小口细细啃食着,粉嫩的小腮帮子高高鼓起,一鼓一鼓的,活像一只偷藏吃食、懵懂可爱的小仓鼠,纯净得不染半分宫廷权谋的污浊。
软糯清甜的童音轻轻在殿中响起,带着孩童独有的天真烂漫:“大兄,这个糕糕好好吃呀!四兄送来的糕点,比宫里御膳房做的还要香甜软糯呢!”
李承乾垂眸凝视着身边无忧无虑的小妹,眼底的寒霜稍稍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致的温柔。他抬起修长干净的手指,轻柔地替她拭去唇角沾着的细碎糕屑,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份难得的纯粹。
擦拭干净后,他嗓音低沉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叮嘱:“兕子听话,往后四弟送来的吃食、物件,都少吃少碰。”
兕子闻言立刻停下动作,乌黑澄澈的大眼睛满是疑惑,小小的脑袋微微歪起,不解地望着李承乾:“为什么呀大兄?四兄的糕点甜甜的,很好吃,难道四兄的东西不能吃吗?”
看着小妹全然懵懂、毫无防备的模样,李承乾心头骤然一紧,随之涌上无尽的酸涩与叹息。
她才四岁,未经世事,心性纯良,看不懂深宫人心险恶,更看不清骨肉手足的虚伪凉薄。
她永远不会知道,那个日日面带温雅笑意、对弟妹温柔体贴、在父皇母后面前谦恭有礼的四弟李泰,根本不是世人眼中的贤王雅士。
那副温润如玉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一颗野心滔天、阴毒狠戾、不择手段的蛇蝎心肠!
上辈子的一幕幕惨烈往事,如同潮水般轰然涌入李承乾的脑海,字字血、声声泪,刺骨的悔恨与怨愤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前世的他,身为大唐储君,身居东宫高位,却愚钝天真、识人不清。
他真心待每一位手足,始终将李泰当作最亲近、最可靠的亲弟弟,真心信任、悉心提携,从未设防半分。他以为兄弟同心,便可稳固朝局、不负储君之责,以为血脉亲情,能抵过皇权名利的诱惑。
可到头来呢?
李泰用一副完美无瑕的温良面具,骗了九五之尊的父皇,骗了贤德宽厚的母后,骗了满朝文武百官,更是将他这个嫡长兄长,骗得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人前,李泰对他恭敬谦卑、事事顺从,一口一个太子兄长,言辞恳切、姿态谦和,处处扮演着贤良恭顺的弟弟,时时为他分忧,处处为他扬名,营造出兄弟和睦、兄友弟恭的绝佳假象。
人后,他却阴私算计、步步构陷,暗中结党营私、拉拢朝臣,无时无刻不在觊觎着属于他的储君之位!
无数个日夜,李泰悄悄入宫觐见,在李世民耳边极尽谗言,字字诛心。
他污蔑自己荒废学业、不学无术,辱没储君威仪;造谣自己肆意妄为、结交市井小人,德行有亏;更是捏造证据、恶意构陷,直指他心怀异心、暗藏不臣之志!
日积月累的谗言,层层叠加的抹黑,彻底磨尽了父皇对他的信任,瓦解了朝野对他的支持。
最终,他堂堂大唐开国储君,被废黜太子之位,贬为庶人,终身幽禁深宫,受尽冷眼屈辱,最后郁郁而终、含恨离世!
而始作俑者李泰,虽最终未能登顶帝位,却一生备受李世民偏爱,荣宠加身、权势滔天,享尽半生荣华富贵,从未为自己的阴毒算计付出半点代价!
临死之前,他隔着冰冷的宫墙,亲眼看着昔日害他之人风光无限、安然无恙,那份滔天恨意与不甘,支撑着他残存的最后一丝意识。
幸而,苍天有眼,让他携前世所有记忆、无尽恨意、毕生阅历,重生归来,重回双腿受伤、风波将起的这一年!
这一世,皇权纷争、手足算计,他早已洞彻所有棋局!
李泰!
你前世欠我的所有血债、辱债,今生,我必百倍、千倍讨回!
你梦寐以求的储君之位、帝王大业,我会死死攥在手中!
你精心伪装的温良假面,我会亲手彻底撕碎!
你所有的阴谋诡计、狼子野心,我会一一揭穿,让你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李承乾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指节泛白,眼底飞速掠过一抹凛冽刺骨的寒芒,那是历经生死绝境、看透人心险恶的决绝与狠厉。
转瞬之间,他便敛去所有戾气,眼底重归温和,温柔揉了揉兕子柔软的发髻,轻声哄道:“不是不能吃,只是大兄私心太重,想让兕子往后只吃大兄给你的东西,只收大兄送你的礼物,好不好?”
这番温柔宠溺的话语,避开了孩童听不懂的权谋阴私,只用最纯粹的偏爱,给小妹最安稳的庇护。
兕子瞬间豁然开朗,亮晶晶的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用力重重点头,小模样认真又可爱:“原来是这样!兕子懂啦!以后兕子只吃大兄的东西,别人给的糕点、礼物,兕子一概不要!”
“真乖。”李承乾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心中却已然冰冷一片。
重生归来,他绝不会重蹈前世覆辙。任何人、任何事,都休想再撼动他的储君之位,休想再伤害他珍视的亲人!
就在他心绪翻涌、暗自立誓之际,殿外的青石长廊之上,传来一阵不急不缓、规整优雅的脚步声。
脚步声温润轻柔,带着刻意营造的谦和雅致,却让李承乾的眼眸瞬间彻底冷沉下来。
来了。
他最熟悉、最痛恨的对手,登门了。
下一秒,一道温润清朗、听不出丝毫破绽的少年嗓音,隔着殿门轻柔传来,温柔得仿佛春日暖风:“太子哥哥,臣弟听闻兄长伤势渐愈,特来东宫探望!”
兕子闻声立刻抬起小脑袋,嘴里还鼓鼓囊囊塞着半块糕点,说话含糊软糯:“四兄又来啦……”
话音未落,殿门被两名内侍轻轻推开。
一袭月青色锦纹长衫的李泰,缓步踏入清宁殿中。他腰间系着羊脂白玉玉带,墨发束以玉冠,身姿挺拔、容貌俊朗,眉眼温润含情,周身书卷气韵斐然,举手投足皆是世家王爷的风雅气度,端的是一副举世无双的贤良模样。
他身后紧随两名垂首躬身的小厮,两人各自端着一方描金紫檀木托盘,盘中整齐摆放着各色精致珍稀的宫廷点心、养颜蜜饯,还有数包密封完好、品相上乘的名贵滋补药材,皆是调理筋骨、滋养元气的上品。
李泰缓步走到床榻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笑意,语气真挚恳切,无半分虚假:“太子哥哥,昨日觐见之后,臣弟心中始终牵挂兄长的骨伤,夜不能安。归家之后便命府中太医精心挑选秘制了这批养骨良药,还有几样软糯易消化的点心,特意送来给兄长补养身体,还望太子哥哥笑纳。”
说罢,他抬手示意,两名小厮立刻上前,将托盘稳稳放置在殿中梨花木案几之上,动作恭敬规整。
这般体贴入微、兄友弟恭的模样,若是让宫中妃嫔、朝中大臣看见,必定人人称赞魏王仁孝恭悌、手足情深。
可落在李承乾眼中,只觉得无比讽刺、虚伪恶心。
他太清楚李泰这幅姿态背后的算计与野心!
李承乾面上不动声色,维持着温和兄长的姿态,缓缓颔首:“有劳四弟费心,有心了。”
“太子哥哥何出此言?”
李泰顺势上前一步,亲昵地伸手握住李承乾的手腕,掌心温度温热,姿态亲近无间,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算计,“兄长是大唐储君,是臣弟唯一的嫡长兄长,兄长身受重伤、卧病在床,臣弟忧心牵挂,本就是分内之事,何谈费心二字!”
他握着李承乾手腕的同时,目光看似随意,实则极为刻意地垂落,飞快扫过李承乾已然能够平放、轻微活动的右腿,眼底飞快闪过一抹极致的惊疑与探究。
这一眼,极快、极隐蔽,寻常人绝对无法察觉。
但历经一世权谋、心思缜密至极的李承乾,尽收眼底!
李泰随即抬眸,脸上瞬间铺满浓烈的欣喜与激动,眸光看似泛红,语气真挚动容:“臣弟方才听闻,兄长已然能够下地行走?当真太好了!得知此事,臣弟心中欣喜万分,几乎难以自持!兄长伤势好转,不仅是兄长之幸,更是我大唐万民之幸!”
这般情真意切的模样,动容的神态、真挚的语气,演绎得淋漓尽致、滴水不漏,任谁看了都会相信他对兄长的赤诚真心。
李承乾心中悄然冷笑不止。
李泰啊李泰,你的演技,千年如一,依旧这般炉火纯青、骗过世人。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
前世那个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对你深信不疑的李承乾,早已死在了幽禁冷宫的绝望之夜!
这一世,你的所有表演、所有伪装、所有算计,在我眼中,皆是跳梁小丑般的可笑伎俩!
他神色淡然,语气平和无波,不露分毫破绽:“不过是托了孙神仙的福。孙道长医术通神、妙手回春,再加上孤日日静养、按时服药、积极配合调理,故而伤势恢复尚可。再过一段时日,便可彻底痊愈,如常行走。”
“当真?!”
李泰双目骤亮,脸上的惊喜之色更甚几分,语气夸张赞叹:“果然是天佑大唐!孙神仙果真医术绝世!臣弟早就听闻,兄长伤势凶险,当初一众太医会诊,皆断言兄长骨伤难治,恐终生残疾、难以正常行走。如今兄长却能极速恢复,简直是旷世奇迹!”
话语赞叹之间,李泰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在李承乾脸上,一瞬不瞬,细细观察着他的每一丝神情、每一处微表情,试图从其中捕捉到破绽,窥探到隐藏的秘密。
他心中的疑虑,已然攀升到了顶峰。
太不正常了!
实在是太不正常!
重伤致残、太医定论终生残疾的腿伤,短短时日便极速好转、近乎痊愈,远超常理、颠覆医理!
这里面,绝对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
李承乾将他所有的试探与探究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李泰生性多疑、心思缜密、野心极重,向来锱铢必较、步步算计。自己伤势反常极速康复,早已落入他的视线,引起了他的深度怀疑与忌惮。
他必然会穷尽手段,打探其中隐秘,想要查清自己骤然好转的真相,生怕自己伤势痊愈、储君之位稳固,断了他谋储的所有希望。
而暗中助自己逆天改命、疗伤健体的杨云,是他目前最大的底牌、最隐秘的依仗,绝对不能暴露分毫!
一旦杨云的存在被李泰知晓,必定会引来无穷祸端,不仅杨云性命堪忧,自己的所有布局,也会彻底暴露在对手眼前!
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心念电转之间,李承乾面色始终平静无波,笑意温和从容,滴水不漏:“不过是医者仁心、医术高明罢了,哪有什么隐秘秘诀。不过是孤福泽深厚,得孙道长倾力救治而已。”
这番回答四平八稳、毫无破绽,将所有异常尽数归于孙思邈的绝世医术。
李泰眸光微微闪烁,面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已然不信分毫。
搪塞!
全然是刻意搪塞!
太子绝对隐瞒了至关重要的秘密!
他心中的猜忌与忌惮愈发浓重,暗自沉吟:李承乾变了。
从伤势好转之后,整个人的气质、心性、谈吐,都截然不同。往日的太子,心性浮躁、处事稚嫩、极易拿捏,如今却沉稳内敛、从容淡定,城府深不见底,让人根本看不透!
就在李泰暗自盘算、心思百转千回之际,一旁啃完糕点的兕子忽然仰起小脸,清澈的大眼睛直直盯着李泰,稚嫩的童音清脆响起,毫无顾忌:“四兄,你在偷偷想什么呀?你的表情怪怪的!”
她歪着小小的脑袋,一脸认真地打量着李泰,字字天真,却句句戳心:“兕子看着,四兄好像在想坏事情!”
“咳咳——!”
突如其来的童言,让心思深沉的李泰猝不及防,猛地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身形微僵,脸上完美的温雅笑容瞬间裂开一丝裂痕。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四岁的稚童,竟然会当众拆穿自己的心思!
他迅速稳住身形,强行压下心中的错愕与愠怒,勉强挤出一抹温和笑意,故作无奈道:“兕子妹妹年纪尚小,怎得胡乱言语?四兄只是满心牵挂太子兄长的伤势,忧心兄长身体未愈,何来想坏事一说?”
“是吗?”
兕子眨了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丝毫没有被他的温和外表迷惑,反而往后缩了缩身子,一脸警惕认真:“可是不对呀!四兄看大兄的眼神好可怕!一点都不温柔!就像……就像山林里的大灰狼,盯着乖乖的小白兔一样,冷冷的!”
轰!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悄然炸响在大殿之中!
稚嫩天真的童言,毫无修饰、直击本心,一语道破了李泰深藏眼底的阴狠觊觎!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李泰脸上的温和笑容彻底僵住,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阴翳与难堪,周身的温雅气度瞬间消散大半。
他死死看着眼前一脸纯粹、懵懂无邪的小丫头,心中惊疑丛生。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往日入宫,兕子最是黏他!
他素来深谙笼络人心之道,时常入宫给兕子带来珍稀点心、新奇玩物,日日哄逗、刻意讨好,将这小丫头哄得对自己无比亲近、百般信任,事事依赖自己。
可今日,兕子处处针对自己、句句拆穿自己,眼神警惕、满心疏离,全然没有往日半分亲昵!
是这小丫头莫名开窍,看懂了自己的伪装?
还是……李承乾暗中授意、刻意教她的?
念头一起,李泰的目光瞬间锐利几分,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李承乾。
可映入眼帘的,依旧是兄长温润平和、从容淡然的笑容,眼底澄澈无波,坦荡温和,寻不到半分刻意与破绽。
李承乾心中早已忍俊不禁。
我的好小妹,当真是天生通透、人间清醒!
满朝文武、宫中众人,皆被李泰的假面蒙蔽,偏偏四岁的兕子,凭最纯粹的本心,看穿了他所有的虚伪阴私!
这便是他拼尽一切,也要誓死守护的亲人!
他适时开口,温和打圆场,化解殿中凝滞的氛围:“四弟切莫放在心上,兕子年幼无知、童言无忌,说话向来直来直去,不懂人情世故,绝非有意冒犯四弟。四弟胸襟宽广,定然不会与稚童计较。”
这番话看似解围,实则暗坐实了兕子的感受,不动声色地将李泰的尴尬与心虚钉死。
李泰压下心中所有疑虑与愠怒,勉强恢复温和笑意,颔首道:“太子哥哥说笑了,臣弟自然不会与小妹计较孩童戏言。”
言罢,他伸出手,想要习惯性地抚摸兕子的发髻,试图挽回往日的亲昵假象,缓和当下的尴尬局面。
可不等他的指尖靠近,兕子如同受惊的小兔子一般,飞快偏头躲开,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小脑袋,满脸警惕地后退半步,脆声道:“四兄别碰兕子的头!娘亲说,坏人摸头,小孩子会变笨的!”
此话一出,李泰僵在半空的手彻底凝固!
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难堪、惊疑、忌惮交织在心头,让他周身的氛围愈发沉冷。
他深深看了一眼戒备十足的兕子,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
今日的一切,太过反常!
李承乾的沉稳内敛、滴水不漏,兕子的刻意疏离、句句针对,绝对不是偶然!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短暂的僵持过后,李泰迅速收敛心神,压下所有杂念,不愿在此事上过多纠缠,以免徒生破绽。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开口试探:“臣弟方才胡思乱想,一时失神。不知太子哥哥伤势痊愈之后,第一件想做的事,是什么?”
他想要从李承乾的行事规划中,窥探他如今的心思与布局,摸清这位重生后彻底变了模样的太子,究竟有何打算。
李承乾眸光微转,心中瞬间洞悉他的算计,唇角扬起一抹温和孝道的笑意,语气真挚诚恳,情真意切:“孤伤势迁延许久,这些时日,母后日日忧心牵挂、寝食难安,为孤的伤势操劳奔波、耗尽心神。待孤彻底痊愈,第一件事,便是前往承恩寺,为母后诵经祈福,祈求神明庇佑母后安康顺遂、岁岁无忧。”
“父皇母后养育栽培之恩,重如山海,孤无以为报,唯有虔诚祈福,略尽微薄孝心。”
一番话语,恳切真挚、孝心满满,任谁听闻,都会称赞太子仁孝懂事、知恩图报。
可听在李泰耳中,却让他心头一沉,眉头微蹙,瞬间看穿了李承乾的算计!
承恩寺!
那是长孙皇后常年礼佛、最常去往的皇家寺院,是母后心神寄托之地!
李承乾此举,哪里是单纯尽孝祈福?
分明是刻意讨好长孙皇后!
他定然是自知先前腿伤缠身、性情浮躁,早已在父皇心中失分太多,储君威仪受损。如今伤势渐愈,便急于弥补过错,想要凭借极致孝道,挽回母后的偏爱与支持,重新稳固自己摇摇欲坠的储君根基!
想通这一层,李泰眼底瞬间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阴狠与不屑。
李承乾啊李承乾,你倒是终于开窍,懂得挽回人心、经营局势了。
可惜,太晚了!
这些年,他苦心经营、步步为营,暗中拉拢文臣武将、培植朝堂势力,笼络世家士族、积攒朝野声望,早已羽翼渐丰、根基深厚。
父皇对他的偏爱,远超对日渐颓败的太子!
即便李承乾腿伤痊愈、重拾孝道,又能如何?
储君之位,本就德位不配、摇摇欲坠!
这大唐的万里江山,这至高无上的九五帝位,迟早是他李泰的囊中之物!
心中杀意暗生、算计丛生,李泰面上却依旧满脸赞许,故作感慨:“太子哥哥至孝至诚,实在令人敬佩。有兄长这般仁孝储君,实乃大唐之幸。若是换做臣弟,定然也会这般感念母恩、虔诚尽孝。”
“四弟谬赞了。”李承乾淡淡颔首,心中冷笑滔天。
李泰,你心中的野心与盘算,我一清二楚、洞若观火!
你以为我依旧是前世那个愚钝可欺、任你拿捏、任你构陷的废储?
你以为你经营数年的势力、积攒的父皇偏爱,便能稳稳夺走我的储君之位?
痴心妄想!
前世,我愚钝退让、疏于防备,落得身败名裂、幽禁惨死的结局。
今生,我浴血重生、洞悉全局!
储君之位,我誓死坚守!
帝王大业,我势在必得!
谁敢觊觎、谁敢算计,我便碾碎谁的所有奢望!
心念既定,李承乾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疏离,语气平淡开口,逐客之意极为明显:“四弟有心了。孤静养多日,身子尚且疲乏,此刻略感倦怠,想要小憩片刻。”
李泰瞬间听懂了他的逐客令,心中惊疑更甚。
往日的李承乾,面对自己,始终带着几分兄长的温和迁就,甚至隐隐有几分讨好之意。可今日的李承乾,礼貌疏离、不卑不亢、分寸十足,全然将自己当成外人,没有半分手足温情!
变化太大,太过诡异!
他压下心中所有疑虑,躬身行礼,姿态恭顺得体:“既然兄长身体乏累,臣弟便不打扰兄长静养。这些药材与点心便留在此处,兄长好生补养身体,臣弟改日再来探望请安。”
“有劳四弟。”
李承乾淡淡应声,再无多余言语。
李泰缓缓转身,迈步离去。
踏出殿门的前一刻,他骤然回头,目光凌厉深邃,与李承乾温和淡然的视线在空中骤然相撞!
四目相对,一瞬交锋!
李承乾笑意温和、坦荡无波,看似毫无城府。
李泰眸光幽深、暗藏锋芒,满心猜忌忌惮。
转瞬之间,李泰收回目光,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儒雅,心境却早已风起云涌!
走出庄严肃静的东宫宫门,翻身上马,奔赴魏王府的途中,李泰端坐马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身温雅气度尽数消散,只剩满心阴鸷与凝重。
太子彻底变了!
心性、城府、谈吐、格局,尽数脱胎换骨!
他到底是从何时开始改变的?
是腿伤康复之后?
还是更早,在所有人都未曾察觉的时候,便已然悄然蜕变、暗中布局?
若是李承乾真的彻底沉稳觉醒、心智大成,再无往日短板,那自己数年的经营、筹谋,岂不是要付诸东流?
不行!
绝对不行!
他耗费数年心血,隐忍蛰伏、苦心钻营,拉拢朝臣、积攒声望,步步为营、静待时机,为的就是取而代之、登顶九五!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阻挡自己的帝王之路!
即便是一母同胞的嫡长兄长,也不行!
“来人!”
李泰勒紧马缰,沉声低喝,语气冰冷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贴身侍从立刻快步上前,躬身听命:“王爷!”
“即刻派人,彻查东宫动静!”
李泰眼底寒芒暴涨,字字冷厉:“从今日起,全天候盯紧太子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他见过何人、说过何话、做过何事,事无巨细,尽数禀报本王!一丝一毫,不得遗漏!”
“属下遵命!”
侍从不敢迟疑,立刻领命退下,暗中部署人手。
李泰抬眸望向巍峨壮阔的东宫方向,眼底翻涌着无尽的野心与阴狠。
李承乾,你悄然蜕变、暗藏底牌又如何?
从今日起,本王步步紧盯、层层设防!
你我兄弟二人的储君之争,自此,正式拉开死战序幕!
咱们,走着瞧!
……
清宁殿内。
待李泰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殿中彻底恢复安静。
兕子立刻松开紧绷的小身子,迈着短短的小碎步,飞快扑回李承乾怀中,紧紧抱住他的胳膊,小脸上满是认真的委屈与警惕。
“大兄,四兄终于走啦。”
她仰起小脸,清澈的眼眸满是不喜,小声嘟囔道,“兕子真的不喜欢四兄!”
李承乾低头看着怀中软糯可爱的小妹,心中所有的冰冷戾气尽数消融,只剩下满心温柔暖意,他轻轻揉着她的小脑袋,温声问道:“哦?兕子为何不喜欢四兄?”
“因为四兄是坏人!”
兕子皱着小小的眉头,语气无比笃定,稚嫩的话语直击本心:“四兄脸上一直笑,可是兕子看得出来,他心里不开心,也不喜欢大兄!他看大兄的眼神冷冷的、凶凶的,像要抢走大兄的东西一样,兕子看着好害怕!”
听完这番话,李承乾心头巨震!
他从未想过,年仅四岁、不谙世事的兕子,竟然拥有如此通透纯粹的本心!
世人皆被李泰数十年的完美假面蒙蔽,父皇偏爱、朝臣称颂、世人夸赞,唯独小小的兕子,抛开所有世俗表象,凭最纯粹的直觉,看穿了李泰骨子里的贪婪、阴狠与觊觎!
可见李泰的完美伪装,终究不是无懈可击!
在最纯真无暇的赤子之心面前,所有的权谋虚伪、刻意伪装,都会露出最真实的破绽!
李承乾心中涌起无尽的保护欲,他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小妹的额头,语气郑重温柔,字字真切:“兕子听话,往后若是再见到四兄,便远远躲开,不要与他亲近,不要碰他的任何东西,更不要单独与他相处,记住了吗?”
“为什么呀大兄?”兕子懵懂眨眼。
“因为兕子看得没错,他心怀不轨,不值得亲近。”李承乾轻声叮嘱。
“?子记住啦!”
小丫头立刻用力点头,小模样无比认真:“以后兕子看到四兄,立刻转身就跑!跑得远远的,绝不靠近!”
“真乖。”
李承乾唇角扬起温暖的笑意,紧紧将小妹护在怀中。
兕子,我的小妹。
前世,我愚昧无能,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了身边之人。
今生,我重活一世、执掌乾坤!
倾尽我所有之力,拼尽我毕生所能,也定会护你一世天真烂漫、岁岁无忧,让你远离所有权谋纷争、人心险恶,一生安稳顺遂、被万般宠爱!
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你分毫!
就在他心怀暖意、暗自立誓之际,怀中贴身佩戴的白玉玉兔吊坠,忽然微微温热,轻轻颤动了一下。
细微的触感极为隐蔽,外人无从察觉,唯有李承乾清晰感知。
是杨云!
是他安插在暗处、最隐秘、最可靠的底牌传来消息了!
李承乾心神一凛,瞬间收敛所有温柔,眼底掠过一抹凝重之色。
他不动声色,若无其事地抬手,将白玉玉兔吊坠悄悄握于掌心,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半分异常。
随即低头温柔看向兕子,轻声道:“兕子,大兄此刻有一点要紧的小事要处理,你先去殿外庭院里看花玩耍片刻,好不好?不许跑远,就在殿外,大兄很快就找你。”
“好哒!”
兕子向来乖巧听话,立刻松开抱着李承乾胳膊的小手,还不忘踮起脚尖,轻轻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奶声奶气叮嘱:“大兄要好好休息,不许太累哦!兕子乖乖在外面玩!”
“知道了,我的小管家婆。”
李承乾笑着刮了刮她粉嫩的小鼻尖。
兕子咯咯一笑,迈着轻快的小短腿,蹦蹦跳跳地跑出殿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廊下。
待殿门被内侍轻轻合上,殿中彻底只剩他一人之后。
李承乾方才收敛所有笑意,凝神垂眸,紧紧盯着掌心的白玉玉兔。
温润的白玉之上,原本黯淡的兔眼,此刻正泛着点点细碎的莹白微光,一行行工整细密的字迹,如同流水般缓缓浮现,清晰映入他的眼帘,皆是杨云连夜探查、冒死搜集而来的绝密情报!
字迹不断更迭,情报层层递进,字字惊心动魄!
随着内容不断浮现,李承乾的神色越来越凝重,眉头紧紧蹙起,眼底锋芒乍现,周身气氛瞬间沉冷肃杀!
这份情报,太过关键!
太过重要!
牵扯之广、谋划之深、危机之大,远超他的预料!
关乎储君根基、朝堂格局、甚至未来皇权走向!
一场更大的风波与算计,已然悄然逼近东宫,笼罩在他的头顶!
他必须即刻思索对策、周密布局,迎难而上、破局反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