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父皇的震惊
东宫晨光炽烈,铺洒满院青砖,将殿内殿外映照得透亮。
殿外长廊,值守太监扬臂抬手,尖亮的通传声穿透整座东宫,层层递进,恢弘肃穆。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寻常王公大臣觐见,皆需静立候传、整衣躬身,恪守礼制。
可今日的李世民,半分帝王仪轨都顾不得了。
龙辇未至,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已然率先炸开!
明黄色盘龙龙袍被晨间劲风狠狠掀起,猎猎翻飞,金线绣制的五爪金龙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威严慑人。九五之尊的玄色龙靴,重重碾过东宫青石板,每一步都带着极致的慌乱与迫切,彻底打破了东宫清晨的静谧。
身后随行的文武侍从、宫廷侍卫尽数快步追随,却无一人敢超前半步。
殿内跪地的宫人、太监闻声齐齐伏身,黑压压跪满一地,山呼万岁的恭贺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震得殿宇梁柱微微震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殿人俯首叩拜,礼制周全、声势浩大。
可立于人群最前的李世民,目光自始至终没有分毫偏移,完全无视身下跪拜的众人,无视震天彻地的朝拜之声。
他那双执掌天下、阅尽山河、杀伐决断的龙眸,一瞬不瞬,死死锁在殿门内侧那道单薄清瘦的身影之上。
是承乾!
是他寄予毕生厚望、大唐唯一储君,是那个被太医院全体御医联名断言——骨伤难愈、终身跛足、再无直立行走可能的太子李承乾!
短短一月之前,整个太医院束手无策,字字句句皆是绝望定论,几乎宣判了这位储君半生废疾的命运,压得他这位帝王几近喘不过气。
可此刻,晨光灼灼之下。
李承乾单手轻扶朱红殿门框,身形清瘦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无半分佝偻颓态。
曾经终日悬空、缠满厚重纱布、固定着硬木石膏的右腿,彻底摆脱了所有束缚。
脚掌稳稳贴合冰凉的青砖地面,虽只是轻柔着力、不敢承重,单薄的身躯仍在细微颤抖,气血虚弱让他站立得格外艰难。
但!
他确确实实、完完全全地——站起来了!
一步一仓皇的急促脚步骤然定格。
李世民僵立在殿门正中,周身的帝王威严、朝堂戾气、杀伐气场,在这一刻尽数消散无踪。
世人皆知,唐太宗李世民,纵横沙场、君临天下,铁血一生从未低头落泪。
战场浴血、夺嫡权谋、朝堂制衡,万般风雨皆淡然处之,被四海诸国尊为天可汗,心如磐石,从无动容。
可此时此刻,这位执掌万里江山的铁血帝王,褪去了一身九五尊荣,卸下了满身帝王城府,只是一个最普通、最笨拙的父亲。
他定定望着历经磨难、终于站立起来的长子,心脏狠狠攥缩在一起,酸涩滚烫的情绪瞬间冲垮所有隐忍。
深邃威严的龙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湿润。
他嘴唇微微翕动,数次想要开口,想问一句你疼不疼、想问一句你受苦了,可喉间哽咽堵塞,千言万语尽数堵在胸口,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万千江山社稷,不及幼子平安康健。
于帝王是江山天下,于父亲,唯有儿女平安。
“父皇。”
静谧的殿中,李承乾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极致的动容与沉寂。
少年久病初愈的嗓音略带沙哑虚弱,却干净真挚,不含半分刻意讨好,眼底盛着坦然与温柔。
他望着咫尺之外失态动容的父皇,唇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浅浅却无比真切的笑意。
“儿臣……给父皇请安。”
话音落下的刹那,连日强行撑持、强忍酸痛的身体再也扛不住虚弱。
气血翻涌、双腿酸软无力,紧绷了许久的肌肉骤然脱力,他单薄的身子猛地一晃,重心偏移,眼看着就要直直栽倒在地!
“承乾!”
李世民瞳孔骤缩,撕心裂肺的低唤脱口而出!
这一刻,什么帝王体面、君臣礼制,通通被他抛之脑后。
身形魁梧的帝王近乎化作一道残影,跨步掠出,瞬间冲到李承乾身前,一双执掌天下、稳握乾坤的大手,稳稳牢牢扶住儿子单薄的双肩。
无人看见,这位铁血帝王的双手,正在剧烈、克制地颤抖。
征战半生、握刀执剑、提笔批诏从未晃动分毫的双手,此刻因为极致的欣喜、心疼、后怕,震颤不止。
“父皇,儿臣无事。”
李承乾靠在父皇温暖坚实的掌心支撑下,稳住失衡的身形,轻轻摇了摇头,笑意依旧温润。
他抬眼望着眼底满是心疼的李世民,字字清晰,轻声说道:“儿臣蛰伏一月,日日复健、夜夜坚持,只为今日亲口告诉父皇——儿臣能走路了,儿臣没有废,更没有辜负父皇的期许。”
“你这个傻孩子……你这个傻孩子啊……”
李世民喉间哽咽不止,反复低叹,嗓音沙哑得厉害。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指尖,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地抚上李承乾的脸颊。
不过短短一月未见,曾经眉目明朗、身姿挺拔的少年,消瘦得脱了形。
脸颊棱角突兀,眼窝深深凹陷,下颌线条单薄凌厉,面色带着久病未愈的苍白,一眼便能看出,这一个月里,他熬过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剧痛与煎熬。
可唯独一双眼眸,彻底褪去了往日少年的怯懦、敏感、不安与自卑。
曾经藏在眼底的犹豫、惶恐、阴郁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淬火重生的坚韧、百折不挠的斗志,以及历经磨难后的沉稳坚定。
那是浴火重生的光芒,是绝境翻盘的信念,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李世民心底的酸涩与欣慰彻底决堤。
他堂堂大唐天可汗,纵横天下半生,流血不流泪,铁骨铮铮从无软肋。
可此刻,一滴滚烫的热泪,终究冲破了所有隐忍,顺着硬朗坚毅的轮廓,悄然滑落,砸落在龙袍衣襟之上。
帝王落泪,重于山河!
满殿跪地的宫人太监尽数屏息垂首,无人敢抬头窥探半分,人人心中震颤不已。
他们从未见过杀伐决断的陛下,竟会失态至此!
紧随其后赶来的长孙皇后,立在殿外廊下,静静看着父子二人相拥动容的模样,素来温婉沉静的眼眸,也早已氤氲满热泪,鼻尖酸涩,心口滚烫。
就在这片温情动容、万物静谧之时,一道软糯清甜的童音,轻轻划破沉寂。
“父皇不哭呀。”
小小的兕子迈着哒哒小碎步,从一旁快步跑至李世民身前。
小姑娘发髻松散,小脸白嫩,一双清澈纯粹的杏眼满是懵懂心疼,她踮着小小的脚尖,伸出肉乎乎、暖融融的小手,轻轻擦拭掉李世民脸颊的泪珠。
“大兄站起来了,是天大的好事!父皇怎么要哭呢?兕子听说,只有难过的时候才会掉眼泪哦。”
孩童天真纯粹的话语,直白又暖心,瞬间抚平了李世民心中翻涌的酸涩。
他低头凝视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女儿,心中百感交集,万般柔软尽数汇聚心底。
他抬手温柔抚摸着兕子柔软蓬松的头顶,沙哑的嗓音带着未散的哽咽:“父皇没哭……父皇是太高兴了,高兴到忍不住落泪。”
“那就对啦!”
兕子立刻眉眼弯弯,用力重重点头,小手紧紧拉住李世民宽大的掌心,使劲往李承乾身边拽。
“父皇快看!你快看大兄!大兄不止站起来了,还能走好多步路呢!孙神仙都说大兄超级厉害,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大兄!”
小姑娘满眼骄傲与崇拜,叽叽喳喳地分享着方才的喜悦,小脸上写满了天真的欢喜。
“是,是很厉害……我的承乾,最厉害。”
李世民望着身姿挺拔的长子,含泪破涕而笑,掌心却始终紧紧攥着李承乾的手腕,力道温柔却坚定,一刻也不敢松开。
他太怕了。
怕这一切只是一场美梦,怕转瞬成空,怕他苦熬一月的儿子,再次摔倒受伤。
“承乾,你胆子太大了!”
李世民收敛动容,故作嗔怪地低声训斥,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只剩极致的宠溺与后怕,“身子尚未完全痊愈,骨痂初长,脆弱不堪,怎能独自强行站立行走?为何不提前派人通传父皇?万一重心不稳摔倒,造成二次骨伤,你可知后果有多严重?”
迎着父皇满是担忧的目光,李承乾眼底暖意流淌,轻轻浅笑:“儿臣想给父皇一个独一无二的惊喜。”
他抬眸直视李世民,眼神坦荡又坚定:“当初太医尽数断言,儿臣即便伤势愈合,也会终身跛足,难履平地。儿臣便是想让父皇亲眼所见,您的儿子,没有认输,没有沉沦,凭自己的坚持,重新站起来了!”
“傻孩子……我的傻孩子啊……”
李世民心中又暖又疼,满心皆是欣慰,无奈又温柔地轻叹一声。
他小心翼翼搀扶着李承乾的胳膊,动作轻柔至极,仿佛搀扶着世间最易碎的稀世珍宝,步步缓慢,稳稳护着少年向内殿走去。
每一步都极尽谨慎、稳妥,生怕稍快一丝,便累到、伤到刚痊愈的儿子。
“父皇慢点,儿臣身子无碍,撑得住。”李承乾轻声安抚。
“你闭嘴,乖乖站稳扶好!”李世民故作严厉地瞪他一眼,语气宠溺十足,“现在的你,就是实打实的病号,不许逞强,不许硬撑!万事有父皇在,无需你硬扛分毫。”
“是,儿臣谨遵父皇旨意。”
李承乾温顺应声,唇角抑制不住地高高扬起,心底被极致的温暖与安稳填满。
这般被父皇小心翼翼呵护、真心惦念疼爱的滋味,是他上一世穷尽一生,都未曾体会过的温情。
上一世的他,年少偏执、心性偏激,深陷储位之争的漩涡,终日惶惶不安,只懂防备猜忌、争权夺利。
他错把亲情当束缚,错把真心当假意,无视父皇的苦心栽培,辜负母后的温柔疼爱,最终一步步走向叛逆绝路,落得废黜幽禁、客死黔州的凄惨结局。
直至弥留之际,他才幡然醒悟。
至高无上的储位、权倾天下的荣华,皆为虚妄。
世间最珍贵、最难得的,从来都是父母至亲的疼爱、家人相守的温情。
重活一世,腿脚重生,心境重生。
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定会牢牢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守住父皇母后,守住天真烂漫的兕子,守住属于自己的锦绣前程。
李世民小心翼翼将李承乾安置在软榻之上坐稳,确认他身形安稳、气息平稳后,才松了口气,立刻转头看向身后的长孙皇后,声音满是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欣喜。
“观音婢,你快看!咱们的承乾,真的站起来了!真的能走路了!”
长孙皇后快步上前,素来端庄温婉的面容之上,早已布满湿红泪痕,眼底是极致的欣慰与心疼。
她缓缓俯身,温柔抬手梳理着李承乾凌乱的发丝,指尖轻轻抚过他消瘦的眉眼,嗓音轻柔哽咽:“承乾,我的好孩子,这一个月,你受苦了。”
掌心温热柔软,带着独属于母后的温柔暖意,瞬间包裹了李承乾的心。
李承乾反手轻轻握住母后微凉的指尖,眼底温润澄澈:“母后,儿臣不苦。日日有父皇牵挂,夜夜有母后惦念,还有兕子相伴,儿臣半点苦都不觉得。”
“傻孩子……”
长孙皇后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酸涩,俯身轻轻将消瘦的儿子拥入怀中,温柔哽咽,字字心疼:“以后万万不可再这般吓母后了,无论何事、无论多难,都好好护住自己,平安康健,便是最好。听到没有?”
温热柔软的怀抱安稳又温暖,裹挟着无尽的母爱。
李承乾轻轻抬手,温柔拍着母后的脊背,心中暖流汹涌,安稳又踏实。
真好。
重活一世,父母安康,家人团聚,一切皆有可期。
一旁的小兕子看着母后落泪,也跟着红了圆圆的眼眶,小鼻子一抽一抽的,伸出小手胡乱抹着自己的脸蛋,软糯地劝慰。
“呜呜……母后不哭呀……大兄已经好起来了,我们应该开开心心的才对!兕子以后天天陪着大兄,看着大兄健健康康的!”
小姑娘一边哭一边认真劝慰,奶声奶气的模样可怜又可爱,冲淡了殿中些许动容酸涩的氛围,添了几分温馨暖意。
李世民看着眼前相拥的母子、软糯乖巧的幼女,心中感慨万千,万千思绪翻涌心头。
他清晰记得一月之前,东宫一片死寂,太医院众太医齐聚会诊,人人面色凝重,字字泣血的定论,几乎压垮了他所有的希望。
那一日,看着卧床不起、痛不欲生的长子,他一度觉得天塌地陷。
他身为帝王,坐拥万里河山、四海九州,可连自己亲生儿子的康健都护不住。
那时候的他,甚至生出过极致荒唐却无比真挚的念头——
若是承乾真的终身残疾、难以站立,那这至高无上的皇位,这锦绣江山,他不要也罢!
他甘愿卸下所有重担,舍弃九五尊位,只愿日夜相伴儿子左右,护他一世安稳,免他一世苦痛。
万幸!
苍天垂怜,祖宗庇佑!
他的承乾,熬过来了,站起来了,浴火重生了!
李世民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残余的湿意,转头目光郑重地落在一旁伫立等候、满脸感慨的孙思邈身上,语气带着极致的郑重与期盼。
“孙神仙,你据实告知朕,承乾的腿伤,当真能彻底痊愈,恢复如初?日后可如常人一般行走奔跑,无半分后遗症?”
这是他此刻最牵挂、最在意的事。
他不要堪堪站立的侥幸,不要勉强行走的残缺,他要他的儿子,完完整整、健健康康!
孙思邈闻言,立刻收敛感慨,郑重躬身回话,眼底满是震撼与笃定。
“回陛下,臣以行医半生名誉担保!以太子殿下如今的筋骨愈合速度、气血充盈状态来看,只需安心静养、持续复健,至多一两月,殿下便可步履如常、行走自如,日后奔跑习武、骑马涉猎,皆无半分阻碍,绝无残疾跛足之后遗症!”
老道捋着花白长须,满脸皆是难以置信的震撼,语气连连感叹:
“臣行医七十余载,遍历天下疑难杂症,诊治无数骨伤重症,从未见过愈合如此神速、恢复如此完美的病患!太子此番痊愈,堪称千古未见的医界奇迹!”
“是奇迹!这一定是上天庇佑、李氏列祖列宗显灵护佑!”
李世民闻言,双目瞬间亮彻,满心狂喜,激动得难以自持,当即起身,昂首对着朗朗晴空,郑重躬身一拜,姿态虔诚至极。
“苍天有灵!列祖列宗庇佑!朕感念上苍恩德,感念先祖护佑,保我大唐储君平安康健!”
殿内外所有宫人、太监、侍卫、侍从,见状尽数齐齐跪地,随之叩拜,山呼万岁的声响再度响彻东宫,喜庆浩荡!
满堂喜庆,人人称颂苍天庇佑、先祖显灵。
唯独软榻之上的李承乾,垂眸敛目,心底澄澈清明,暗藏无人知晓的滚烫秘密。
这世间从无凭空而来的奇迹,更无虚无缥缈的神灵庇佑。
护他绝境翻盘、筋骨重生、再次站立的,从来不是苍天先祖。
是远在千年之后,那个素未谋面、心怀善意的少年——杨云!
是那只跨越千年时空、连通古今的白玉兔子!
是日复一日送来的钙片、维生素、浓缩营养骨头汤,是一次次贴心的叮嘱、不断的鼓励,是源源不断的异世养分,硬生生加速了他的骨骼愈合,改写了他近乎注定的残缺命运!
脑海之中,一遍遍回荡着杨云温和坚定的话语。
【太子殿下,一定要坚持复健,千万不要放弃!】
【这些养分能滋养骨骼,帮你更快愈合伤势,熬过这段最难的日子!】
【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重新站起来,你是最坚韧的储君!】
一字一句,温暖有力,支撑着他熬过无数个剧痛难眠的黑夜,撑过一次次跌倒重来的复健,让他在绝境之中,寻得万丈光明。
李承乾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紧紧攥起,眼底掠过一抹坚定灼灼的微光。
杨云,多谢你。
跨越千年,赠我生机,予我新生。
你放心。
重活一世,得此机缘,我李承乾绝不会虚度光阴、自甘堕落。
我会彻底改写前世的悲惨命运,稳住储位、修身立德、勤政勤学,护住至亲家人,守住大唐山河!
定不负你的善意相助,不负这浴火重生的机缘!
就在满殿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与温情之中,一道急促的脚步声骤然从殿外传来,打破了此刻的温馨氛围。
一名青衣小太监神色恭谨,快步穿过跪地的人群,踏入内殿,重重跪地叩首。
“启禀陛下!魏王殿下于殿外求见!听闻太子殿下伤势痊愈、可自行站立,特来东宫道贺!”
魏王——李泰!
闻言的瞬间,李承乾眼底温润的笑意不变,心底却瞬间清明警醒,眸光微微一凝。
上一世步步紧逼、伪善构陷、离间父子、蚕食他储位,最终将他推入万丈深渊、落得身败名裂的亲弟弟!
李世民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淡淡开口:“传他进来。”
“是!”
小太监躬身退下,片刻之后,一道温润儒雅的身影缓步踏入殿中。
李泰身着一身流云锦纹华贵锦袍,腰间悬挂温润羊脂玉佩,身姿俊秀挺拔,眉目温润谦和,周身书卷气韵浓郁,举手投足皆是世家公子的儒雅端庄,无可挑剔。
他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对着帝后二人躬身行礼,姿态恭顺得体,笑容温和无害。
“儿臣参见父皇,参见母后!”
行礼完毕,他抬眸看向软榻之上的李承乾,眼底立刻堆满恰到好处的欣喜与关切,语气真挚热忱。
“儿臣一早听闻东宫喜讯,得知太子哥哥伤势大愈、能够站立行走,心中欣喜万分,一刻不敢耽搁,即刻赶来道贺!恭喜太子哥哥熬过病痛、浴火重生!”
话音落下,李泰抬手从宽大的锦袍袖中,取出一只精致雕花紫檀木锦盒,双手捧着,恭敬递出。
“儿臣知晓太子哥哥骨伤初愈,特意遍寻天下,求得一株百年难遇的千年老参,最是滋养筋骨、固本培元,对骨伤恢复大有奇效,还望太子哥哥笑纳,助哥哥早日彻底痊愈!”
他言语真挚、姿态谦和,看似一片赤诚手足情深。
可就在他目光扫过李承乾双腿的刹那,那双温润无害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隐晦、阴鸷、惊疑的暗沉!
太快,太淡,转瞬即逝,完美被温和的笑意掩盖。
周遭无人察觉,唯有历经一世阴谋、看透人心算计的李承乾,精准捕捉到了这一闪而过的异样心思。
猜忌、不甘、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深藏的忌惮。
李承乾心底淡淡冷笑,面上依旧温润平和,不动声色。
他太了解李泰了。
前世的李泰,素来聪慧过人、深得宠爱,心性高傲、野心暗藏。
素来嫉妒他的储君之位,表面兄友弟恭、温润谦和,背地里步步算计、挑拨离间,伪装数十年,骗过父皇母后,骗过满朝文武。
装乖、卖惨、告状、构陷、离间,无所不用其极。
一点点磨灭父皇对他的信任,一次次败坏他的名声,最终将原本前程似锦的太子,逼成人人唾弃的叛逆废人,自己坐收渔利,觊觎储君大位。
上一世的自己,愚钝懦弱、识人不清,被这副伪善面孔蒙骗半生,最终落得家破人亡、凄惨离世。
但这一世,一切重来。
他已然看透所有人心,洞悉所有阴谋。
李泰想要的储位、权势、偏爱、荣光?
这辈子,他分毫不让!
属于他的东西,他会死死守住。
任何人,都别想再算计他、摧毁他!
李世民并未察觉幼子眼底的异样,见李泰一片恭顺孝心,微微颔首,示意宫女接过锦盒,语气平淡无波:“老四有心了。”
李泰顺势上前两步,走到软榻旁,满脸真挚的关切模样,柔声说道:“这些日子,儿臣日日忧心太子哥哥伤势,寝食难安,夜夜牵挂。今日见哥哥终于痊愈站立,儿臣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总算可以安心了!”
面对弟弟虚伪的关怀,李承乾唇角噙着温和浅淡的笑意,眼神澄澈平静,从容开口,淡淡婉拒。
“四弟心意,大兄心领了。只是这千年老参,大臣实在用不上。”
李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掠过一抹错愕。
他本想借着赠礼示好,拉近兄弟关系,重塑手足情深的假象,顺势打探太子如今的心境与底气。
却万万没想到,一向温和顺从、从不拒绝自己的太子哥哥,会如此干脆直接地拒绝他的好意!
不等李泰反应,李承乾继续从容开口,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定,滴水不漏:
“孙神仙为我诊治多次,言我如今伤势恢复极佳,气血平稳、筋骨长势顺遂,无需大补之物,过量滋补反而伤身,有碍静养恢复。”
话音微顿,他目光温和看向李泰,从容化解场面尴尬:
“父皇日理万机、操劳天下,日夜为国事殚精竭虑,身心俱疲,最需固本培元、滋养身体。这般珍稀灵药,四弟不如留着敬献父皇,更为妥当。”
这番话,进退有度、情理兼备,既婉拒了对方的示好试探,又句句孝顺得体,落足孝道,完美堵死了李泰所有说辞。
李世民闻言,当即面露赞许,连连点头:“承乾所言极是。老四,你有这份手足之心,朕甚是欣慰。既然太子无需滋补,这株老参你便自行留着吧。”
“……是,儿臣谨遵父皇旨意。”
李泰躬身应声,脸上依旧维持着温润恭顺的笑意,可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满是惊疑不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从前的李承乾,怯懦、敏感、温和、易拿捏,待人宽厚、不懂拒人,更不懂这般滴水不漏的话术与分寸。
可今日的太子,沉稳、冷静、从容、通透。
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心智沉稳得完全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短短一月卧病,褪去的是懦弱怯懦,重生的是沉稳锋芒!
眼前的太子,变得深沉、通透、让人完全看不透了!
这份突如其来的蜕变,让他心底生出强烈的不安与忌惮。
就在李泰暗自惊疑盘算之际,一道小小的身影突然冲了出来。
“四兄!”
兕子哒哒跑过来,仰着天真烂漫的小脸,澄澈的眼眸干干净净,看着温润儒雅的李泰。
“四兄也是来恭喜大兄的对不对?大兄超厉害的!现在可以走路啦!”
李泰立刻收敛心底杂念,挤出温柔笑意,抬手想要习惯性摸摸兕子的小脑袋,维系自己温柔兄长的人设。
可他指尖刚要碰到小姑娘的发顶,兕子却像是有所察觉一般,小巧的身子灵活一躲,径直避开了他的触碰。
小姑娘皱着小小的眉头,直白又认真地说道:“四兄的手凉凉的,兕子不喜欢!”
说完,她毫不犹豫转身,小短腿飞快扑回李承乾身边,紧紧抱住大兄温暖的胳膊,小脸亲昵地贴在李承乾衣袖上,满眼依赖。
“兕子喜欢大兄!大兄暖暖的、软软的,最疼兕子啦!”
李泰僵在半空的手骤然定格,脸上温润的笑容瞬间凝固,尴尬至极。
在场众人尽数看在眼里,殿内气氛瞬间微妙凝滞。
李世民眉头再次微蹙,看向李泰的目光悄然多了几分不喜与疏离。
堂堂魏王,温润公子,竟连一个三岁孩童的亲近都得不到,可见心性气度尚且不足。
长孙皇后心思细腻,敏锐察觉到殿中尴尬微妙的氛围,连忙笑着开口打圆场,适时解围:
“陛下,时辰不早,日头渐高,回宫用膳的时辰到了,我们暂且回宫,让承乾好好静养休憩吧。”
“也好。”
李世民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的异样,温柔看向软榻上的长子,语气满是宠溺叮嘱:
“承乾,你安心在东宫休养,无需操劳任何事务。生活所需、药材补品,尽数让人报备朕。但凡有半点不适、半点需求,即刻传报入宫,朕与你母后随时来看你。”
“儿臣谢父皇体恤。”李承乾微微躬身应声。
“父皇慢走!”
兕子扬起小脸,用力挥着小手,软糯叮嘱,“父皇母后要常来看大兄!不然大兄会孤单的!”
“好好好,父皇记得,定然常来。”
李世民看着软糯乖巧的小女儿,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宠溺,深深看了一眼沉稳蜕变的长子,这才转身迈步离去。
李泰压下心底所有惊疑与不甘,躬身随行,缓步跟上帝后的脚步。
路过殿门的瞬间,他下意识回头,目光再次与李承乾的视线隔空相撞。
阳光之下,李承乾唇角噙着浅淡温和的笑意,眸光平静温润,看似毫无锋芒。
可那平静眼底之下,却是深不见底的沉稳与戒备。
四目相对一瞬,李泰匆忙敛神,颔首示意,转身离去。
只是心底的不安与忌惮,愈发浓烈。
太子,真的变了。
脱胎换骨,深不可测。
从今往后,东宫之势,朝堂格局,恐怕都要彻底变天了!
而殿内的李承乾,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唇角的笑意缓缓收敛,眼底掠过一抹笃定冷然的微光。
李泰。
前世之仇,前世之祸,我尽数铭记。
这一世,我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你所有的算计图谋,我尽数接下,尽数破之!
属于我的储位,我的家国,我的人生,我必牢牢掌控!
谁也别想,再毁我一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