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兕子的秘密
东宫,清宁内室。
暮色透过雕花菱花窗,斜斜洒落一地细碎金辉,却驱不散屋中沉沉的寒意。
偌大的房间寂静无声,宫人早已尽数退下,整座内室唯独余下太子李承乾一人。
他端坐在窗边梨花木软榻之上,脊背挺直,周身却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冷肃杀。
修长白皙的指骨间,静静托着一枚巴掌大小、通体莹润通透的白玉兔。
这并非宫中寻常的玉器玩物,无纹路、无雕琢,却自带幽幽微光,触手温凉,奇异非凡。
此物,是远在千里之外、来历神秘的杨云,专程寄来东宫的秘宝。
普天之下,无人知晓这枚玉兔的真正妙用——它能跨越千年时光壁垒,源源不断接收来自两千年后的未来讯息,是李承乾重生归来,最大、最隐秘的底牌。
历经多日磨合,李承乾早已习惯这般跨越时空的联络方式,早已能镇定自若地阅览玉兔传来的密报。
可此刻,玉兔光洁的玉面之上,银色字迹流转浮动,一字一句清晰映入眼帘,越往下看,李承乾紧蹙的眉头便收拢得越紧,眼底的温度一寸寸降至冰点。
流动的字迹如同无声播报的密信,字字诛心:
「东宫殿下,最新绝密情报速递。魏王李泰近期动作频频,暗中大肆联络朝中清流朝臣、寒门官员,私下结党营私,刻意搜集殿下过往过失、朝堂言行,意图在陛下心中逐步抹黑殿下,蚕食您的储君根基与帝王信任。」
「李泰对殿下腿伤恢复进度极度忌惮,暗中派遣数十批心腹眼线,游走东宫内外、太医院各处,不惜打探贿赂宫人御医,彻查您伤势治疗的全部细节与恢复状况,伺机寻找破绽,欲抓把柄发难。」
「殿下务必百倍警惕,隐藏好自身所有异常,绝不能让李泰察觉分毫破绽!」
字迹短暂凝滞,随即快速刷新,更凶险的密报接踵而至,直击人心:
「另有重磅密报核实:魏王李泰私通幽州刺史,二人暗中达成密约,计划近期在大唐北境边境刻意制造军民冲突、小规模边患事端,事后捏造伪证、罗织罪名,将所有罪责尽数嫁祸于您,借边境动荡之由,诬陷殿下治军不严、私纵祸乱,动摇您的太子储位!」
「此事仍在隐秘筹备阶段,尚未付诸行动,尚有缓冲余地,殿下务必提前布局,做好万全防备!」
最后一行银色字迹缓缓消散,玉兔表面的微光随之黯淡下去,恢复成温润普通的玉质模样。
一室死寂。
李承乾缓缓阖上双眼,胸腔之中怒火翻涌,刺骨的寒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指尖都忍不住微微泛白。
四弟,李泰!
好一个温文尔雅、贤良仁德的魏王!
好一副兄友弟恭、谦谦君子的虚伪皮囊!
前世历历血泪,瞬间如潮水般冲刷过他的脑海,每一幕都清晰刺骨,刻骨铭心。
上辈子,他身为大唐储君,身居高位,心怀手足之情,始终对诸位弟妹包容退让。
可李泰,便是这般步步为营、步步紧逼,用一模一样的手段,将他狠狠拖入深渊。
人前,他是备受父皇宠爱、才情冠绝长安的贤王,日日在李世民面前温言示弱、假意恭顺,暗中却不断搬弄是非、谗言诋毁,一点点消磨父皇对自己的所有信任。
人后,他暗中拉拢朝臣,培植私党,积攒势力,处处针锋相对,蚕食自己的储君权柄。
到最后,更是胆大妄为,勾结外臣、搅动朝局,不择手段欲将自己置于死地!
前世的他,年少懵懂,心性稚嫩,错把豺狼当手足,错将隐忍当聪慧。
他天真以为,只要自己步步退让、事事包容、不与弟妹争长短,便能换来手足和睦、朝堂安宁。
他隐忍过错,包容算计,退让底线,一次次息事宁人。
可换来的,从来不是李泰的收手收敛,而是对方变本加厉的算计、肆无忌惮的迫害!
退一步,万丈深渊;让一寸,万劫不复。
直到最后,他被废储位、众叛亲离,走投无路,被逼无奈踏上谋反绝路,最终落得身败名裂、凄惨落幕的结局。
一生戎马,半生隐忍,终究沦为皇权争斗的牺牲品。
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凛冽的寒芒,骤然在李承乾漆黑深邃的眼底炸开,转瞬即逝,却带着斩尽一切的决绝与冷厉。
重活一世,苍天有眼,让他重回少年之时,重回风波未起、一切皆可挽回的节点!
这一世,他熟读人心,看透权谋,洞悉所有人的虚伪嘴脸。
李泰想要故技重施,重蹈前世覆辙,毁他储位、断他前程、害他性命?
痴心妄想!
这一世,他绝不退让半步,绝不仁慈分毫!
所有暗中算计、狼子野心,他尽数接下,且会加倍奉还!
属于他的储位,属于他的家人,属于他的一切,谁也别想觊觎,谁也别想掠夺!
就在李承乾心中杀机暗涌、筹谋对策之际,一阵清脆轻快、软糯稚嫩的脚步声,自殿外回廊匆匆传来,打破了室内的沉冷氛围。
「大兄!大兄!」
清甜软糯的童音穿透殿门,带着孩童独有的雀跃欢喜,清脆悦耳。
是晋阳公主,兕子!
李承乾心神瞬间收敛,眼底所有的冷冽锋芒尽数隐匿,转瞬化为温润柔和的暖意。
他动作极快,指尖微动,将掌心的玉兔秘宝顺势塞入宽大的东宫锦袍袖中,贴合衣袖藏得严严实实,不露半点痕迹。
可终究晚了一瞬。
沉重精致的实木殿门被一双小小的嫩手一把推开,四岁的小团子兕子迈着短短的小短腿,风风火火冲进内室。
小家伙一袭粉色绣牡丹软裙,发髻松散,鬓边碎发微微凌乱,白皙的小脸蛋红扑扑的,鼻尖带着细密的薄汗,显然是在院中肆意奔跑玩耍过,满眼都是天真烂漫的笑意,不染半分宫廷权谋的污浊。
她全然没有察觉殿中方才紧绷肃杀的气氛,更没有看到李承乾方才暗藏秘宝的细微动作,一进门便叽叽喳喳,雀跃不已。
「大兄!兕子方才在东宫院子的梧桐树上,看到一只超级漂亮的小鸟!」
小家伙仰着粉嫩的小脸,双眸亮晶晶的,满是新奇与欢喜,小手还兴致勃勃地比划着:「它的羽毛是浅浅的天蓝色,亮闪闪的,尾巴长长的、软软的,展开飞起来的时候,像拖着一片云彩,飞得又高又好看!兕子看了好久好久呢!」
孩童的欢喜纯粹又热烈,足以治愈世间所有阴霾。
李承乾放下心中所有算计与戾气,眉眼柔和,抬手轻轻招了招手,语气满是极致的宠溺温柔:「慢点跑,院子地砖坚硬,这般莽撞,仔细摔疼了。」
「嘿嘿!」
兕子咧嘴露出一排整齐的小乳牙,甜甜一笑,脚下小跑两步,直接一头扎进李承乾温暖的怀抱里,小小的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腰身,脑袋蹭着他的衣襟,黏人至极。
「兕子跑累啦,要大兄抱抱!」
软软糯糯的撒娇声,瞬间抚平了李承乾心中所有的阴霾与杀意。
他抬手,轻柔抚摸着小家伙乌黑柔软的发顶,指尖触感温热绵软,心中百感交集。
这世间万般权力富贵、朝堂权谋,终究抵不过怀中这一抹纯粹无瑕的童真。
上辈子,他深陷储位争斗,被野心、猜忌、算计蒙蔽双眼。
彼时的他,眼中只有皇权输赢,心中只有朝堂利弊,将所有亲人都视作潜在的对手,处处防备,步步谨慎。
他终日紧绷心神,争权夺利,勾心斗角,最终落得众叛亲离、孤家寡人的凄惨下场。
直到身死道消的最后一刻,他才幡然醒悟,自己这一生,赢过朝堂对手,赢过文武朝臣,唯独输了亲情,输了本心,活得一败涂地。
那时他最遗憾的,便是从未好好陪伴过年幼的弟妹,从未好好守护过这份纯粹的手足亲情。
重来一世,这般被亲人依赖、被童真治愈的温暖,是他上辈子渴求一生,都未曾得到的安稳。
真好。
正当李承乾心绪温润之际,怀中的小团子忽然微微抬头,一双澄澈无垢的杏眼,好奇地直直望向他方才藏起玉兔的衣袖位置。
小眉头轻轻蹙起,满是懵懂的疑惑。
「大兄,兕子方才进门的时候,看到你袖子那边亮亮的、闪着光,好好看呀!你刚才在偷偷看什么呀?」
刹那间,李承乾心神骤然一紧,心底猛地一沉!
糟糕!
还是被这小家伙看见了!
他本以为四岁孩童心性单纯,贪玩懵懂,注意力尽数放在院中飞鸟之上,绝不会留意屋内细微异动。
万万没想到,兕子观察力这般敏锐,竟捕捉到了玉兔发光的瞬间!
此事是他最大的秘密,是他翻盘自保的唯一底牌,一旦泄露,轻则引人猜忌,重则祸及自身、牵连家人!
李承乾压下心底的慌乱,面上不动声色,维持着温和的笑意,轻轻揉了揉兕子的小脸,从容掩饰:「没什么稀奇的,方才大兄在看一本古籍闲书,书页反光,所以亮了一下而已。」
「古籍闲书?」
兕子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心彻底被勾起,小手拽着李承乾的衣襟轻轻摇晃,撒娇追问:「是什么书呀?好不好看?兕子也想看!兕子也想和大兄一起看书!」
看着小家伙满眼期待的模样,李承乾心头柔软,耐心温柔地哄道:「这是大人才能看懂的深奥书籍,里面都是晦涩的道理,兕子年纪还小,现在看不懂,等兕子长大了,大兄再慢慢教你好不好?」
「这样呀……」
兕子瞬间耷拉下小脑袋,粉嫩的小嘴微微撅起,满脸小小的失落与失望,模样委屈又可爱。
不过孩童心性单纯,忘性极大,这份小小的失落转瞬即逝。
不过片刻,她便重新扬起笑脸,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好的东西,迫不及待地开口分享。
「大兄大兄!兕子有好东西要给你!」
话音落下,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从自己小小的衣袖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丝帕。
轻轻展开丝帕,一块做工精致、色泽翠绿晶莹的绿豆糕静静躺在其中。
糕点还带着淡淡的微凉,裹着孩童身上独有的清甜奶香味,显然是小家伙特意偷偷珍藏、细心护住,不曾磕碰损坏分毫。
「今日尚食局新做的绿豆糕,凉凉甜甜的,可好吃啦!」
兕子仰着小脸,满眼骄傲与真诚,软糯道:「宫里的娘娘和弟弟妹妹都抢着吃,兕子舍不得吃,偷偷藏了最完整最好看的一块,专门留给大兄!」
看着掌心这块小小的绿豆糕,看着眼前孩童纯粹炙热的心意,李承乾心中涌入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熨帖了所有的寒凉与算计。
区区四岁稚童,不贪口舌之欲,心心念念皆是兄长。
上辈子他机关算尽,却从未珍惜过这般最纯粹的亲情。
何其遗憾。
「多谢我的乖兕子。」
李承乾温柔开口,小心翼翼拿起绿豆糕,轻轻咬下一口。
清甜软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冰凉回甘,甜而不腻。
这是他吃过最甜、最暖心的糕点。
「好吃吗好吃吗?」
兕子紧紧盯着他的神色,满眼期待,小手紧张地攥在一起,生怕兄长不喜欢。
「极好。」李承乾含笑点头。
「太好啦!」
小家伙瞬间喜笑颜开,开心地拍着小手,眉眼弯弯,灿烂无比:「以后尚食局做桂花糕、枣泥酥、蜜饯果子,兕子都偷偷藏起来留给大兄!所有大兄爱吃的,兕子都给大兄留着!」
「好。」
李承乾温柔应下,眼底满是宠溺。
正当一室温馨、岁月静好之际,兕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猛地一拍小脑袋,眼神瞬间认真起来。
「对啦大兄!兕子昨天晚上,跟果果说话啦!」
「果果?」
李承乾微微一怔,心头骤然升起一丝莫名的不安,疑惑问道:「什么果果?大兄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就是住在大兄袖子里的果果呀!」
兕子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指,精准指向李承乾藏着玉兔的衣袖位置,语气天真又笃定:「果果一直都住在大兄的袖子里,它会发光,晚上亮亮的,特别好看!昨天夜里兕子睡醒的时候,果果又发光了,还有软软的声音跟兕子说话呢!」
轰——!
李承乾脑海轰然一震,浑身瞬间僵硬,心底寒意彻骨!
他千藏万藏、慎之又慎的最大秘密,竟然早就被身边四岁的小妹,尽数察觉!
他一直以为兕子懵懂无知,什么都不懂,却没想到,这小家伙早已默默发现了玉兔的存在,甚至还听到了玉兔传来的、杨云的声音!
此事凶险至极,一旦兕子童言无忌,随口说给宫中任何人听,都会引来滔天祸端!
李承乾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和轻柔,不动声色地试探:「那果果,都跟兕子说了些什么?」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屏气凝神,等待着孩童的回答,心底满是忐忑。
若是兕子听到了夺嫡秘辛、未来浩劫,后果不堪设想!
兕子歪着小小的脑袋,努力皱着眉头回忆,认认真真复述着昨夜听到的话语,软糯的童音字字清晰:
「果果说,大兄是很厉害的人,以后会做超级超级了不起的大事!」
「还说……还说大兄以后不做现在的事情了,要当一个……一个很厉害的人!」
小家伙努力思索着后续的词语,小脸憋得通红,半晌还是摇了摇头,沮丧地耷拉脑袋:「后面的话太长啦,兕子记不住,想不起来了呜呜。」
闻言,李承乾高悬的心骤然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浊气。
万幸!
还好孩童记忆力有限,没能记住最关键、最致命的内容。
若是让她脱口说出「不当太子、登基为帝」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语,哪怕是稚童戏言,传入李世民耳中,也足以掀起轩然大波,引来无尽猜忌!
悬着的心刚刚放下,兕子像是又猛然捕捉到记忆碎片,眼睛一亮,连忙开口:
「还有还有!果果还特意跟兕子说大兄的四兄!」
四兄?
李泰!
李承乾心神瞬间再度绷紧,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锋芒,语气微微凝重:「果果说了四兄什么?」
兕子努力模仿着昨夜玉兔传来的、杨云沉稳认真的语气,一字一顿,清清楚楚说道:
「果果说,四兄是个大坏蛋!让兕子看着大兄,一定要让大兄离四兄远远的,千万千万不能被四兄骗了!」
短短一句话,精准戳破李泰所有的虚伪皮囊!
李承乾彻底愣住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杨云,不仅屡屡为他传递朝堂秘报、预警危机,竟然还暗中叮嘱年幼的兕子,帮他提防李泰!
兕子继续认真回忆,稚嫩的声音句句真切:
「果果还说,四兄看着温温柔柔、人人都喜欢,其实心里藏着坏心思!他会偷偷害大兄,会欺骗父皇和母后,会偷偷做很多坏事!让大兄一定要小心防备,千万不要相信四兄的话!」
小家伙努力回想更多叮嘱,可话语太过繁杂,她小小年纪终究记不完整,只能委屈地低下头,眼眶微微泛红:「剩下的兕子都记不住了……果果说的话好多,兕子脑子小小的,装不下啦……」
看着小家伙自责沮丧的模样,李承乾心头一软,连忙抬手温柔擦拭她稚嫩的小脸,轻声安抚:「没关系,兕子能记住这么多,已经非常厉害了。」
得到兄长的安慰,兕子却依旧闷闷不乐,小小的身子微微耷拉着,片刻后,晶莹的泪珠忽然在眼眶里打转,啪嗒一声滚落下来。
她紧紧攥着李承乾的衣襟,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满是自责与愧疚:
「大兄,兕子是不是坏孩子……」
「果果昨天特意跟兕子说,这些悄悄话是秘密,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就连父皇母后都不可以!兕子明明答应果果了,可是兕子刚刚全都告诉大兄了……兕子说话不算话,呜呜呜……」
软糯的哭声细碎委屈,听得人心头发软。
李承乾连忙将泪眼婆娑的小团子紧紧搂进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极致温柔地安抚:「傻瓜,兕子当然不是坏孩子。」
「果果不让你告诉外人,可大兄不是外人,大兄是兕子最亲的兄长。」
「而且果果说这些话,本就是为了提醒大兄,兕子告诉大兄,不算违背承诺,不算说话不算话。」
「真、真的吗?」
兕子抬起湿漉漉的眼眸,长长的睫毛挂着晶莹泪珠,怯生生地看着他,满是不敢相信。
「自然是真的。」李承乾郑重点头。
「太好啦!」
小家伙瞬间破涕为笑,立马擦干眼泪,小手用力抱住他的脖子,认真笃定地说道:「那兕子以后所有果果的悄悄话,全都只告诉大兄一个人!兕子只帮大兄保守秘密!」
看着怀中天真纯粹的小妹,李承乾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心中暖意融融。
可就在此时,他宽大的衣袖之中,那枚沉寂片刻的白玉兔,骤然再度亮起幽幽银光!
微凉的微光透过衣料隐隐透出,一行清秀字迹缓缓浮现,清晰映入李承乾眼底:
「殿下,方才兄妹对话,我尽数听闻。」
「是我疏忽,未曾把控声响,不慎让兕子听闻秘语。兕子心性纯良、天真无辜,我绝不会让这稚子卷入朝堂纷争、皇权博弈之中,护她一世无忧。」
「但臣最后重申一次预警——尽早抽身,远离夺嫡漩涡,放下储君执念,方能真正保全自身性命,安稳度过余生,规避大唐未来浩劫!」
一行字迹,冷静、克制、恳切,带着最后的劝告与警示。
李承乾垂眸望着衣袖中浮动的微光,眼底神色复杂万千。
远离夺嫡,保全性命?
前世他步步相争,落得身死名裂;今生若拱手退让,便可一世安稳?
可他身后,是偌大大唐江山,是年迈父皇、慈爱母后,是尚且年幼、天真无邪的兕子!
他若退,豺狼当道,亲人必遭祸难,大唐必陷动荡!
李承乾在心中默然低语:多谢先生数次提点救命之恩。但我此生,绝不独善其身。前世之错,今生必改;前世之憾,今生必圆!我不仅要保全自身,更要护家人安稳,护大唐长治久安!
心念落定,玉兔之上的银色字迹缓缓褪去,微光彻底消散,重归平静。
李承乾小心翼翼护好袖中秘宝,低头看向怀中的小团子。
一番哭闹嬉笑过后,小家伙早已困意上涌,此刻正安安静静趴在他的怀里,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呼吸均匀绵长,已然沉沉睡去。
稚嫩的小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浅浅泪痕,嘴角却微微上扬,似是梦到了甜甜的趣事,模样乖巧又惹人疼惜。
李承乾指尖轻柔拂过她柔软的发顶,心底五味杂陈,感慨万千。
杨云说得没错,兕子是世间最纯粹干净的孩子,她不谙世事,不懂权谋血腥,不该沾染半分宫廷的肮脏与争斗。
前世史书寥寥数笔,记录着晋阳公主年仅九岁便早早夭折,死因模糊不详,众说纷纭。
有人说是体弱多病、药石无医;也有人传言,是无端卷入朝堂风波、皇室争斗,无辜受累,早早凋零。
无论真相如何,都是他上辈子,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与痛楚。
重活一世,他立誓护妹周全!
谁敢伤害兕子分毫,便是与他李承乾为敌,与新生的大唐为敌!
此生,他必护她岁岁平安,无忧无虑,远离所有灾厄纷争,让她平安顺遂,锦绣一生!
「承乾。」
一道温柔温婉、沉稳端庄的女声,悄然自殿门口传来。
李承乾心头微震,猛然抬头。
不知何时,长孙皇后已然静静立在雕花殿门之下,一身素雅凤衣,眉眼温柔端庄,目光平静地看着怀中熟睡的幼女,以及神色微动的长子。
殿外微风轻拂,吹动她鬓边发丝,周身自带母仪天下的从容气度。
「母后。」李承乾轻声唤道,心底微微紧绷。
长孙皇后缓步走入内室,步履轻盈,没有惊扰熟睡的兕子,轻轻在软榻旁落座,目光温和地看向李承乾,轻声开口:
「方才你与兕子的对话,母后都听清楚了。」
一句话,让李承乾心神骤然一紧。
母后全都听到了?!
那玉兔秘宝、未来讯息、李泰阴谋……母后尽数知晓?
不等他慌乱解释、开口掩饰,长孙皇后便轻轻抬手,温和制止了他的话语。
「无需解释。」
她眼底没有半分惊疑、猜忌与责备,唯有了然与温柔,轻声缓缓道:「那枚能发光传讯的玉兔,是远在异乡的杨云,赠予你的秘物,对不对?」
李承乾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震惊,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母后:「母后,您……您如何知晓?」
此事他藏得极为隐秘,从未对任何人提及,母后怎么会一清二楚?
看着儿子震惊错愕的模样,长孙皇后浅浅一笑,抬手轻柔抚过他的侧脸,指尖温柔温暖:
「你是我怀胎十月、辛苦诞下的亲生孩儿,你从小到大的性情、行事、心性,母后了然于心。」
「近段时日,你脱胎换骨,变化极大。腿伤恢复神速,心智愈发成熟沉稳,行事缜密有度,朝堂之上进退自如,数次规避危机、化解风波,早已不是昔日懵懂稚嫩的太子。」
「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绝非凭空而来。母后虽不知其中全部隐秘,却也能猜到一二。」
她的目光澄澈通透,洞悉一切,却包容一切:
「母后从不追问你的秘密,也不探究杨云的来历身份、神通本事。」
「母后唯一知晓的,便是此人心怀善意,屡次暗中助你脱困、护你周全,一心为你、为大唐着想。仅凭这一点,母后便心生感激。」
字字温柔,却字字通透,尽显一代贤后的智慧与格局。
李承乾怔怔看着眼前的母后,眼眶瞬间微微泛红,心底积压已久的委屈、压力、忐忑,尽数翻涌上来。
重生以来,他独自背负千年秘密,独自承受前世血海深仇,独自筹谋布局、步步惊心。
他时刻紧绷心神,不敢懈怠,不敢倾诉,无人共情,所有的恐惧与压力,皆由自己一人默默承担。
他以为自己永远只能孤军奋战。
却从未想过,最懂自己、最包容自己的,永远是生他养他的母后。
「承乾,母后知晓你背负诸多心事,隐忍诸多苦楚。」
长孙皇后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有力,语气无比坚定:「你无需独自硬扛所有风雨。你是大唐太子,更是我的孩儿。」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无论前路有多少风波艰险,无论朝野上下多少人非议猜忌,母后永远信你、护你、站在你这边,不离不弃。」
至亲温情,字字千钧。
积压两世的委屈与孤独,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上辈子,他年少执拗,逞强好胜,从不肯在母后面前展露脆弱,误以为隐忍便是坚强,误以为伪装便是成熟。
他独自扛下所有风雨,独自走向绝路,直到母后溘然长逝,他才幡然醒悟,自己错过了世间最无私的疼爱。
这辈子,他再也不想伪装,再也不想逞强。
「母后……」
李承乾喉头哽咽,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情绪,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俯身紧紧抱住长孙皇后,像个受尽委屈、寻到依靠的孩童,压抑的情绪尽数宣泄。
长孙皇后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温柔安抚,一如儿时哄他入眠那般,温柔缱绻:「不哭,我的承乾长大了,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亦是母后永远的孩儿。有母后在,万事皆安。」
片刻后,李承乾渐渐平复心绪,抬手擦干眼角泪痕,眼神坚定而郑重,抬头看向长孙皇后。
他压下所有忐忑犹豫,决定坦白所有隐秘,不再对至亲有所隐瞒。
「母后,儿臣有一个天大的秘密,今日,尽数告知您。」
长孙皇后温柔颔首:「你说,母后听着。」
「赠予我玉兔、暗中助我的杨云,并非我大唐之人。」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出惊世秘闻:「他是两千年之后,未来盛世的人!」
「那枚玉兔,是跨越时光的秘宝,可连通古今,让他跨越千年时光,与我传讯对话!」
「他知晓大唐千百年的兴衰荣辱,知晓所有人的命运结局,知晓大唐未来所有的浩劫祸乱!」
一语落毕,满堂寂静!
纵然是沉稳通透、心智卓绝的长孙皇后,此刻也不由得身躯微震,眼底满是极致的震惊,久久无法回神。
跨越千年的时光,来自未来的异人!
这般荒诞离奇、匪夷所思的事情,远超世人认知,颠覆世间常理!
良久,长孙皇后才稳住心神,低头看向怀中熟睡的兕子,又看向李承乾暗藏玉兔的衣袖,神色郑重地轻声问道:
「他……告知你大唐未来的结局了?」
「是。」
李承乾重重点头,语气沉重肃穆,字字泣血:「杨云告知儿臣,若是一切顺其自然,任由朝堂纷争、夺嫡之乱蔓延,大唐必将遭遇惊天浩劫!」
「父皇、儿臣、宫中诸多亲人、朝中无数忠臣,皆会卷入祸乱,不得善终,落得凄惨结局!」
长孙皇后身躯剧烈一颤,脸色瞬间苍白几分,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满是后怕与痛心。
「他还告知儿臣,唯一规避浩劫、保全性命的方法,便是让我放下储君之位,彻底远离夺嫡之争,做一位闲散王爷,不问朝政、不涉权斗,方可独善其身,安稳一生。」
李承乾道出了杨云最后的忠告。
「远离夺嫡,弃储退位?」
长孙皇后眉头紧蹙,眼神瞬间变得坚定凌厉,断然摇头,语气铿锵有力:「不行!绝对不行!」
李承乾抬眸看向她。
「你是大唐正统储君,是父皇亲立的太子,是大唐未来的希望!」
长孙皇后握紧他的双手,目光灼灼,字字郑重:「储位是国之根本,岂是说弃就能弃的?你身负江山重任,身负皇室荣辱,岂能为了一己安稳,置身事外、独善其身?」
「若未来真有浩劫祸乱,那我们便逆天改命!」
「天要乱大唐,我们便稳住江山!人要害你性命,我们便提前破局!」
「你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你有父皇信任,有母后撑腰,有满朝忠臣,有至亲家人!」
「我们母子同心,阖家合力,定能打破宿命,扭转大唐的未来,护住这万里江山、阖家安稳!」
一番话,掷地有声,荡气回肠!
彻底击碎了李承乾心中所有的犹豫与退缩!
是啊!
他为何要认命?
为何要为了苟活,放弃家人、放弃江山、放弃前世所有遗憾的弥补机会?
宿命可逆,苍天可破!
前世他孤身一人,众叛亲离,故而无路可走。
今生他有母后鼎力支持,有家人温情相伴,有未来讯息铺路,有翻盘重来的机会!
他何惧天命!
「儿臣明白了!」
李承乾眼底重新燃起熊熊烈火,目光坚毅如铁,声音铿锵有力:「多谢母后点醒!」
「前世儿臣愚昧懦弱,任人宰割,落得家破人亡、身败名裂!」
「今生重来,儿臣绝不认命,绝不退缩!」
「儿臣定会逆天改命,粉碎所有阴谋诡计,破除大唐宿命浩劫!」
「定要护父皇母后安康,护兕子一世无忧,护大唐江山稳固,盛世永昌!」
看着儿子眼中前所未有的坚定与锋芒,长孙皇后眼底满是欣慰,温柔抬手,轻轻抚平他眉宇间的戾气,轻声呢喃:
「傻孩子,母后不求你权倾天下,不求你功盖万世。」
「母后只求我们阖家平安,无人离散,无灾无难,岁岁相守,便是此生最大的圆满。」
她低头,温柔凝视着怀中熟睡的幼女,眉眼温柔缱绻,满是慈母柔情:
「这个家,父皇、你、兕子,一个都不能少,谁都不能出事。」
「此生,我们一家人,共渡风雨,共守安宁。」
「是!」
李承乾郑重颔首,心中热血激荡,万般坚定。
风雨前路,权谋暗斗,他自此再无半分畏惧!
就在母子二人温情脉脉、心意相通之际,怀中熟睡的小兕子轻轻动了动长长的睫毛,嘤咛一声,缓缓睁开了朦胧的睡眼。
小家伙睡眼惺忪,揉着圆圆的眼睛,懵懂地看着眼前相依的母子二人,满脸疑惑:
「母后?大兄?你们刚刚在悄悄说什么悄悄话呀?」
温柔笑意瞬间铺满李承乾的眉眼,他轻轻捏了捏小家伙粉嫩的小脸,柔声哄道:「没什么,母后刚刚在夸我们的兕子,是天底下最乖巧懂事的好孩子。」
「真的吗?」
兕子瞬间睡意全无,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小脑袋高高扬起,满脸骄傲得意。
「自然是真的。」长孙皇后含笑点头,温柔替她理好凌乱的鬓发与小辫,满眼宠溺。
「嘻嘻!兕子最乖啦!」
小团子得意地挺起小小的胸脯,认认真真、奶声奶气地郑重宣告:
「兕子以后要一直乖乖的,天天陪着大兄!兕子还要保护大兄,不让坏人欺负大兄!」
看着眼前温柔慈爱的母后、天真烂漫的小妹,感受着怀中温热的柔软,体会着来之不易的阖家温情。
李承乾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滚烫暖流,眼底寒芒尽数化为温柔守护。
李泰的算计,朝堂的风波,未来的浩劫,所有的腥风血雨、权谋刀光,他一力承担!
此生,他倾尽所有,逆天改命,只为守护眼前这一世安稳,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阖家圆满!
任何人,任何势力,敢动他的家人,敢毁他的安稳,敢乱大唐的江山!
他必,寸步不让,斩尽杀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