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次投喂
一
贞观三年,腊月十二。
长安城连续下了三天的雪,终于在清晨时分停了。
太阳从东边的城墙上升起来,金色的光芒洒在白雪覆盖的屋顶上,整座皇城像是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箔,美得不像话。
太极宫的屋檐下,冰凌挂了一排,长短不一,粗细各异,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有胆大的小太监偷偷掰了一根冰凌塞进嘴里,被领头的太监看见,劈头盖脸一顿骂。
“不要命了?这是宫里,不是你们村头!”
小太监缩着脖子跑了,冰凌融化的水渍顺着下巴往下淌。
立政殿内,炭火烧得很旺。
殿门紧闭,帷幔低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熏香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气味。
这种气味,在过去的三天里一直萦绕不散,让人觉得沉闷而压抑。
但今天,气味里似乎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是甜的。
兕子已经醒了。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赖床,而是早早地就坐了起来,怀里抱着那只玉兔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看。
“果果……”
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玉兔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里,没有任何反应。
玉石的表面温润光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但也仅此而已。
“果果果果……”
兕子又唤了两声,还用小手指戳了戳玉兔子的耳朵。
依然没有反应。
玉兔子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一样,沉默着,安静着,仿佛它从来没有发过光,从来没有传递过声音,从来没有把那个叫“果果”的人带到兕子的世界里来。
兕子的小嘴瘪了瘪,鼻头微微泛红,眼眶里开始蓄积泪水。
“果果不理兕子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得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她把玉兔子抱在怀里,整个小脸埋在软乎乎的被褥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谁都看得出来她在哭。
宫女春桃端着早膳走进来,看到这一幕,心疼得不行。
“公主殿下,您该用早膳了。”
“不吃!”
兕子的声音闷闷的,从被褥里传出来,带着浓浓的鼻音。
“公主殿下,您病才刚好,不吃东西怎么行呢?”春桃蹲下身,柔声劝道,“御膳房特意给您熬了银耳莲子羹,还有您最爱吃的桂花糕,您起来尝一口好不好?”
“兕子说了不吃就不吃!”
兕子猛地从被褥里抬起头来,小脸上还挂着泪珠,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生气的小河豚。
“兕子要等果果!果果不来,兕子什么都不吃!”
春桃无奈地叹了口气,端着托盘退到一旁。
她不知道“果果”是谁,也不知道公主为什么对这个人这么执着。
她只知道,从昨天半夜开始,公主就再也没有听到那个声音了。
那个叫“果果”的人,好像忽然消失了。
兕子抱着玉兔子,缩在被窝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想果果了。
从昨天半夜开始,她就再也听不到果果的声音了。
她试了好多次,对着玉兔子说话,在心里默念,甚至还用小拳头敲了敲玉兔子的脑袋——当然,没敢用力,她怕把玉兔子敲坏了。
可是不管她做什么,果果都没有回应。
就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就像那些故事、那些巧克力、那些笑声,都只是她的一场梦。
“果果……”兕子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你不要兕子了吗……”
她记得果果说过的话。
他说他会一直在的。
他说他不会丢下她的。
他说等她病好了,就给她吃巧克力,带她去看猫,给她讲好多好多的故事。
可是他不在了。
他说的话,都不算数了吗?
兕子越想越委屈,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玉兔子上,把玉石的表面打湿了一片。
她把玉兔子贴在心口,感受着玉石微凉的触感,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喊那个名字。
果果。
果果。
果果。
可是,没有回音。
就像把一颗石子扔进了深不见底的枯井里,连个响动都没有。
二
没有人注意到,玉兔子的表面,正在发生着极其细微的变化。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玉石内部的纹路在缓缓流转,像是一条条看不见的丝线在重新编织着什么。
那些纹路太细太密,肉眼几乎无法分辨。
但它们确实在动。
而这一切的源头,远在两千年的时光之外。
西安,雁塔区,云来斋古玩店。
杨云是被冻醒的。
他发现自己趴在柜台上睡着了,脸贴着冰冷的玻璃台面,口水流了一滩。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眼睛生疼。
“嘶——”
他龇牙咧嘴地坐起来,揉了揉被压麻的半边脸,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昨晚他在店里待到凌晨两点多,一直在研究那只玉兔子。
他试了各种办法——对着它说话,在心里默念,拿着它在灯光下照来照去,甚至还给橘子闻了闻。
玉兔子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光芒,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它就像一块普通的玉石,安安静静地待在柜台上,连橘子都对它失去了兴趣,打了个哈欠就跳下去找暖和的地方睡觉了。
杨云当时以为只是连接中断了,过一会儿就会恢复。
于是他趴在柜台上等。
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现在醒了,玉兔子还是那个样子。
安安静静的,冷冰冰的,没有任何异常的迹象。
“怎么回事?”杨云拿起玉兔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坏了吗?”
他试着在脑海里呼唤兕子。
“小丫头?你在吗?”
没有回音。
“小丫头?听到我说话吗?”
依然没有回音。
“喂?兕子?”
一片寂静。
杨云皱了皱眉头,把玉兔子放在耳边听了听。
当然是听不到任何声音的。
它只是一块玉。
“该不会是没电了吧?”杨云自言自语,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
一块一千多年前的玉,哪来的电?
可如果不是“没电”,那又是什么原因?
杨云想了想,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玉兔子 古代 灵异 事件”。
搜索结果五花八门,有说玉能通灵的,有说古玉有记忆的,有说某些玉石含有特殊矿物质能与人体磁场产生共振的……
但没有任何一条信息能解释他遇到的情况。
因为他的情况,根本就不是“灵异”两个字能概括的。
他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画面,听到了另一个时空的声音,和一个生活在一千多年前的小女孩进行了交流。
这已经超出了“灵异”的范畴,进入了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领域。
杨云把玉兔子放回柜台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像一群没头苍蝇一样嗡嗡乱转。
如果玉兔子真的“坏了”,那他和兕子之间的联系就断了。
那个软软糯糯的小丫头,他就再也见不到了。
那些故事才讲了一半,她还没听到结局呢。
巧克力还没送到她手里呢。
她还等着他带她去看猫呢。
杨云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难过,不是失落,是一种类似于“不甘心”的感觉。
他不甘心就这么断了联系。
他不甘心让那个三岁的小丫头一个人待在那个冰冷的宫殿里,一个人生病,一个人害怕,一个人在深夜里抱着玉兔子哭。
“不行。”杨云猛地坐直了身体,“我得想办法。”
他重新拿起玉兔子,仔仔细细地观察起来。
他把它举到阳光下,看玉石的内部结构。
他用手电筒从底部照进去,看光线在玉石中的折射。
他用放大镜看表面的纹路,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玉兔子的表面,有一些非常细小的纹路。
这些纹路不是玉石本身的纹理,而是刻上去的——或者说,是“长”出来的。
它们太细太浅了,如果不是杨云用手电筒从特定角度照射,根本看不出来。
而这些纹路的走向,让他想起了一样东西。
线路板。
三
当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线路板。
更像是某种古老的图案,某种他不认识的符号。
杨云拿出纸笔,把那些纹路临摹下来,然后又翻开爷爷留下的那本古籍,在里面寻找类似的符号。
他找了半个小时,什么也没找到。
那些符号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系统。
不是甲骨文,不是金文,不是小篆,不是隶书,不是楷书,不是任何一种他在课堂上见过的古文字。
它们更像是……某种能量流动的路径。
杨云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昨天晚上,他和兕子最后一次说话的时候,玉兔子的温度在下降,光芒在变暗,连接似乎变得不稳定。
兕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好的电话。
然后,“啪”的一声,连接断了。
再也没有恢复。
这不就是“没电”的表现吗?
所以,玉兔子需要“充电”?
可一块一千多年前的玉,怎么充电?
晒太阳?
杨云不确定,但他决定试一试。
他把玉兔子放在窗台上,让它正对着阳光。
冬天的阳光不算强烈,但胜在干净澄澈,没有一丝云彩遮挡。
杨云在窗台边坐了一会儿,盯着玉兔子看。
十分钟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
二十分钟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
半小时过去了,依然什么也没有发生。
杨云的耐心在一点点流失。
“看来不是晒太阳。”
他把玉兔子从窗台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玉石的表面凉凉的,和他刚才放上去的时候没有区别。
杨云叹了口气,把玉兔子塞进口袋里,起身去洗漱。
他需要吃个早饭,然后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然而就在他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的那一刻——
口袋里的玉兔子忽然热了一下。
温度并不高,只是比体温稍微高一点点,如果不注意根本感觉不到。
但杨云感觉到了。
因为他一直在留意。
他猛地关掉水龙头,从口袋里掏出玉兔子。
玉石表面,有一层极淡极淡的光晕。
那层光晕一闪一闪的,像是心脏在跳动。
“有反应了!”杨云的眼睛亮了。
他捧着玉兔子,快步走到窗边,又把它放在阳光下。
光晕闪了几下,然后——
画面出现了。
不是之前那种清晰的、沉浸式的画面,而是断断续续的、像是老旧电视机雪花屏一样的画面。
画面里,兕子缩在被窝里,怀里抱着玉兔子的仿品——不,不对,应该是“另一只”玉兔子。
杨云明白了。
他手中的这只,和兕子手中的那只,是一对。
雌雄双兔。
他手里的是雄兔,兕子手里的是雌兔。
两兔相遇,两界相连。
“小丫头!”杨云在脑海里大声呼喊,“你能听到我吗?”
画面里的兕子没有反应。
她的眼泪还在掉,一颗一颗的,顺着小脸往下淌。
她的小嘴一张一合的,似乎在说什么。
杨云听不太清楚,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词。
“果果……不要……兕子……了……”
杨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她不只是在哭。
她以为他不要她了。
一个三岁的小女孩,抱着他给她的玉兔子,在深夜里等了整整一夜,等他回来。
等不到,就以为他抛弃了她。
杨云深吸一口气,把玉兔子握得更紧了。
他闭上眼睛,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玉兔子上,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那个名字。
兕子。
兕子。
兕子。
他的意念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线,穿过两千年的时光,穿过生死的界限,直直地落在那只小小的雌兔上。
“兕子!我在这里!我没有不要你!信号不好!我说话你听得到吗?”
画面里的兕子忽然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手中的玉兔子。
玉兔子的表面,浮现出了淡淡的光芒。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光芒。
“果……果果?”
兕子的声音带着哭腔,颤颤巍巍的,像是一只迷路的小羊在呼唤妈妈。
“是我!是我!”杨云的声音都在发颤,“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断掉,我刚才试了好多次都联系不上你,你还好吗?你的病怎么样了?”
“果果!果果果果果果!”
兕子一把抱起玉兔子,紧紧地贴在脸上,像是在抱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这次不是委屈的眼泪,是高兴的眼泪。
“果果你终于来了!兕子等了你好久好久!兕子以为你不要兕子了!”
“怎么会?”杨云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自己,“我答应过你的,我不会丢下你。”
“真的吗?”
“真的。”
“那你发誓!”
杨云愣了一下。
这小丫头,还知道发誓?
“好,我发誓。”他在脑海里郑重其事地说,“我杨云,绝对不会丢下兕子,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
“不要不要!”兕子急急地打断他,“果果不要说那种话!兕子不让你发誓了!兕子相信你!”
杨云忍不住笑了。
这小丫头,一边让他发誓,一边又不让他把誓说完。
矛盾的可爱。
“好,不发誓了。”杨云笑着说,“但你要相信我,我说到做到。”
“嗯!”兕子用力点头,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兕子相信果果!”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虽然哭过,但里面的光没有散。
那双眼睛,像是黑夜里的两颗星星,即便被乌云遮住,也终究会重新亮起来。
四
立政殿外,李世民正要进去,忽然听到女儿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
“果果!果果果果果果!你终于来啦!”
他的脚步顿住了。
又是那个“果果”。
他站在殿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兕子正抱着那只玉兔子,对着空气说话。
她的脸上全是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和刚才那个缩在被窝里哭鼻子的小可怜判若两人。
李世民的表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他为女儿高兴。
兕子生病以来,他第一次看到她笑得这么开心。
另一方面,他心里又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的女儿,才三岁,就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给“拐”走了。
虽然那个人救了兕子的命,虽然那个人隔着不知多远的地方在关心兕子,虽然那个人没有恶意……
可李世民还是觉得心里酸溜溜的。
就像自己辛辛苦苦种了一棵小树苗,每天浇水施肥捉虫子,好不容易看着它发了芽,结果隔壁邻居跑过来说“这棵树是我种的”。
不对,不是隔壁邻居。
是两千年后的邻居。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溜溜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推门走了进去。
“兕子。”
“父皇!”
兕子一看到父皇,眼睛更亮了。
她抱着玉兔子,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一样扑了过来。
“父皇父皇!果果回来啦!果果没有不要兕子!”
“父皇知道。”李世民蹲下身,接住扑过来的女儿,把她抱了起来,“父皇刚才在外面都听到了。”
“父皇,果果说他那里信号不好,所以才联系不上兕子的。”
“信号?”李世民皱起眉头,“信号是什么?”
“唔……”兕子歪着脑袋想了想,“果果说,信号就是……就是像小鸟一样飞过来飞过去的东西,有时候飞得快,有时候飞得慢,有时候还会迷路,迷路了就找不到兕子了。”
李世民:“……”
虽然他听不懂什么叫“信号”,但“像小鸟一样飞过来飞过去的东西”这个解释,倒是挺形象的。
他这个三岁的女儿,比他想象的聪明多了。
“父皇。”兕子拉了拉他的衣襟,“果果说他要给兕子送好吃的!”
“送好吃的?”李世民的眼神警惕起来,“怎么送?”
“就是……就是变出来呀!”
兕子比划了一下,小手在空中画了个圈。
“果果上次说,他要给兕子变魔术!魔术!父皇知道什么是魔术吗?”
李世民摇头。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和女儿之间有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那堵墙,是那个叫“果果”的人砌的。
“父皇,你别走神嘛!”兕子不满地嘟起嘴,“兕子在跟你说话呢!”
“好好好,父皇听着呢。”李世民回过神,把女儿放在床上,“果果要怎么给你送好吃的?”
“他说……他说他变个魔术就能送过来!”
“变魔术?”
“对!就是一下子‘咻’的一下,然后就出现好多好多好吃的那种!”
兕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小手在空中比划着,“咻”来“咻”去,兴奋得不得了。
李世民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摸了摸女儿的头,说:“那父皇就在这里等着,看果果能不能给你变出好吃的来。”
“嗯!父皇你也一起吃!”
“好,父皇也一起吃。”
李世民笑着应了,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只玉兔子。
他在想,那个“果果”,到底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把东西送过来?
难道真的会像变戏法一样,“咻”的一下就出现了?
这也太不真实了。
可仔细想想,那只玉兔子会发光、能传声,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不真实了。
再多一件不真实的事,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五
与此同时,两千年的时光之外。
杨云正手忙脚乱地在古玩店里翻箱倒柜。
“巧克力……巧克力……我前天买的巧克力放哪儿了?”
他记得很清楚,前天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顺手拿了几块德芙巧克力。
原味的、榛仁的、牛奶的,各拿了两块。
本来是想自己吃的,但现在——都给兕子。
他翻遍了柜台后面的抽屉,在第三个抽屉的角落里找到了那几块巧克力。
“找到了!”
他一把抓起来,又去翻零食柜。
薯片、果冻、小饼干、、彩虹糖、旺仔小馒头……
他一股脑儿地全抱了出来,堆在柜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橘子被他的动静惊醒了,从猫窝里探出头来,看到柜台上那堆花花绿绿的零食,“喵”了一声,眼睛里全是问号。
“别看了,不是给你的。”杨云头也不抬地说。
橘子不满地“喵”了一声,缩回猫窝里继续睡了。
杨云看着柜台上的零食山,陷入了沉思。
怎么送过去?
上次他只是对着玉兔子想了想,那些画面就出现了。
但这次不是传画面,是传实物。
他总不能把巧克力往玉兔子上一放,然后说一声“走你”,它就自己飞过去了吧?
这也太不科学了。
虽然他已经经历了很多不科学的事,但“隔空传送实物”这件事,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范围。
杨云拿起一块巧克力,放在玉兔子旁边。
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把巧克力放在玉兔子上,轻轻压了压。
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把玉兔子和巧克力一起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集中所有意念,在心里默念:
“送过去,送过去,送过去……”
他的手心开始发热。
不是心理作用的那种热,而是实实在在的温度在升高。
杨云睁开眼睛,低头一看——
玉兔子正在发光。
不是之前那种柔和的光芒,而是一种更加明亮、更加温暖的光,像是一个小小的太阳,在他手心里燃烧。
而那些零食——
最靠近玉兔子的那一块巧克力,正在缓缓消失。
不是被吃掉的那种消失,而是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这个世界里抹去了一样。
几秒钟后,那块巧克力彻底消失了。
柜台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凹痕,那是巧克力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但巧克力本身,已经不在了。
杨云愣住了。
他看了看空荡荡的柜台,又看了看手中的玉兔子。
玉兔子的光芒暗了一些,温度也降了一些,但依然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成功了?”杨云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抖。
他的猜测是对的。
玉兔子不只是一个通讯器,它还是一个传送器。
它能把杨云这边的东西,传到那边去。
杨云深吸一口气,又拿起一块巧克力,放在玉兔子旁边。
玉兔子的光芒再一次亮了起来。
巧克力再一次消失了。
然后是薯片、果冻、小饼干、……
一件一件的零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拿走了,从杨云的柜台上一件一件地消失。
杨云看着柜台上越来越少的零食,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和紧张。
他做到了。
他真的把东西送过去了。
现在,就看兕子收不收得到了。
六
立政殿内。
兕子抱着玉兔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看。
李世民坐在床边,也在看那只玉兔子。
长孙皇后听闻消息赶了过来,站在李世民身后,同样目不转睛地看着。
殿内的宫女和内侍们虽然不敢凑近看,但也都偷偷地瞄着这边,大气都不敢出。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然后——
所有人都看到了。
玉兔子的表面,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光芒。
光芒很柔和,像是月光洒在雪地上,又像是湖面上的粼粼波光。
那光芒一闪一闪的,节奏很慢,像是心跳。
“亮了亮了亮了!”兕子激动地叫了起来,“果果在变魔术了!”
李世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看着那只发光的玉兔子,心跳加速。
活了三十年,在战场上杀过人,在朝堂上斗过权臣,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此刻,他紧张得像一个第一次上战场的毛头小子。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稳定。
然后——
玉兔子的上方,凭空出现了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很小,只有婴儿拳头那么大,方方正正的,外面包着一层金箔纸。
它就那样凭空出现了,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伸出一只手,把它轻轻地放在了那里。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出现了。
殿内所有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哪……”
“这……这是……”
“神仙显灵了!”
几个胆小的宫女当场跪了下来,对着那只玉兔子磕头。
兕子可不管这些。
她一把抓住那个方方正正的小东西,举到眼前看了看。
“这是……巧克力?”她歪着脑袋,“果果说巧克力是黑黑的,方方的,这怎么是金色的呢?”
她试着撕了撕金箔纸,没有撕开。
又撕了撕,还是没有撕开。
“父皇帮兕子打开!”兕子把巧克力递给李世民。
李世民接过那块金色的小东西,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样的东西没见过?
但这种包装,这种材质,他是真没见过。
金箔纸不是真的金箔,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材料,光滑、坚韧、不透水,像是纸,又不像纸,比纸更薄,却更结实。
他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纸。
里面是一块黑乎乎的方块,散发出一种浓郁的甜香。
那种香味,他在宫里从来没有闻到过。
不是花香,不是果香,不是任何一种香料的味道。
而是一种纯粹的、浓烈的、直冲鼻腔的甜香。
李世民愣了一下。
他想起了兕子说过的话——“比糖葫芦还甜”。
他原本以为只是小孩子夸张的说法。
但现在,闻着这股香味,他开始怀疑——可能兕子说的是真的。
“父皇!兕子要吃!”兕子踮起脚尖,小手伸得老长,眼睛死死盯着那块巧克力,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李世民蹲下身,把巧克力递到女儿嘴边。
“慢点吃,别噎着。”
兕子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下一秒——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
“唔!!!”
她发出一声含混的惊叹,腮帮子鼓鼓的,里面全是巧克力。
巧克力的甜香在她的口腔里炸开,浓郁、丝滑、甜蜜,像是无数个小精灵在她的舌尖上跳舞。
她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不,她从来没有想过,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宫里的点心师傅做的桂花糕、芝麻糖、蜜饯果子,和这块巧克力比起来,简直就像白水一样寡淡。
“好吃吗?”李世民问。
兕子用力点头,说不出话来,因为她嘴里还塞着巧克力呢。
她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深吸一口气,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感叹。
“好好吃啊!!!”
这一声感叹,把殿内的宫女和内侍们都吓了一跳。
公主殿下平时虽然也是个活泼的孩子,但从来没有发出过这么夸张的声音。
“比糖葫芦好吃一百倍!不,一千倍!一万倍!”
兕子激动得在原地蹦了起来,小手挥舞着,像是一只兴奋的小兔子。
“果果果果!!这个巧克力也太好吃了吧!!兕子从来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呀!!是从天上摘下来的吗!!还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呀!!”
两千年外,杨云听着兕子的声音,忍不住笑出了声。
从天上摘下来的?从地里长出来的?
这小丫头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
“是从超市买的。”杨云笑着说。
“超市!”兕子的眼睛更亮了,“超市是什么地方呀?是长巧克力的树吗?”
“不是树,是……嗯……是一个很大的房子,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好吃的。”
“哇——”兕子的嘴巴张成了o型,眼睛里全是星星,“那果果一定很有钱吧?能把那么多好吃的都买下来!”
“还行吧。”杨云摸了摸鼻子,“我不是很有钱,但给你买零食的钱还是有的。”
“果果你对兕子太好了!”兕子抱着玉兔子,恨不得亲上几口,“兕子以后也要对果果好!兕子让父皇给果果好多好多钱!让果果也能买好多好多好吃的!”
杨云笑了。
这小丫头,真是个小财迷。
不过她说的“让父皇给钱”这件事,倒是让他心里一动。
不是说他想要李世民的钱。
而是——如果他能通过玉兔子和那边建立起稳定的物资交换,那他就能给兕子提供更多更好的东西。
不仅仅是零食。
还有药。
还有医疗用品。
还有现代医学的知识和技术。
这些,也许真的能救兕子的命。
“兕子,”杨云在脑海里说,“你慢点吃,别一下子吃太多,小心牙疼。”
“不会的不会的!”兕子又咬了一口巧克力,含混不清地说,“兕子的牙齿可好了!上次牙医还说兕子的牙齿是他见过最好的牙齿呢!”
“那你也不能吃太多甜的,对牙齿不好。”
“果果你好啰嗦呀,比母后还啰嗦。”
杨云:“……”
他这是被一个三岁的小丫头嫌弃了?
七
李世民看着女儿抱着那块黑乎乎的东西啃得满嘴都是,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为女儿高兴。
她三天没有好好吃东西了,太医说她脾胃虚弱,需要慢慢调养。
可现在看她吃巧克力的样子,哪里像是脾胃虚弱的人?
分明就是一头小饿狼。
另一方面,他心里那堵墙越来越高、越来越厚了。
女儿和那个“果果”之间的关系,比他想象的还要亲密。
他们之间的交流,不仅仅是简单的“你好吗”“我很好”,而是像认识了很久很久的朋友一样,可以开玩笑,可以撒娇,可以毫无顾忌地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
而他,作为一个父亲,却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陛下。”长孙皇后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您在想什么?”
“没什么。”李世民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女儿身上,“观音婢,你说……那个果果,他真的只是一千多年后的一个普通人吗?”
“臣妾不知道。”长孙皇后也看着女儿,“但臣妾觉得,不管他是什么人,他对兕子是真心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给兕子送来的这些吃食。”长孙皇后拿起一块果冻,放在手心里端详,“这些东西,陛下见过吗?臣妾在宫里住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珍馐美味没见过,但这些东西,臣妾一个都不认识。”
她掰开果冻的盖子,透明的胶状物在阳光下微微颤动,散发出淡淡的果香。
“这个叫果冻。”李世民凑过来看了看,“兕子刚才说的。”
“果冻……”长孙皇后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还有巧克力,薯片,小饼干……这些东西,都是用银子买的吧?”
“应该是。”
“一个普通人,愿意花银子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买这么多吃食,”长孙皇后看着李世民,“陛下觉得,他对兕子会是假的吗?”
李世民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秦王,没有当皇帝,日子过得比现在自在得多。
有一次,他路过一个村庄,看到一个小女孩在路边哭,说是饿了。
他把自己干粮袋里最后一块饼给了她。
那块饼值不了几个钱,但那小女孩感激的眼神,他到现在都记得。
真正的善意,和东西的价值无关,和施舍者的身份无关,只和那颗心有关。
“你说得对。”李世民点了点头,“也许……朕应该相信他。”
“不是也许。”长孙皇后握住丈夫的手,“陛下,兕子的命,是他救的。”
李世民看着妻子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朕知道了。”
他转身走向床边。
兕子正抱着一包薯片,小嘴嚼得咔嚓咔嚓响,满嘴都是碎屑。
“父皇!”看到李世民走过来,兕子立刻举起手里的薯片,“父皇尝尝这个!这个是薯片!脆脆的,香香的,可好吃啦!”
李世民接过薯片,看了看。
薄薄的一片,金黄色的,上面撒着一些细小的粉末。
他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咔嚓。
口感酥脆,味道咸香,确实很好吃。
“好吃吗好吃吗?”兕子眼巴巴地看着他。
“好吃。”李世民点了点头,“比朕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兕子得意地笑了,小脸上写满了骄傲。
“都是果果给兕子的!果果可厉害啦!”
李世民看着她得意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父皇问你,果果有没有说他住在哪里?”
“有啊!”兕子点头,“果果说他住在长安!”
又是长安。
李世民的目光一凝。
“哪个长安?”
“就是……就是长安呀?”兕子歪着脑袋,不明白父皇为什么要这么问,“果果说他的店就在长安,在什么……什么雁塔区……”
雁塔区。
李世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
长安城里有坊有市,有大雁塔有小雁塔,但从来没有一个叫“雁塔区”的地方。
“他还说了什么?”
“唔……”兕子想了想,“果果说他是一个什么……什么考古学博士……兕子不知道什么是考古学博士,但果果说他可厉害了,会看好老好老的东西。”
考古学博士。
李世民念了几遍这个词,依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但他注意到了一点——果果说的“长安”,和他认识的长安,不是同一个长安。
果果说的“雁塔区”,他听都没听说过。
果果说的“考古学博士”,他闻所未闻。
这一切都印证了他的猜测——果果来自另一个世界。
一个他无法理解、无法触及的世界。
八
殿外,李承乾站在门口,听着殿内传来的欢声笑语,没有进去。
他的手里拿着一本《论语》,那是他今天要背诵的功课。
他是太子,是大唐未来的皇帝。
从三岁起,他就开始读书认字,五岁拜师,七岁出阁讲学,十岁开始参与朝政。
他的每一天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他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子,是父皇最寄予厚望的儿子,是朝臣们最看好的储君。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小哥哥,站在妹妹的殿门口,听着她的笑声,心里暖暖的。
“太子殿下,您不进去吗?”身后的内侍小声问道。
“不进去了。”李承乾摇了摇头,“兕子正在高兴,我进去会打扰她。”
他把《论语》夹在腋下,转身朝东宫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立政殿的门口。
殿内,兕子的笑声还在继续。
那笑声清脆得像铃铛,在这座古老而沉重的皇城里,显得格外珍贵。
李承乾笑了笑,迈步离开了。
他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因为他知道,他的妹妹,活过来了。
殿内,兕子还在吃。
她已经吃了三块巧克力、半包薯片、两个果冻、一小袋饼干,还喝了大半碗银耳莲子羹。
太医说公主脾胃虚弱,需要少食多餐。
可兕子这副吃相,哪里像脾胃虚弱的人?
“兕子,你慢点吃。”长孙皇后坐在旁边,一边给女儿擦嘴,一边无奈地说,“没人跟你抢。”
“母后你也吃!”兕子把一块巧克力塞进长孙皇后嘴里,“好吃吗?”
长孙皇后嚼了嚼,眼睛一亮。
确实好吃。
她当了这么多年皇后,什么样的珍馐美味没见过?
但这个东西,她真的是第一次尝到。
甜而不腻,入口即化,还有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浓郁香气。
“好吃。”她点了点头,“很好吃。”
“那母后再吃一块!”兕子又递过来一块。
“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不要嘛!”兕子撒娇地抱住母后的胳膊,“兕子和母后一起吃!”
长孙皇后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心都化了。
“好好好,母后陪你吃。”
母女俩坐在床边,你一块我一块地吃着巧克力,画面温馨极了。
李世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兕子这么开心了。
也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观音婢这么放松了。
自从兕子生病以来,整个立政殿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中,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愁容。
但现在,那些阴霾都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笑声,是甜香,是女儿嘴角那一抹巧克力渍。
“果果果果!”兕子忽然又对着玉兔子喊了起来,“兕子今天好开心好开心!果果你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人!”
两千年外,杨云听着这句话,忍不住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玉兔子,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你也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丫头。”他在心里说。
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跳上柜台,凑到杨云手边,嗅了嗅那只玉兔子,然后“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杨云的手。
杨云摸了摸橘子的脑袋,目光落在窗外的蓝天上。
西安的冬天,天总是蓝得很透彻。
没有一丝云彩,干干净净的,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
而在一千多年前的同一片蓝天下,一个三岁的小女孩,正抱着一只玉兔子,笑得像一朵花。
杨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真的不需要解释。
不需要知道玉兔子为什么会发光,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他能和兕子说话,不需要知道那些零食是怎么穿越两千年的时光的。
他只需要知道——
那个小丫头,在笑。
那就够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