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两界初连
一
兕子醒了。
这件事在立政殿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骚动。
最先发现的是跪在床边守夜的宫女春桃。
她一整夜都没有合眼,眼睛直直地盯着公主的小脸,生怕一闭眼就错过了什么。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兕子的睫毛忽然颤了颤。
春桃以为自己看错了,使劲揉了揉眼睛。
然后,她看到公主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睛清澈透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里面映着宫灯昏黄的光,映着帷幔上绣着的金色凤纹,也映着春桃那张因为熬夜而略显憔悴的脸。
“公、公主殿下?”春桃的声音都在发抖,“您醒了?”
兕子眨了眨眼睛,看了春桃一眼。
她的眼神有些茫然,像是在努力回想自己身在何处。
片刻后,她的小嘴一张一合,发出了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
“水……”
春桃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连滚带爬地跑到殿外,声音尖锐得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公主殿下醒了!公主殿下醒了!”
这一嗓子,把整个立政殿都给惊动了。
宫女们从各个角落里跑出来,有人去端热水,有人去拿干净的帕子,有人去准备粥食,有人去传太医。
内侍们则撒开腿往各处报信——去两仪殿禀报陛下,去后宫各殿通知各位娘娘,去东宫告诉太子殿下。
整个太极宫都因为这个消息而沸腾了。
长孙皇后是第一个赶到的。
她昨晚在兕子床边守到三更,才被李世民强行劝回去休息。
说是休息,其实哪里睡得着?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女儿的病情。
太医说兕子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
太医说脉象虚浮无力,药石难治。
太医说……
那些话像是生了根一样扎在她的脑海里,怎么都拔不掉。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殿外传来的那一声“公主殿下醒了”,像是一道惊雷,把她从床上弹了起来。
她顾不上梳洗,披了一件外衣就往外跑。
身后的宫女追都追不上。
“兕子!”
长孙皇后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立政殿,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她的头发散着,衣襟微乱,脚上只穿了一双睡鞋,哪里还有半分母仪天下的样子?
完全就是一个担心女儿的母亲。
床上,兕子正半靠在枕头上,春桃端着一碗温水,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她。
看到母后来了,兕子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母后……”
她的声音还是软软糯糯的,带着浓浓的鼻音,但比昨天有力气多了。
昨天她说话的时候,声音细得像是一根头发丝,风一吹就断了。
今天至少能让人听清楚了。
“兕子!”长孙皇后扑到床边,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泪水夺眶而出,“你吓死母后了……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母后了……”
“母后不哭……”兕子伸出小手,笨拙地擦着长孙皇后脸上的泪,“兕子不系没事嘛……”
“你烧了三天三夜,母后怎么放心?”长孙皇后又哭又笑,“你这个小坏蛋,就知道吓唬母后。”
“兕子不系小坏蛋。”兕子嘟着嘴,很不服气,“兕子系好孩子。”
“好好好,你是好孩子。”长孙皇后破涕为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你是母后最乖的好孩子。”
兕子这才满意地笑了。
她靠在母后怀里,小脸上还带着病态的白,但精神明显比昨天好了很多。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兕子!兕子!”
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龙袍的衣角还在身后翻飞。
他显然也是刚起来,头发还有些凌乱,下巴上的胡茬比昨天又长了一些,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但那双眼睛里,此刻满是光。
“父皇!”
兕子从长孙皇后怀里探出头来,朝李世民伸出两只小手。
“抱抱!”
李世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俯身把女儿抱了起来。
兕子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的胸口,满足地蹭了蹭。
“父皇,兕子饿了呢。”她仰起头,奶声奶气地说。
“饿了?”李世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想吃什么?父皇让御膳房给你做!”
“兕子想喝粥。”
“喝粥?”李世民愣了一下,“就喝粥?”
他以为女儿会说糖葫芦,或者桂花糖、芝麻糖之类的东西。
毕竟这丫头平时最爱吃的就是这些甜的。
“嗯!”兕子用力点头,“兕子想喝白粥,放一点点糖的那种。”
“好,父皇这就让人去准备。”
李世民转头吩咐身后的内侍,内侍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长孙皇后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欣慰。
兕子想喝粥了。
这是一个好兆头。
生病的人,只要想吃东西,就说明身体在恢复了。
“太医来了!太医来了!”
一个内侍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身后跟着太医令张仲远。
张仲远的官袍扣子都系错了,帽子也歪了,显然是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的。
他一进门,二话不说就跪下了。
“臣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李世民挥了挥手,“快给公主看看。”
张仲远站起身,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搭上兕子的手腕。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激动。
昨天他给公主诊脉的时候,脉象虚浮无力,沉取则无,那是元气大伤、命悬一线的征兆。
他行医三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脉象。
十个里面,能活下来一两个就不错了。
可是现在——
张仲远的眉头先是皱起,然后渐渐舒展,最后,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也张开了,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这……这不可能……”
“怎么了?”李世民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是不是兕子还有哪里不好?”
“不、不是……”张仲远连忙摇头,声音都有些结巴了,“陛下,公主殿下的脉象……比昨日好了许多!”
“好了许多?”李世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昨日殿下的脉象虚浮无力,沉取无根,是元气将散之兆。但今日……”张仲远的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今日殿下的脉象虽然还是弱,但已经有了根基,不再浮散了。照这个趋势,只要好好调养,殿下应该……应该没有大碍了。”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昨天气若游丝、危在旦夕的公主殿下,今天居然……没有大碍了?
这是什么神仙速度?
“张太医,”长孙皇后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你确定你没有诊错?”
“臣不敢妄言。”张仲远伏地磕头,“臣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神速的恢复。公主殿下吉人自有天相,臣……臣替殿下高兴!”
李世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女儿的小脸上。
兕子正窝在他怀里,小口小口地喝着春桃端来的温水,浑然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脸色还是苍白,但比昨天多了几分血色。
她的嘴唇还是干裂,但不再渗血了。
她的呼吸还是微弱,但平稳了许多。
她真的在好转。
一夜之间,从鬼门关走了回来。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有一种感觉——兕子的好转,和那只玉兔子有关系。
和那个道士说的“两界之桥”有关系。
和兕子口中那个“果果”有关系。
二
太医的话很快就在宫里传开了。
晋阳公主的病好了。
不是“好转”,不是“稳定”,而是“没有大碍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太极宫的每一个角落。
宫女们私底下议论纷纷,有人说公主殿下是观音菩萨转世,有人说陛下和皇后娘娘的诚心感动了上天,也有人说,是那只玉兔子救了公主的命。
最后一种说法流传得最广。
因为在场的宫女和内侍都看到了——公主殿下的枕边,那只玉兔子在发光。
不是玉石本身的光泽,而是真正的、淡淡的光芒。
就像是有人在那块玉石里面点了一盏灯。
这太神奇了。
太极宫里什么样的珍宝没见过?夜明珠、红珊瑚、翡翠白菜……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
可是会发光的玉兔子,还真是头一回见。
李承乾是第一个跑来探望的。
他是太子,十二岁,正是半懂不懂的年纪。
平日里在朝堂上,他要学着做一个合格的储君,不苟言笑,规行矩步。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担心妹妹的哥哥。
“兕子!”
李承乾跑进立政殿的时候,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
他在东宫听到消息,连早膳都没用,撒腿就往这边跑。
“太子哥哥!”
兕子看到李承乾,开心地伸出小手。
李承乾走到床边,握住妹妹的手。
那只小手还是凉凉的,但比昨天暖和一些了。
“你吓死我了。”李承乾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兕子知道呀。”兕子眨了眨眼睛,“所以兕子就醒过来了嘛。”
李承乾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语气逗笑了,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你呀,就会说好听的。”
“兕子说的是真话!”兕子嘟着嘴,“兕子从来不骗人的!”
“好好好,不骗人不骗人。”
李承乾在床边坐下来,陪妹妹说了一会儿话。
城阳公主也来了。
她是长孙皇后所生的嫡长女,今年十三岁,性格温婉大方。
平日里她很少表露情绪,做什么事都端端正正、规规矩矩的,像个小大人。
但今天,她一进殿门,看到兕子醒过来的那一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兕子。”城阳公主走过来,轻轻握住妹妹的手,“你以后不许再生病了,听到没有?”
“听到了……”兕子乖巧地点点头。
“你答应我。”
“兕子答应二姐。”
城阳公主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但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转过身去,用帕子擦眼泪,不想让妹妹看到。
兕子歪着脑袋看着二姐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二姐别哭了,兕子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城阳公主愣住了。
她转过身来,泪眼婆娑地看着妹妹。
“讲故事?你给二姐讲故事?”
“嗯!”兕子用力点头,小脸上写满了认真,“兕子会讲好多好多故事呢!”
“什么故事?”
“兔子找胡萝卜的故事!”兕子的眼睛亮晶晶的,“还有猫的故事!兕子要讲好多好多呢!”
城阳公主和李承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兕子什么时候学会讲故事的?
她不是连话都说不利索吗?
怎么一觉醒来,就变成故事大王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故事都是“果果”讲给兕子听的。
在她昏睡的那段时间里,在她和病魔抗争的那些日日夜夜里,有一个声音一直陪着她。
那个声音给她讲兔子的故事,讲猫的故事,讲森林里的故事。
那个声音告诉她,外面有一个很大很大的世界,比她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大。
那个声音让她不要害怕,不要放弃。
所以她没有放弃。
所以她醒了过来。
三
傍晚时分,李世民处理完政务,又来到了立政殿。
兕子正半靠在床上,手里抱着那只玉兔子,小脸上写满了专注。
她似乎在和谁说话。
“果果,你还在吗?”
“果果,兕子想听故事。”
“果果,兕子今天喝了好大一碗粥呢,可厉害了!”
她对着玉兔子自言自语,小嘴一张一合的,表情丰富极了。
有时皱着眉,像是在倾听什么。
有时又咧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形。
有时还点头摇头,小手比比划划的,像个小大人。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站在殿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在和谁说话?”李世民低声问。
“不知道。”长孙皇后摇头,“但臣妾觉得,她不是在自言自语。”
“你是说……真的有人在跟她说话?”
“陛下还记得那个道人的话吗?”
李世民沉默了。
那个道人说,晋阳公主的命格特殊,寻常医药无法根治,需以“两界之桥”相助。
他还说,让陛下把玉兔子放在公主枕边。
难道……
那只玉兔子,就是“两界之桥”?
而正在和兕子说话的,就是另一界的人?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兕子。”
“父皇!”兕子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父皇父皇!果果说他那里下雪了!”
李世民愣了一下。
“果果?”
“就是果果呀!”兕子眨巴着眼睛,“兕子跟父皇说过的!那个要给兕子吃巧克力的果果!”
“他……现在在跟你说话?”
“对呀!”兕子用力点头,“果果可好了!他给兕子讲了好多好多故事呢!兔子找胡萝卜、小猫去旅行、小猪盖房子……好多好多!兕子都记在脑子里了呢!”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兕子说的这些话,不像是三岁孩子能编出来的。
兔子找胡萝卜、小猫去旅行、小猪盖房子……
这些故事,宫里没有人给她讲过。
御书房里的书,大多是经史子集,不会有这种童话故事。
宫女们哄孩子,顶多就是唱唱童谣,说说“从前有座山”之类的话。
不可能编出这么完整的故事来。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这些故事,真的是那个“果果”讲给兕子听的。
“兕子,”李世民在床边坐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父皇问你,那个果果……长什么样子?”
“唔……”兕子歪着脑袋想了想,“他穿着奇怪的衣服,不是父皇穿的这种……他的头发好短,比承乾哥哥的还短……”
她说着说着,忽然皱起了眉头。
“但是兕子看不清他的脸……好模糊的……”
“模糊?”
“嗯,就像隔着一层纱一样。”兕子用手比划了一下,“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看不清楚鼻子眼睛……”
李世民心中一动。
看不清脸,但能听到声音,能感觉到存在。
这不就是隔着什么东西在看吗?
就像……隔着时间?
“兕子,”李世民又问道,“那个果果……他有没有说他住在哪里?”
“他说他住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兕子想了想,“比骊山还远呢!”
“比骊山还远?”李世民追问,“有没有说具体在哪里?”
“唔……”兕子皱着眉头想了很久,忽然眼睛一亮,“他说他住在长安!”
李世民愣住了。
长安?
比骊山还远的长安?
这是什么逻辑?
不对。
李世民的心跳忽然加速了。
兕子说的长安,和他理解的长安,可能不是同一个长安。
他想起了一个在朝堂上听过的说法。
“长安”这个名字,最早是汉高祖刘邦命名的,取“长治久安”之意。
从那以后,历朝历代都沿用这个名字。
也就是说……
也许在未来的某个朝代,长安依然叫长安。
“兕子,”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发紧,“果果有没有说过……现在是哪一年?”
兕子歪着脑袋想了想。
“果果说什么……公元……公元二零……二零几几年……兕子记不清了……”
公元。
不是贞观。
不是任何一个已知的年号。
李世民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知道“公元”是什么,但他知道,那绝不是唐朝的年号。
也就是说,那个“果果”,真的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来自另一个时间,另一个空间。
就像那个道人说的——“另一界”。
四
夜深了。
李世民独自坐在两仪殿里,面前摊着一本《易经》。
他想在古籍中找到关于“两界之桥”的记载。
但他翻了一整夜,什么都没有找到。
《易经》里讲的是阴阳五行、天地变化,和“两界之桥”扯不上半点关系。
“陛下。”
顺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端着一碗参汤。
“您已经看了一整夜的书了,先歇歇吧。”
“放着吧。”
李世民头也不抬,继续翻着书页。
顺子不敢多说,把参汤放在桌案上,悄悄退了出去。
殿外,夜风凛冽,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殿内,烛火摇摇曳曳,将李世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翻着翻着,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页上。
那是一段关于“天象”的描述。
“北辰之星,主生死,掌阴阳。星动则气运移,星定则万物宁。”
李世民盯着这行字,眉头紧锁。
北辰之星?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夜空。
今夜星光灿烂,漫天繁星像碎钻一样铺满了天幕。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北辰星——那颗永远指向北方的星,那颗自古以来就被视为帝王之星的星。
它安安静静地挂在天幕上,一动不动。
没有异常。
李世民又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回到桌前。
他端起参汤,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陛下在想什么?”
长孙皇后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她端着一个食盒走进来,里面装着几碟小菜和一碗米饭。
“臣妾想着陛下忙了一整天,怕是还没用膳,就送了些吃的过来。”
李世民放下参汤,看着她。
“兕子睡了?”
“睡了。”长孙皇后把食盒放在桌案上,“抱着那只玉兔子睡的,怎么都不肯撒手。”
“一直抱着?”
“一直抱着。臣妾想帮她拿开,她就哭,说‘果果会找不到兕子的’。”
李世民沉默了。
良久,他开口:“观音婢,你觉得……那个果果,是真的吗?”
“陛下是说……”
“朕是说,那个和兕子说话的人。”李世民的声音很低,“他真的存在吗?还是说,只是兕子的幻觉?”
长孙皇后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臣妾不知道。但臣妾知道一件事——兕子的病好了。三天三夜高烧不退,太医束手无策,可是一觉醒来,她就好了。陛下,这不是巧合。”
“你也觉得是那只玉兔子的功劳?”
“臣妾不敢肯定,但……”长孙皇后顿了顿,“臣妾觉得,那个果果,不论他是人还是神,不论他来自哪里,只要他对兕子好,只要他能救兕子,臣妾就感激他。”
李世民看着妻子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他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此刻放松下来,才发觉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
长孙皇后坐在一旁,看着他吃,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殿内很安静,只有筷子碰触碗碟的声音。
李世民吃得很快,几口就把饭菜扫了大半。
等他放下筷子,长孙皇后才开口:“陛下,臣妾有一事想问。”
“你说。”
“那个道人……陛下后来见过他吗?”
李世民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放下手中的帕子,抬头看向长孙皇后。
“没有。他留下一句话就走了,朕派人去找,没找到。”
“那他说的那些话……”
“朕也在想。”李世民站起身,走到窗边,“他说兕子的命格特殊,寻常医药无法根治,需以‘两界之桥’相助。朕当初只当他是江湖骗子,可现在看来……”
他没有说下去。
长孙皇后知道他在想什么。
如果那个道人说的是真的,如果那只玉兔子真的是“两界之桥”,如果那个“果果”真的来自另一界……
那么,兕子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她会不会因为那个“果果”的存在,而改变原本的命运?
这些问题的答案,没有人知道。
但有一件事,李世民可以肯定。
无论如何,他都要保护好兕子。
不管那个“果果”是什么人,不管他来自哪里,只要他对兕子好,李世民就容得下他。
但如果他敢伤害兕子——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是大唐的天子。
他杀过人,杀过很多人。
他不在乎多杀一个。
五
一千多年后。
云来斋古玩店里,杨云打了个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谁在念叨我?”
橘猫橘子趴在他腿上,被他的喷嚏吓了一跳,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他的腿,跑到角落里继续睡了。
杨云没有理会它,继续盯着手中的玉兔子。
夜深了,古玩店外的小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传来。
远处的钟楼上,时钟刚刚敲过十二点。
杨云已经在这个柜台上坐了整整四个小时了。
他的眼睛有些酸涩,脖子也有些僵硬,但他不想停下来。
因为他正在和兕子说话。
“果果,兕子今天喝了药,好苦好苦的!比上次那个还苦!”
兕子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浓浓的委屈。
“乖,良药苦口嘛。”杨云在脑海里回应,“喝了药病才能好。”
“可是真的好苦嘛……兕子差点吐出来了……”
“那你吐了吗?”
“没有!”兕子的语气得意起来,“兕子忍住了!兕子可厉害了!”
“对对对,你最厉害了。”
杨云忍不住笑了。
他发现自己和这个三岁的小丫头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会变得不一样。
平日里,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除了跟橘子说几句话,几乎不怎么开口。
他的朋友不多,社交圈子很小,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待着。
但和兕子说话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更温柔、更有耐心、也更快乐的人。
也许是因为这个小丫头太可爱了吧。
三岁的孩子,天真无邪,什么都信,什么都敢说。
和她聊天,不用勾心斗角,不用察言观色,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种感觉,挺好的。
“果果,兕子问你一个问题。”兕子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什么问题?”
“你……你是神仙吗?”
杨云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因为你什么都知道呀。”兕子的语气很认真,“你知道好多好多故事,你知道巧克力是什么,你还知道猫长什么样子……父皇说,只有神仙才知道这么多呢。”
杨云忍不住笑了。
“我不是神仙。”
“那你是什么?”
“我是一个……嗯……”杨云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三岁的孩子解释什么叫“考古学博士”,“我是一个普通人。”
“可父皇说,普通人不会隔着这么远说话呀。”
杨云沉默了一会儿,决定换一种方式解释。
“你知道什么叫‘书’吗?”
“知道!”兕子立刻回答,“父皇给兕子看过,好多好多字,兕子一个都不认识。”
“那你知不知道,书里写的东西,都是真的吗?”
“唔……”兕子想了想,“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
“那你怎么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兕子被他问住了,半天没说话。
杨云笑了笑,继续说:“有些东西,你虽然看不到,但它确实存在。比如你父皇现在在做什么,你看不到,但你相信他是在处理朝政,对不对?”
“对!”
“同样,你看不到我,但你也相信我是存在的,对不对?”
“对!”
“所以嘛,”杨云笑了,“我不是神仙,我只是一个你看不到但确实存在的人。”
兕子安静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个解释。
然后,她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让杨云哭笑不得的话。
“那果果,你会不会像神仙一样,变好多好多巧克力给兕子吃?”
杨云:“……”
他就知道。
说了半天,这小丫头惦记的还是巧克力。
“我变不出来。”杨云无奈地说,“但我可以想办法给你送过去。”
“怎么送?”
“嗯……还没想好。”
“那果果要快一点想哦。”兕子的语气充满期待,“兕子等不及了。”
“好好好,我想,我使劲想。”
杨云无奈地摇头,嘴角却带着笑。
他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零食,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玉兔子。
怎么把东西送过去?
这是一个问题。
他不是神仙,不会隔空传送。
他也不是科学家,造不出时空穿梭机。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考古学博士,连论文都还没写完的那种。
但他有一个优势——他知道历史。
他知道大唐发生了什么,知道李世民做了什么,知道长孙皇后什么时候去世,知道兕子什么时候会生病。
如果他能利用这些信息,通过玉兔子和那边的人沟通,也许真的能改变一些什么。
也许真的能让兕子活过十二岁。
也许真的能让那个三岁的小丫头,吃上他手中的这块巧克力。
杨云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他拿起一块德芙巧克力,对着玉兔子,在脑海里默念。
“小丫头,你听好了,这是巧克力。黑黑的,方方的,外面包着一层纸。”
“我看到了!”兕子的声音充满惊喜,“好小好小的一块!”
“等你病好了,我就想办法把它送过去给你吃。”
“可是……兕子现在就想吃嘛……”
“再忍忍,好不好?”
“那好吧……”兕子的语气有些失落,但很快又高兴起来,“那果果再给兕子讲故事!今天讲一个长一点的故事!兕子要听好多好多!”
“好。”杨云笑了,“今天讲一个……嗯……讲一个小女孩和她的玉兔子的故事,好不好?”
“好!”兕子的声音清脆得像铃铛,“兕子最爱听故事啦!”
杨云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故事。
窗外,西安的夜空中,有一颗星星格外地亮。
一千多年前,长安城的夜空中,同一颗星星也亮着。
两颗星星隔着千年时光,遥遥相望。
就像杨云和兕子。
隔着千年的时光,隔着生死的距离,却因为一只玉兔子,联系在了一起。
殿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李世民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北辰星,久久没有动。
他的身后,长孙皇后已经靠在软榻上睡着了。
殿内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陛下。”
顺子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打破了夜的宁静。
“什么事?”
“那个道人……又来了。”
李世民的目光一凝。
“让他进来。”
“是。”
片刻之后,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老者走进了两仪殿。
他身材清瘦,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中拿着一把拂尘。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两颗寒星,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
“贫道参见陛下。”老者打了个稽首。
李世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到底是什么人?”
“贫道只是一个云游四方的方外之人。”
“方外之人?”李世民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冷意,“一个方外之人,怎么知道朕的玉兔子能救人?”
老者微微一笑。
“因为那只玉兔子,是贫道的师祖所制。”
李世民的眼睛猛地睁大。
“什么?”
“一千年前,贫道的师祖偶得一块天外陨石,将其雕琢成一对玉兔。”老者的声音平静如水,“一雌一雄,雌兔可通未来,雄兔可连过去。两兔相遇,两界相连。”
“你师祖是哪个朝代的人?”
老者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陛下只需要知道,那只玉兔子,是唯一能救晋阳公主的东西。”
“朕凭什么信你?”
“陛下已经信了。”老者指了指立政殿的方向,“否则,陛下不会把玉兔子放在公主枕边,公主也不会在昨夜醒过来。”
李世民沉默了。
他说的是事实。
“那只玉兔子,”老者继续道,“已经找到了它在另一界的主人。两界之桥已经建立,公主殿下的性命,暂时无忧了。”
“暂时?”李世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什么意思?”
“陛下的女儿,命中注定寿数有限。”老者的声音低沉下来,“即便有两界之桥相助,也只能延长她的寿命,无法完全逆转她的命运。她还会再生病,而且不止一次。”
李世民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那该怎么办?”
“找到另一界的那个人。”老者直视着李世民的眼睛,“他是关键。”
“那个……果果?”
老者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看来公主殿下已经和他有过交流了。”
“兕子叫他果果。”李世民说,“朕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贫道也不知道。”老者摇头,“贫道只知道,他是被玉兔子选中的人。他和公主殿下之间,有着某种特殊的缘分,跨越了两千年的时光。”
李世民沉默了许久。
“朕该怎么做?”
“相信他。”老者说,“也让他相信陛下。”
“就这样?”
“就这样。”
老者说完,打了个稽首,转身朝殿外走去。
“等等!”李世民叫住了他,“你还没有告诉朕,你的师祖是哪个朝代的人!”
老者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微微一笑。
“陛下,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说完,他消失在夜色中。
李世民站在原地,望着殿外的夜色,久久没有动。
殿内的烛火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兕子那软软糯糯的声音。
“果果……兕子想吃巧克力……”
巧克力。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那个世界里,有一个叫“果果”的年轻人。
他是被玉兔子选中的人。
他和兕子之间,有着跨越两千年的缘分。
李世民不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无论如何,他都要保护好兕子。
哪怕要跨越两千年。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