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玉兔子的秘密
一
云来斋古玩店里,暖气嗡嗡地响着。
橘猫橘子蜷在杨云腿上,发出均匀的呼噜声,胖乎乎的身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尾巴尖偶尔轻轻摆动一下。
杨云坐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拿着那只玉兔子。
他盯着它看了足足有两分钟。
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光芒,没有画面,没有任何异常。
玉兔子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白胖胖的身子,长长的耳朵,憨态可掬的模样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杨云甚至把它翻过来看了看底部。
底部光滑平整,没有任何铭文,没有任何刻痕,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玉石。
他刚才看到的那些金色铭文,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见鬼了……”
杨云把玉兔子放在柜台上,往后一靠,仰头看着天花板。
店里的天花板是老式的那种石膏板,边角处有一块因为漏水留下的黄褐色水渍,形状像一片树叶。
杨云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的事情。
光芒。
画面。
穿着龙袍的男人。
还有那个小女孩。
她说话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浓浓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黏在嘴边,半天才吐出来。
那种声音,那种语气,那种奶声奶气的调调,绝对不是任何现代技术能够合成出来的。
杨云是考古学博士。
他的研究方向是隋唐时期的物质文化,也就是那些锅碗瓢盆、衣服首饰、建筑器物之类的东西。
为了做研究,他读过大量的唐代史料,看过无数唐代的壁画和陶俑,还去过好几次陕西历史博物馆,专门研究那些出土的唐代文物。
他对唐代的了解,不敢说比任何人都深,但至少比普通人要多得多。
刚才他看到的那个房间,那些家具陈设、帷幔纹样、宫灯形制,全部符合唐代初期的风格。
尤其是那个男人身上穿的龙袍。
那可不是电视剧里那种金灿灿的、绣满五爪金龙的戏服。
那是真正的唐代帝王常服——赭黄色的袍子,圆领窄袖,腰间束着革带,头上戴着黑色的幞头,看上去甚至有些朴素,远没有后世影视剧里那么华丽。
这种细节,不是随便一个外行人能够凭空编造出来的。
所以……
那不是幻觉?
杨云坐直了身体,重新拿起玉兔子。
他把它举到眼前,对着灯光仔细端详。
光线透过玉石,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乳白色,像是凝固的牛奶,又像是初冬的第一场雪。
没有任何异样。
杨云叹了口气,把玉兔子放回柜台上,拿起了手机。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晋阳公主 李明达 玉兔子”。
搜索结果显示出来。
晋阳公主,字明达,小名兕子。
唐太宗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的嫡女,是太宗最宠爱的女儿。
史书记载,晋阳公主“性聪慧,善书法,能临摹太宗飞白书,入木三分”。
她从小就体弱多病,经常生病。
贞观年间,她多次患病,每次太宗都亲自照料,甚至为此罢朝。
贞观十六年,晋阳公主病逝,年仅十二岁。
太宗悲痛欲绝,为之“痛哭不已,群臣莫能劝”。
他还亲自为女儿写了墓志铭,下令以最高规格安葬,陪葬品极其丰厚。
杨云看完这些,心情有些复杂。
十二岁。
那个软软糯糯的小丫头,只有十二年的寿命。
而按照他刚才看到的画面,此刻的她才三岁。
也就是说,距离她病逝,还有九年。
九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在历史的长河中,九年不过是一瞬间。
可对于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九年,是她整整一生的四分之三。
“喵~”
橘子忽然睁开眼睛,看了杨云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杨云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又拿起了玉兔子。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手指摩挲着玉兔子光滑的表面,感受着玉石温润的触感。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玉兔子的底部,那个他刚才看过的、光滑平整的底部,出现了一行极细极浅的字迹。
小篆。
和刚才那些光芒中浮现的字一模一样。
“天地为炉,阴阳为炭。两界之桥,缘者得之。”
十六个字,刻得极浅极细,如果不是杨云刚才特意把它翻过来看过,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这行字的存在。
因为实在太不明显了。
那些字迹和玉石本身的纹理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在某个特定的光线角度下,才能隐约看出来。
“缘者得之……”
杨云喃喃地念着这四个字。
缘者。
有缘分的人。
他为什么能看到那些画面?
是因为他发现了这行铭文吗?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杨云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他想要弄清楚这只玉兔子的秘密,他需要更多的时间。
可是,他还没有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玉兔子忽然又亮了。
这一次,光芒来得毫无征兆。
没有渐变,没有闪烁,就那么一瞬间,玉兔子整体亮了起来。
就像是有人在一盏灯上蒙了一层白布,然后忽然把布掀开了一样。
光线刺得杨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等他再次睁开眼,画面又出现了。
二
依然是那个古色古香的宫殿。
依然是那张雕花的架子床。
依然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但这一次,画面比刚才清晰了不止一倍。
之前看到的那些画面,像是隔着毛玻璃在看,朦朦胧胧的,很多细节都模糊不清。
但这一次,画面清晰得就像是在看高清电影。
他甚至能看到帷幔上绣着的金色凤纹,每一根丝线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看到这里,杨云的心跳漏了一拍。
凤纹。
九条凤尾,环绕着一朵盛开的牡丹。
这是皇后才能用的纹样。
也就是说,这个房间是长孙皇后的寝宫——立政殿。
画面缓缓移动,像是在缓缓推近镜头。
一张大床出现在画面中央。
床上躺着的还是那个小女孩——兕子。
她的情况看起来比刚才更糟了。
小脸烧得更红了,嘴唇上的干裂更严重了,有几处甚至裂开了口子,渗出了血丝。
她的呼吸很弱,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像是一只停在花朵上的蝴蝶,随时都可能飞走。
一个身穿华贵宫装的女人跪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浸湿的帕子,正在轻轻擦拭兕子的额头。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抖,而是明显的、剧烈的抖动,像是得了风寒的人在打摆子。
她的眼眶红红的,泪痕还挂在脸上,但她的表情却异常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真的平静,而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的那种平静。
“母后……”
兕子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小了,细得像是一根头发丝,要不是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几乎听不见。
“母后……兕子身上好烫……”
长孙皇后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拭女儿的额头。
“母后知道,兕子乖,再喝一次药就好了。”
“不要……”兕子皱起眉头,小脸上写满了抗拒,“药好苦……兕子不要喝了……”
“听话,喝了药病才能好。”
“那……喝完药,兕子能不能吃糖?”
“能。”长孙皇后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你想吃什么糖,母后都让人给你做。”
“那……兕子想吃桂花糖……”
“好,母后让人给你做。”
“还要吃芝麻糖……”
“好。”
“还要吃花生糖……”
“好,都依你。”
兕子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但她的笑容只维持了几秒钟,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咳咳咳……”
她咳得很厉害,小脸涨得更红了,身体都在发抖。
长孙皇后连忙把她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兕子的身体轻得可怜,像是一团棉花,抱在怀里几乎没有重量。
杨云看着这一幕,喉咙有些发紧。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感动的人。
搞考古的,天天跟古墓和骸骨打交道,早就对生死看淡了。
但此刻,看着一个母亲抱着病重的女儿,他的心里还是涌起了一股酸涩。
“那个哥哥……”
兕子忽然又开口了。
她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小嘴却一张一合地说着话。
“那个哥哥还在呢……”
长孙皇后愣了一下。
“兕子,你说什么?”
“有个哥哥……”兕子闭着眼睛,小脸上露出一种似懂非懂的表情,“他在看兕子……他的头发好短……穿着奇怪的衣服……”
长孙皇后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了一面空荡荡的墙壁。
墙壁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终南山的景色,这是李世民最喜欢的画师阎立本的作品。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兕子,你是不是做梦了?”
“没有做梦……”兕子摇摇头,语气很认真,“兕子真的看到了……那个哥哥在跟兕子说话呢……”
“他跟你说什么了?”
兕子想了想,奶声奶气地说:“他说他叫杨云……他问兕子吃不吃巧克力……”
“巧克力?”长孙皇后皱起眉头。
她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巧克力是什么?”
“不知道……”兕子摇摇头,“但是那个哥哥说,巧克力是甜的,很好吃……比糖葫芦还甜呢……”
长孙皇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觉得女儿是在说胡话。
高烧烧得脑子不清楚了,才会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来。
她轻轻拍了拍兕子的后背,柔声说:“兕子乖,别说话了,好好休息。”
“嗯……”
兕子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但她的小嘴还在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没有人能听到她在说什么。
除了杨云。
因为在玉兔子的连接下,那句话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杨云的耳朵里。
“果果……兕子好难受……果果……你能给兕子买糖葫芦吗……”
杨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三
他想起了那个声音。
就在几分钟前,他的脑海里响起了那个软软糯糯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叫“果果”,在说她好难受,在问能不能给她买糖葫芦。
那不是幻觉。
那是真实存在的。
隔着两千年,他听到了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而她,也看到了他。
杨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站起身,在柜台前来回走了两圈。
橘猫橘子被他惊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他的腿,跑到角落里继续睡了。
杨云没有理会它。
他走到里屋,关上门,拿出手机,打开了录音功能。
他要把刚才看到的画面、听到的声音,全部记录下来。
然后,他开始对着玉兔子说话。
“喂,小丫头,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等了几秒钟。
没有反应。
他又说了一遍。
还是没有反应。
杨云皱了皱眉头。
刚才他说话的时候,画面里的兕子是有反应的。
现在怎么没反应了?
是连接断了吗?
他看了看玉兔子,光芒还在闪烁,画面还在继续。
不是连接的问题。
那就是……
单向传输?
杨云想了想,换了一种方式。
他不再说话,而是在脑海里默默地想着。
“小丫头,我是杨云。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这一次,画面里的兕子动了动。
她没有睁开眼睛,但眉头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果果……兕子听到了……”
杨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不是说话。
是意念。
玉兔子不是通过声音传输的,而是通过意念。
他不需要开口说话,只需要在心里默念,他的想法就能传递给兕子。
反过来,兕子的想法也能传递给他。
这就是“两界之桥”的真正含义?
杨云深吸一口气,在脑海里继续想着。
“小丫头,我这里有巧克力,你要不要吃?”
“巧克力?”兕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巧克力是什么呀?”
“是一种很好吃的东西。黑黑的,甜甜的,很香。”
“甜甜的?”兕子的眼睛忽然睁开了,那双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比糖葫芦还甜吗?”
杨云愣了一下。
糖葫芦。
这是兕子第二次提到糖葫芦了。
她似乎对糖葫芦有着一种执念。
“差不多吧。”杨云想了想,“不过巧克力比糖葫芦更软,放在嘴里会慢慢化开,特别香。”
“真的吗!”兕子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小脸上写满了兴奋,“那兕子要吃!兕子要吃好多好多!”
“等你病好了,我就给你寄过去。”
“寄?”兕子歪着脑袋,不理解这个词的意思,“什么是寄呀?”
“就是……就是让人给你送过去。”
“那果果为什么不自己来呀?”
杨云苦笑了一下。
他怎么跟她解释?
说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说他来自一千多年以后?
说他们之间隔着一千多年的时光?
“我……我不能去你那里。”杨云想了想,“但我可以把巧克力送过去。”
“那果果住在哪里呀?”
“我住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比长安还远吗?”
“比长安远多了。”
“那有多远呀?”兕子眨巴着眼睛,“兕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骊山,父皇带兕子去泡温泉呢。骊山好远好远的,兕子坐马车坐了好久好久呢。”
杨云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个小丫头,真是又天真又可爱。
“比骊山还要远。”他说,“远得你想象不到。”
“那……”
兕子还想再问什么,殿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四
“陛下驾到——”
一声嘹亮的唱和,从殿外传来。
画面里,长孙皇后连忙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迎向殿门。
兕子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去。
她歪着脑袋,看向殿门口的方向,刚才还念念不忘的“巧克力”瞬间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父皇来啦!”
她喊了一声,声音虽然虚弱,但语气中满是欢喜。
李世民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深深的青黑,显然是连续多日没有睡好。
他的嘴唇也有些干裂,下巴上的胡茬冒了出来,看上去有些邋遢。
但在兕子的眼里,父皇永远是最好看的。
“父皇!”兕子伸出小手,奶声奶气地喊道,“抱抱!”
李世民快步走到床边,俯身把女儿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抱一件易碎的瓷器。
兕子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的胸口,满足地蹭了蹭。
“父皇,兕子今天可乖了。”她仰起头,得意地说,“兕子喝了药,一口都没有吐出来呢。”
“真的?”李世民的嘴角微微上扬。
“真的!”兕子用力点头,“母后可以作证!”
她转头看向长孙皇后,眨了眨眼睛。
长孙皇后笑着点了点头:“兕子今日确实很乖,药都喝完了。”
“那父皇要不要奖励兕子?”兕子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装着满满的小心思。
“你想要什么奖励?”
“兕子想吃糖葫芦!”
李世民忍不住笑了。
他摸了摸女儿的头,语气宠溺得不像是一个杀伐果断的帝王:“等你病好了,父皇让人给你买一百串。”
“不要一百串。”兕子摇摇头,“兕子要一千串!”
“一千串?”李世民故意露出为难的表情,“你一个人吃得完吗?”
“吃得完!”
“那万一吃不完呢?”
“那……那……”兕子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那父皇帮兕子吃!”
李世民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
殿内的宫女和内侍们看到陛下笑了,也都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这几天,陛下因为公主的病,脸色一直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整个太极宫的气氛都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现在陛下笑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吧?
然而,李世民的笑声只持续了几秒钟就停了。
因为他注意到了兕子脸上那不正常的红晕。
那不是健康的红润,那是高烧烧出来的病态潮红。
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
滚烫的。
“太医呢?”李世民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太医怎么说?”
长孙皇后的表情僵了一下。
“太医说……”
“说什么?”
“说兕子的病……不太好。”
不太好。
这三个字从长孙皇后嘴里说出来,比太医说一百句“无能为力”都要沉重。
因为长孙皇后从来不是一个会把病情往严重了说的人。
她总是报喜不报忧,总是在李世民面前把一切都说得轻描淡写。
如果她说“不太好”,那说明情况已经糟糕到了无法掩饰的地步。
李世民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他很快控制住了。
他是皇帝。
他不能在女儿面前露出慌乱的表情。
“兕子不会有事的。”李世民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朕的女儿,不会有事。”
他把兕子放回床上,帮她掖好被角,然后站起身,走到殿门口,叫来了当值的太医。
太医张仲远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向陛下汇报公主的病情。
“殿下脉象虚浮无力,舌苔白厚,气息短促……这是寒邪入里,损伤肺气之兆。臣已用了麻黄汤发汗解表,但殿下体质太弱,药力难以发挥……”
“朕不管这些。”李世民打断了他,“朕只问你,兕子会不会有事?”
张仲远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一个太医,不是神仙。
有些病,就是治不了。
不管你是皇帝的女儿,还是普通百姓的女儿,都是一样的。
李世民看着太医沉默的表情,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下去吧。”
“臣告退。”
张仲远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李世民站在殿门口,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一动不动。
他的背影,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孤独。
五
杨云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他是一个考古学者。
他研究历史,研究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和事。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历史的残酷。
但当他亲眼看到这一切——看到那个三岁的小女孩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看到那个年轻皇帝站在风雪中孤独的背影,看到那个母亲抱着女儿强忍眼泪——他还是觉得心口有些堵。
他想起了那句铭文。
“两界之桥,缘者得之。”
他是有缘者。
可他得到了什么?
他得到了一只能够连接两千年前的玉兔子,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能过去。
他不能送药。
他不能告诉李世民,你的女儿还会病很多次,最终会在十二岁那年离开。
他只能看着。
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那些事情发生。
“喵~”
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蹭了蹭杨云的腿。
杨云低头看了一眼橘猫,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橘子,你说……我能做些什么吗?”
橘子“喵”了一声,没有回答。
杨云叹了口气,再次看向玉兔子。
画面还在继续。
李世民已经回到了殿内,坐在床边,握着兕子的小手,一言不发。
兕子可能是感觉到了父皇的低落情绪,伸出小手去摸李世民的脸。
“父皇,不哭。”她说,声音软软的,“兕子没事的。”
“父皇没哭。”李世民说。
但他的声音,分明带着一丝沙哑。
杨云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玉兔子能够连接两界,能够传输意念。
那他能不能通过玉兔子,给兕子一些帮助?
不是送药——他送不过去。
不是看病——他不是医生。
但他可以做一件事。
他可以陪她说话。
这个三岁的小丫头,一个人躺在病床上,一定很孤独。
她没有手机,没有ipad,没有玩具,只有父皇和母后在身边的时候才能说说话。
而大部分时间,她只能一个人躺着,跟天花板大眼瞪小眼。
如果他能陪她说说话,逗她开心,让她不那么难受……
这也算是一种帮助吧?
杨云想通了这一点,深吸一口气,在脑海里凝聚意念。
“小丫头,你还在吗?”
画面里,兕子的眉头动了一下。
“果果!”她的眼睛亮了起来,“果果你还在呀!兕子以为你走了呢!”
“我没走,我一直在。”
“那果果为什么不说话呀?”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呀?”
“在想……怎么让你不那么难受。”
兕子想了想,奶声奶气地说:“果果陪兕子说话,兕子就不难受了。”
“那好,我陪你说话。”
“好呀好呀!”兕子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那果果给兕子讲故事好不好?”
杨云愣了一下。
讲故事?
他一个考古学博士,研究的都是几千年前的东西,哪里会讲故事?
但看着兕子期待的眼神,他又不忍心拒绝。
“好,我给你讲故事。”杨云想了想,“你想听什么故事?”
“兕子想听……兔子的故事!”
“兔子的故事?”
“嗯!”兕子用力点头,眼睛里全是小星星,“兕子最喜欢兔子了!父皇给兕子送了一只玉兔子,可好看了!白白的,胖胖的,兕子每天晚上都抱着它睡觉呢!”
杨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兔子。
就是这只。
就是他手中这只。
这只玉兔子,就是李世民送给兕子的周岁礼物。
它穿越了一千多年的时光,从大唐来到了现代,最终落在了他的手里。
而现在,他又通过这只玉兔子,和大唐那边的兕子联系上了。
这是巧合吗?
还是命中注定?
杨云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他手中握着的,不只是一只玉兔子。
而是一个三岁小女孩的信任。
“好。”杨云说,“我给你讲一个兔子的故事。”
“太好啦!”
兕子高兴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幸好长孙皇后就在旁边,一把按住了她。
“兕子,别乱动。”长孙皇后嗔怪地说。
“母后母后!”兕子激动地抓着长孙皇后的衣袖,“有一个哥哥要给兕子讲故事!”
长孙皇后愣了一下,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也皱起了眉头。
“兕子,你在说什么?”李世民俯下身,摸了摸女儿的额头,“你是不是又烧糊涂了?”
“兕子没有糊涂!”兕子嘟着嘴,不满地说,“兕子真的看到一个哥哥!他叫杨云!他说要给兕子讲故事!”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兕子又说胡话了。
这烧,怎么还不退?
他们并不知道,兕子看到的那个“哥哥”,是真实存在的。
他正坐在一千多年后的一间古玩店里,手里握着一只玉兔子,准备给一个三岁的小女孩讲一个关于兔子的故事。
窗外,西安的雪也开始下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和一千多年前长安城的那场雪,一模一样。
“小丫头,你准备好了吗?”杨云在心里默念。
“准备好啦!”兕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一个等待拆礼物的孩子。
“那我开始讲了。”
“嗯!”
杨云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故事。
“从前,有一只小兔子,它住在一个很大很大的森林里……”
画面里,兕子安静地躺在床上,眼睛亮亮地听着。
她的小脸上,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了月牙。
就像是一个普通的三岁小女孩,听着一个普通的大哥哥讲故事。
完全不像是一个病入膏肓、随时都可能离开这个世界的孩子。
殿门口,李世民看着女儿脸上那抹笑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兕子这样笑了。
她躺在床上三天了,小脸一直是红的——但不是健康的红,是烧出来的红。
她一直在咳嗽,一直在哭,一直在喊“父皇”“母后”“疼”。
可是现在,她在笑。
就像她还没生病的时候一样。
就像她在御花园里追兔子的时候一样。
就像她钻进他被窝里撒娇的时候一样。
她在笑。
“陛下。”长孙皇后走到李世民身边,轻声说,“兕子好像……好了一些?”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女儿,看着她嘴角的微笑,看着她眼里的光芒。
然后,他看到了枕边那枚玉兔子。
它在发光。
淡淡的光芒,像月光,又像水波,温暖而柔和。
李世民愣住了。
他见过无数珍宝,见过夜明珠、和田玉、红宝石、蓝宝石……
但他从未见过一块玉会自己发光。
“观音婢……”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看兕子的枕边。”
长孙皇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愣住了。
那枚玉兔子,确确实实在发光。
光芒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但在昏暗的殿内,那一点光芒格外清晰。
“这是……”
“朕不知道。”李世民摇头,但他的眼中忽然有了一丝光亮,“但朕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兕子可能会没事。”
长孙皇后看着丈夫的眼睛,看着那双曾经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闪烁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是一个父亲,在看到女儿笑容时的光芒。
殿外,雪越下越大了。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大雪中若隐若现。
一千多年后,西安的雪也同样大。
杨云坐在古玩店的柜台后面,手里握着玉兔子,对着虚空讲着兔子的故事。
他的身边,橘猫橘子已经睡着了。
他的手机亮着,屏幕上是他刚才搜索到的关于晋阳公主的资料。
“贞观十六年,晋阳公主病逝,年十二。”
那是在九年后。
但如果他能做点什么……
如果能改变那个结局……
杨云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他关掉手机,继续讲故事。
“小兔子走啊走,走啊走,它要去找一个最好最好的胡萝卜……”
“后来呢后来呢?”兕子迫不及待地问。
“后来啊……”
杨云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后来,小兔子找到了一根这么大这么大的胡萝卜——”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比划得很大。
兕子“哇”了一声,眼睛里全是小星星。
“那兕子能不能也去找这么大的胡萝卜?”
“当然可以。”
“可是……兕子出不去呀,兕子生病了……”
“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找。”
“真的吗!”
“真的。”
兕子开心地笑了。
她的笑声,清脆得像铃铛,在立政殿里回荡。
殿门口,李世民听着女儿的笑声,眼眶渐渐红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
他以为他再也听不到了。
但现在,他听到了。
他的兕子,还活着。
还在笑。
还在说“父皇”“母后”“糖葫芦”“兔子”。
他的小公主,还在。
“陛下。”一个内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说,“那个道士又来了。”
李世民的目光一凝。
“他人在哪里?”
“在宫门外候着。”
“让他进来。”
“是。”
内侍转身离去。
李世民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女儿的笑容,转身大步走出立政殿。
风雪中,他的背影挺拔如松。
殿内,兕子的笑声还在继续。
“果果,兕子还想要听故事!”
“好,我再给你讲一个。”
“这次讲什么呀?”
“这次讲一只猫的故事。”
“猫?”兕子歪着脑袋,“兕子还没见过猫呢,猫长什么样呀?”
“猫啊……”杨云想了想,“猫长得有点像小老虎,但是比老虎小很多,毛茸茸的,会‘喵喵’叫。”
“喵喵?”兕子的眼睛亮了,“那兕子能不能也有一只猫?”
“等你病好了,我想办法给你弄一只。”
“太好啦!兕子要养猫!兕子要给猫取名字!叫……叫……”
她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
“叫橘子!”
杨云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只橘猫。
它正蜷成一团,睡得正香,肚子一起一伏的,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橘子。
他养了三年的橘猫。
名字叫橘子。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