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太子哥哥吃醋了
东宫,崇文殿。
天刚蒙蒙亮,鎏金铜鹤香炉里的龙涎香已经燃尽了第三炉,袅袅余烟缠着凉透的晨光,绕着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打了个旋。
李承乾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宣纸上已经半柱香的功夫,墨汁顺着笔锋滴下来,在明黄色的奏本上晕开一个大大的黑团,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白上布满了狰狞的红血丝,显然是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这七天,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自从晋阳公主兕子突发高热昏迷,整个东宫就跟着停摆了。他把所有的朝政都推给了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自己像个陀螺一样在东宫和立政殿之间连轴转。白日里守在立政殿外,隔着一道雕花木门听里面太医的脚步声、宫女的啜泣声,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一下下往死里捏。夜里回到东宫,刚沾到床榻就会猛地惊醒,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人来报兕子不好了。
他今年十七岁,是大唐名正言顺的储君,见过战场的刀光剑影,也处理过朝堂的波诡云谲,从来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慌成这样。
可兕子不一样。
那是他看着出生、抱着长大的小妹妹,是整个皇宫里最软最甜的一团小棉花。她会奶声奶气地喊他“大兄”,会把舍不得吃的蜜饯偷偷塞到他手里,会在他因为腿疾难过的时候,用胖乎乎的小手摸着他的膝盖说“大兄不痛,兕子吹吹就好了”。
她是他灰暗生命里,唯一的光。
如果这束光灭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
“咚——咚——”
殿外传来更夫敲晨钟的声音,已经是辰时了。
李承乾猛地回神,把手里的笔重重拍在砚台上,墨汁溅了满手。
“来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压抑了七天的疲惫和焦躁。
“殿下!”
一个名叫小禄子的小太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知道这几天太子殿下的脾气有多差,稍有不慎就是一顿板子。
李承乾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一字一顿地问:“立政殿那边,有消息了吗?”
小禄子连忙磕头,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狂喜:“回殿下!大喜!大喜啊!晋阳公主殿下的病,大好了!彻彻底底地好了!”
“什么?!”
李承乾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得身后的梨花木椅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他顾不上扶,一步跨到小禄子面前,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人硬生生提了起来。
他的力气大得吓人,小禄子双脚离地,脸憋得通红,却不敢挣扎,只能拼命点头:“当真!千真万确!奴才刚从立政殿跑回来,亲眼看见公主殿下的贴身宫女锦儿端着空药碗出来,说公主今早天不亮就醒了,精神好得不得了,还在床上蹦着要吃桂花糕呢!太医令亲自把过脉,说脉象平稳有力,再休养几日就能完全痊愈了!”
李承乾的手一松,小禄子“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股巨大的狂喜和后怕瞬间席卷了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过了好半天,他才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了七天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太好了。
他的小妹妹没事了。
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渗出一点湿润。他从来不在人前落泪,可这一刻,他真的忍不住。
小禄子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偷偷抬眼瞄了一眼太子殿下,又连忙低下头。
过了片刻,李承乾放下手,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镇定,只是眼底的红血丝还在诉说着他的激动。他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衣袍,沉声问道:“还有别的事吗?”
小禄子连忙回道:“回殿下,还有一件稀奇事。听说公主殿下今天得了一样稀世珍宝,整个立政殿的宫女太监都在议论呢。”
“稀世珍宝?”
李承乾皱起眉头。
父皇母后视兕子为掌上明珠,什么奇珍异宝没给过她?能让整个立政殿都议论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宝贝?”
“这个……奴才也说不太清楚。”小禄子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只听说是黑黑的,方方正正的一小块,闻起来香香的,吃起来比糖葫芦还甜,还带着点苦味。公主殿下喜欢得不得了,一口气吃了三块,还说要留着慢慢吃。”
“黑黑的,甜甜的?”
李承乾愣住了。
他活了十七年,走遍了大江南北,见过西域的葡萄、岭南的荔枝、波斯的宝石,却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东西。
“奴婢还听说,”小禄子压低声音,凑上前一步,“公主殿下给它取了个奇怪的名字,叫什么……‘巧克力’。”
“巧克力?”
李承乾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名字听起来古怪得很,不像是中原的东西,也不像是西域或者吐蕃的。
“是从哪里来的?谁送的?”
“这个奴才就真的不知道了。”小禄子摇了摇头,“立政殿的人嘴都严得很,只说是有人偷偷送给公主殿下的。听说公主殿下对送东西的人喜欢得不得了,一口一个‘果果’地喊着,亲热得不行。”
“果果?”
李承乾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骨慢慢爬了上来。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偷偷给兕子送东西,还让兕子这么喜欢?
立政殿的守卫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能让陌生人随随便便接近公主?
万一这个人是刺客怎么办?万一这些东西里有毒怎么办?
他越想越怕,越想越气。心里那点刚落下去的石头,又猛地提了起来,而且这次还掺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愤怒。
兕子是他的妹妹。
是他一个人的小妹妹。
从来只有他给兕子送东西,只有他能让兕子这么开心。
这个“果果”到底是谁?凭什么抢走他的妹妹?
“备辇!”
李承乾的声音冷得像冰,转身就往外走。
“殿下!现在是辰时,公主殿下应该还在用早膳,您这个时候去会不会打扰……”小禄子连忙追上去,小心翼翼地劝道。
“那朕就去陪她用膳。”
李承乾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崇文殿。玄色的太子朝服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跟在后面的小太监们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只能快步跟上。
他们都知道,太子殿下这是……吃醋了。
而且是醋意滔天的那种。
立政殿,寝殿。
阳光透过雕花的菱花窗,洒在铺着云锦软垫的拔步床上,暖洋洋的。
兕子盘腿坐在床中央,怀里抱着那只通体雪白的玉兔子,面前摆着一个大大的紫檀木托盘,托盘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零食。
金黄色的薯片包装袋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酥脆的薯片;透明的果冻杯摆了一排,有草莓味的、橙子味的、葡萄味的,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还有几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已经被拆开了锡纸,露出里面黑褐色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巧克力块。
兕子的小脸上沾满了巧克力酱和薯片碎屑,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身上那件绣着小兔子的粉色襦裙也脏了,裙摆上沾着果冻的汤汁,可她一点都不在乎。
她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着手里的一颗草莓果冻,小嘴巴抿得紧紧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正在偷吃的小仓鼠。
“果果果果!”
她一边嚼着果冻,一边对着怀里的玉兔子说话,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满足的喟叹。
“这个果冻也太好吃了吧!软软的,滑滑的,一抿就化了!比宫里御厨做的冰酪还要好吃一百倍!”
玉兔子的耳朵轻轻动了动,传出杨云带着笑意的声音:“你慢点吃,别噎着。果冻要小口小口咬,不能整个吞下去。”
“才不会呢!”兕子不服气地撅起小嘴,拿起一颗葡萄果冻,“嗖”地一下就整个塞进了嘴里,腮帮子瞬间鼓成了一个小皮球。她含糊不清地说道:“兕子可厉害了!吃果冻从来不会噎着!”
杨云在两千年后的云锦阁里,看着屏幕里那个圆滚滚的小丫头,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几天,他每天都会抽出大部分时间和兕子聊天。给她讲《西游记》的故事,教她认现代的简体字,和她分享现代世界的各种趣事——会跑的铁盒子、能飞的大鸟、能在黑夜里照亮整个屋子的电灯。
而兕子也会叽叽喳喳地和他分享皇宫里的一切。她会说父皇今天又被魏征伯伯气得吹胡子瞪眼,会说母后今天给她做了新的小裙子,会说大兄今天又偷偷给她带了糖葫芦,还会说四兄李泰又胖了一圈,跑起来像个圆滚滚的皮球。
杨云听着听着,心里越来越感慨。
他是个考古学者,研究了一辈子的唐朝历史。在他眼里,李世民是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千古一帝,李承乾是谋反被废的悲剧太子,李泰是野心勃勃的魏王,李治是懦弱无能的唐高宗。他们都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是一个个没有温度的符号。
可现在,他看到了他们最真实的一面。
他看到李世民在女儿生病时,会彻夜守在殿外,会因为太医一句“病情凶险”而红了眼眶;他看到长孙皇后会因为女儿挑食而发愁,会亲手给女儿缝制衣服;他看到李承乾会因为妹妹想吃糖葫芦,而冒着大雨跑遍半个长安城;他看到李泰会和妹妹抢点心,抢不过就耍赖打滚。
他们不是史书上的文字,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有喜怒哀乐,有悲欢离合,有软肋,也有铠甲。
历史是冰冷的,可历史里的人,却是有温度的。
“对了果果,”兕子忽然停下了吃东西的动作,歪着小脑袋,看着怀里的玉兔子,脸上露出了一丝犹豫的神色,“兕子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你问吧。”杨云温柔地说道。
兕子咬了咬嘴唇,小声问道:“果果……你有兄弟姐妹吗?”
杨云愣了一下。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睁着大眼睛、一脸好奇的小丫头,沉默了片刻,轻声答道:“没有,我是独生子。”
“独生子?”兕子皱起小眉头,一脸困惑地问道,“那是什么意思呀?”
“就是……没有哥哥姐姐,也没有弟弟妹妹,爸爸妈妈只有我一个孩子。”
“哇!”
兕子瞪大了眼睛,小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那你一个人,不孤单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心疼,好像杨云一个人生活是一件多么可怜的事情。
杨云笑了笑,说道:“不孤单啊。我有很多朋友,他们都对我很好。”
“可朋友不是兄弟姐妹呀!”兕子认真地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严肃,“父皇说过,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兄弟姐妹才会一辈子陪着你,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杨云的心猛地一颤。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三岁的小丫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啊,血浓于水。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十几年后,她最爱的大兄会因为谋反被废,流放黔州,郁郁而终;她的四兄会因为争储失败,被贬谪他乡;她的九弟会成为皇帝,却一生都活在武则天的阴影里。
而她自己,会在十二岁那年,因病早逝。
她更不知道,她的父皇李世民,会在失去她之后,悲痛欲绝,一个多月不能上朝,每当看到她的遗物,就会忍不住失声痛哭。
这些,都是史书上白纸黑字记载的悲剧。
可如果……
如果历史可以改变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他的心里疯狂生长。
他有玉兔子,有连接两界的桥梁,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他明明可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他明明可以让这个可爱的小丫头,平安快乐地长大;让那个温柔善良的太子,不用走上谋反的绝路;让这个辉煌的大唐,不用经历后来的那些动荡和杀戮。
他为什么不试试呢?
“对了果果,”兕子忽然压低了声音,小脑袋凑到玉兔子旁边,神秘兮兮地说道,“兕子能跟你说一个秘密吗?一个只有兕子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杨云收回思绪,温柔地说道:“好啊,你说,果果保证不告诉别人。”
兕子深吸一口气,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重和难过。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浓的鼻音:“果果……你知道吗,大兄他……他的腿不好。”
杨云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历史上那个困扰了李承乾一生,最终导致他心理扭曲、走向毁灭的足疾。
“而且,”兕子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她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道,“大兄的腿……越来越严重了。上次他陪兕子放风筝,走了没几步就疼得满头大汗。太医说,如果不好好治,以后可能……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晶莹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她的小脸上滚落下来,砸在玉兔子雪白的皮毛上。
“大兄那么好的一个人,”她一边哭一边抽噎,“为什么老天爷要让他生病呢?呜呜呜……兕子不要大兄的腿出事……兕子想要大兄一直一直陪着兕子……兕子还要大兄给我买糖葫芦,还要大兄给我抓小兔子……呜呜呜……”
杨云沉默了。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女孩,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这个才三岁的小丫头,本该无忧无虑地享受着童年的快乐,可她却已经懂得了担心,懂得了难过,懂得了害怕失去。
她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可她却已经在为自己最爱的哥哥担忧。
这一刻,杨云的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改变历史。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让这个小丫头平安长大,都要让李承乾摆脱那个悲剧的命运。
“兕子,”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相信果果吗?”
兕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怀里的玉兔子,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奶猫。
“果果?”
“我是说,”杨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相信果果能帮到你吗?能帮到你的大兄吗?能让他的腿好起来吗?”
兕子愣住了。
她眨了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玉兔子,过了好半天,才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脸上露出了无比坚定的神色。
“相信!兕子相信果果!”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响亮。
“果果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果果一定会让大兄好起来的!”
杨云笑了。
“好,那果果答应你。”
他看着屏幕里的小丫头,眼神无比认真。
“果果一定会尽力,一定会让你的大兄好起来,一定会让你们都平平安安的。”
“真的吗!”
兕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泪水还没干,就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太好了!太好了!”
她开心得在床上蹦了起来,怀里的玉兔子也跟着一颠一颠的。她完全忘记了刚才还在哭得稀里哗啦,现在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果果最好了!果果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
“你呀……”
杨云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宠溺的笑容。
这丫头,情绪变化也太快了。
刚才还哭得像个小泪人,现在就笑得像朵花一样。
小孩子,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单纯、最可爱的生物。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宫女们恭敬的行礼声:“参见太子殿下!”
“大兄来了!”
兕子的眼睛更亮了,她抱着玉兔子,兴奋地朝着门口挥手,小嗓子喊得震天响。
“大兄大兄!快过来!你看果果给兕子带了好多好多好吃的!还有能治你腿的好东西!”
然而,她的声音刚落,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因为她看到,站在门口的大兄,脸色……难看得吓人。
李承乾站在寝殿的门口,玄色的太子朝服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沉重。他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眼神冰冷得像腊月里的寒冰。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兕子面前那堆他从来没见过的零食上,然后又落在她怀里那只通体雪白、灵气逼人的玉兔子上,最后,定格在兕子那张沾着巧克力酱、笑得无比灿烂的小脸上。
一股滔天的醋意和怒意,瞬间席卷了他。
他在这里担心得要死要活,七天七夜没合眼,生怕她有一点闪失。
可她倒好,病刚好,就和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果果”玩得这么开心,还一口一个“果果”地喊着,亲热得不得了。
甚至……
甚至还说那个“果果”能治他的腿。
他的腿疾,是他心里最深的伤疤。他从来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提起,就连父皇母后,他都尽量瞒着。可现在,这个来历不明的“果果”,竟然随随便便就触碰了他的逆鳞。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他的妹妹,他视若珍宝的小妹妹,竟然这么相信一个陌生人。
“兕子。”
李承乾的声音冷得像冰,一步步朝着床边走过去。他的脚步很轻,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寝殿里的宫女太监们都吓得大气不敢出,纷纷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兕子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她抱着玉兔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小声问道:“大兄……你怎么了?”
李承乾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酸涩。
“这些东西,是谁给你的?”
“是果果给我的呀!”兕子毫无察觉,还兴致勃勃地举起一块巧克力,献宝似的说道,“大兄你看,这个叫巧克力,可好吃了!还有这个,叫薯片,咔嚓咔嚓的,可脆了!还有这个果冻……”
“你有新哥哥了?”
李承乾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冷得能冻死人。
兕子愣住了。
她眨了眨大眼睛,一脸困惑地看着李承乾:“大兄?你说什么呀?”
“我问你,”李承乾的声音又沉了几分,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是不是有新哥哥了?这个‘果果’,是不是你的新哥哥?”
“不是呀!”兕子摇了摇头,“果果不是哥哥,果果是……”
“这些吃的,都是他送的,对不对?”李承乾再次打断她,眼神越来越危险,“他给你送好吃的,给你讲故事,还说能治我的腿,所以你就喜欢他,不喜欢大兄了,对不对?”
“不是的!大兄!”兕子急了,连忙说道,“兕子最喜欢大兄了!可是果果也很好呀!他……”
“胡闹!”
李承乾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一巴掌拍在床沿上。
“砰!”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拔步床都嗡嗡作响,托盘里的零食都跳了起来。
兕子被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巧克力“啪嗒”一声掉在了床上。她看着李承乾那张铁青的脸,看着他眼里的怒火,小眼眶瞬间就红了。
“大兄……你凶兕子……”
她瘪了瘪嘴,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李承乾正在气头上,根本没注意到她的表情,依旧厉声说道:“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万一是坏人怎么办?万一这些东西里有毒怎么办?你怎么能随随便便要陌生人的东西?还和他这么亲近!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
“大兄……你凶兕子……”
兕子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次哭得比刚才还要伤心,还要委屈。
“你从来都不凶兕子的……呜呜呜……现在你凶兕子了……大兄坏……大兄是坏人……呜呜呜呜……”
她一边哭一边往后退,抱着玉兔子缩在床角,小小的身子不停地颤抖着。
李承乾愣住了。
他看着妹妹那张哭成花猫的小脸,看着她眼里的恐惧和委屈,心里的怒火瞬间就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心疼和后悔。
他刚才都做了什么?
他怎么能凶兕子呢?
她才刚好啊。
他最怕的就是妹妹哭,每次妹妹一哭,他的心就像被人用刀子剜一样疼。
“不……不是的,兕子,”他连忙放软了声音,蹲下身,伸出手想去擦她脸上的泪,“大兄不是凶你,大兄只是……只是担心你。大兄怕你被坏人骗了。”
“你就是凶兕子!”兕子把头扭到一边,躲开他的手,哭得更凶了,“你就是坏大兄!兕子再也不理你了!呜呜呜……”
“别哭了别哭了,是大兄不好,大兄给你赔罪好不好?”李承乾手足无措地哄着,声音里带着哀求,“大兄再也不凶你了,你别哭了好不好?”
“不好!”兕子摇着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那……那大兄给你买糖葫芦?”李承乾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要!”
“买十串?不,买二十串!买你最喜欢的山楂味的,多放糖!”
“不要不要!”
“那大兄给你买小兔子?买最白最软的小兔子,给你养在院子里好不好?”
“不要不要不要!”
兕子把脸埋在玉兔子的皮毛里,哭得撕心裂肺。
李承乾急得满头大汗,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慌过。朝堂上的舌战群儒,战场上的刀光剑影,都没有让他这么手足无措过。
过了好半天,兕子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一点。
她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李承乾,抽抽搭搭地说道:“大兄要是想让兕子原谅你……就得答应兕子一件事。”
“好好好,别说一件,一百件一千件大兄都答应你!”李承乾连忙说道,只要她不哭,让他做什么都行。
兕子吸了吸鼻子,小脸上露出了坚定的神色。
“大兄……你要跟果果道歉。”
李承乾的脸“唰”的一下,又黑了。
跟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抢走了他妹妹的“果果”道歉?
凭什么?
他是大唐的太子,是未来的皇帝。凭什么要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道歉?
可是,当他看到妹妹那张挂着泪珠、充满期待的小脸时,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知道,如果他不答应,兕子真的会再也不理他了。
李承乾沉默了。
寝殿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兕子轻轻的抽噎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无力地说道:
“好。”
“大兄答应你。”
两千年后,云锦阁。
杨云看着屏幕里那个黑着脸、一脸生无可恋的大唐太子,嘴角忍不住疯狂抽搐。
他刚才把整个过程都看得清清楚楚。
从李承乾进门时的醋意滔天,到发怒拍床,再到被兕子哭得心肝疼,最后无奈答应道歉。
整个过程,简直就是一出大型的“妹控吃醋现场”。
杨云扶着额头,哭笑不得。
这位大唐太子殿下,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醋王啊。
不就是听到妹妹喊了别人几声“果果”吗?至于气成这样吗?
还凶了兕子。
真是……幼稚。
不过,幼稚归幼稚,杨云的心里却涌起了一股暖流。
他看得出来,李承乾是真的很爱很爱兕子。
那种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疼爱,是装不出来的。
这样一个温柔善良的哥哥,不应该落得那样一个悲惨的下场。
杨云看着屏幕里那个依旧黑着脸、正在笨拙地给兕子擦脸的太子,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李承乾,你放心。
既然我来了,我就不会让历史重演。
我会治好你的腿,会让你成为一个好太子,一个好皇帝。
我会让你和兕子,永远都这么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不过……
在那之前。
杨云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这位醋王太子殿下的道歉,他可真是有点期待呢。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