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一片漆黑。
不是平常那种黑,是死寂茫茫的一片,连时间都像停住了。
温岁安疼得意识都快散了,勉强才撑着自己清醒过来。
她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铁锅碰撞的响声。
还有一声极其尖锐,带着哭腔的喊叫。
“二丫!二丫你醒醒!别吓奶啊......”
二丫?
谁叫二丫?
她想睁开眼,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沉。
脑袋里的疼让她一阵一阵犯恶心,刚攒起来的一点意识很快又被冲散了。
“哭什么哭?没死成!留着一口气呢!”
一个粗哑的女声在耳边炸开,冷冰冰的,像腊月里的寒风。
“就是,奶您别嚎了,嚎得人烦死了。她又没死,就是磕了一下,过两天就好了。”
又一个年轻女声。
语气轻飘飘的,说完还嗤笑了一声,低低嘀咕了一句:“怎么就没打死呢……”
温岁安的前世记忆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
她记得自己死了,不,不完全记得。
只记得那杯咖啡,那种神经毒素起效时的天旋地转,还有一个声音说“代谢快,验血查不出来”。
可现在,她还有意识。
还能听见声音。还能感觉到痛。
这意味着,她还活着。
不,不对。
这不是她的身体。
她以前世的医学经验,很快就判断出来:这具身体是被钝器重击过的,颅骨大概率已经出现了线性骨折,硬膜外血肿的可能性很高。
这具身体太瘦了。
营养状况差得离谱,骨骼发育不良,皮肤粗糙,关节有长期劳损的痕迹。
这是一个被苛待了十几年的农村姑娘的身体。
而她,温岁安,2070年的医学传奇,此刻正被困在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里。
她咬紧牙关,费力地撑开眼皮。
光线刺眼。
入目是一片灰扑扑的屋顶,泥土夯的墙,发黑的房梁,角落里结着厚厚的蛛网。
空气里全是潮湿的霉味,混着劣质烟草和柴火灰烬的气息。
她侧躺在冰凉的土地面上,身下连一张破席子都没有。
后脑勺的伤口还在渗血,半干的血液糊在头发上,黏腻腻的。
1972年。
她的大脑深处不知从何处涌上这个年份,还有那个她即将要适应的名字:李二丫。
她已经不是温岁安了。
或者说,她既是温岁安,也是李二丫。
“二丫!二丫你醒了!”
一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猛地捧住她的脸。
温岁安抬起头,对上一双浑浊的、泛着泪花的眼睛。
那是一张典型的农村老妇人的脸。
皮肤黝黑粗糙,颧骨高耸,两颊的肉松弛地往下坠,花白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细绳紧紧扎在脑后。
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泪。
泪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温岁安的脸上。
“我的二丫啊,你可算醒了。”老妇人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哭得浑身发抖,“你要是死了,奶怎么跟你爹交代啊……”
温岁安被勒得几乎喘不上气。
后脑勺撞在那老妇人硬邦邦的肩胛骨上,疼得她眼前直冒金星。
可她没有挣扎。
因为她从那哽咽的哭声里,听出了一丝真心。
虽然掺杂着愧疚和亏欠,但至少在这一刻,老太太是真的怕她死。
“行了行了,哭什么哭!”粗哑的女声又在头顶炸开。
温岁安偏头看过去。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叉腰站在灶台边。
这女人膀大腰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蛮横劲儿。
五官本不算差,可那双吊梢眉一竖,三角眼一瞪,满脸横肉拧在一起,就只剩下刻薄和怨毒了。
此刻她正抄着一把铁勺,一下一下地敲着灶台边沿,发出当当当的刺耳响声。
“死丫头醒了就赶紧起来烧火!一家子还等着吃饭呢!”
温岁安盯着她看了一瞬。
大脑深处涌上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曾桂芍,大伯母。
记忆碎片像走马灯一样转。
五岁寒冬被踹到院子里,七岁晚饭被夺走碗筷,十岁冻疮溃烂还被拿烧火钳子戳伤口……
而这一次,原主之所以会死,正是因为曾桂芍的儿子李铁军一铁锹砸在了她的脑袋上。
可这位大伯母,从始至终没有半分心疼。
温岁安垂下眼,深吸一口气。
胸口的烦躁像一团火,烧得她几乎压不住。
可她没有发作,只是不紧不慢地从地上爬起来,站直了身子。
动作很慢。
慢到屋子里每一个人都看清了她站起来的过程。
曾桂芍举着铁勺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温岁安站起来了。
而是因为她的眼神。
那不是李二丫的眼神。
李二丫看人时永远是低着头的,眼神躲闪,像一只被欺负惯了的狗。
可眼前这个丫头的眼神,太冷了,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盯得人心里发毛。
“你、你看什么看?”曾桂芍莫名有些心虚。
温岁安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这具身体太虚弱了。
失血过多、营养不良、颅骨骨折未愈,她连站直都有些费劲。
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把原主十六年的记忆全部理清楚,弄清楚自己到底身在何处,这个年代是什么样子,这家人又是什么底细。
“我去烧火。”
声音沙哑低沉,不带任何情绪。
曾桂芍愣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只能冷哼一声:“算你识相。”
温岁安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灶台。
经过门边时,余光扫到一个人。
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容貌和她大伯母有六七分像,正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嘴角噙着一抹笑。
那笑容不是幸灾乐祸,不是轻蔑鄙夷。
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得逞了的笑。
像是终于把一块压在心头的大石头搬开了,又像是看了一场好戏,心满意足。
温岁安脚步微顿,多看了她一眼。
那姑娘察觉到她的目光,笑容没有丝毫收敛,反而扬了扬下巴,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二丫,你可算醒了。”她慢悠悠地说,语气里没有半点关切:“大哥那一铁锹可真不轻,姐姐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呢。”
说完,轻轻笑了一声。
凉飕飕的。
温岁安看了她两秒,没有说话,转身走向灶台。
脑海中浮出一个名字。
李大丫。
大伯家的堂姐。
原主记忆里,这个堂姐从不掩饰对她的厌恶。
不是打骂,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居高临下的鄙夷。
可温岁安总觉得,李大丫刚才那个笑,不只是“幸灾乐祸”那么简单。
那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蹲下身,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草。
火苗蹿起来,映着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