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根生蹲下来,借着蒙亮的天光看她那张脏兮兮的小脸。
“找你爹?你爹在哪儿?”
沈念念把斜挎的小破包往身前拢了拢,声音轻得像怕惊着牛。
“远,坐车才能到。”
王大爷在车上裹紧棉袄,瓮声道:“根生,别磨叽了,天亮了沈家那老太婆出门就瞅见了。”
王根生抬头看了眼沈家院子的方向,一咬牙,两只大手把沈念念往车板上一提。
“坐稳了,别乱动,鸡蛋筐你别碰。”
沈念念被放到牛车后尾,屁股底下垫着半块破麻袋,身子小得像蹲在筐缝里的一只猫崽。
王大爷回头瞅她一眼。
“丫头,你那奶知道了得掀天。”
沈念念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上头。
“王爷爷,她不会这么早起。”
王根生赶着牛,嘴里嘟囔。
“你倒算得准。”
车走了约莫一刻钟,路上又搭了两个人。
赵婶子挎着篮子从岔路口跑过来,后头跟着她家闺女翠,七八岁的丫头,扎着两根黄毛辫。
“根生兄弟,捎我一段,我去公社扯布。”
王根生把牛绳往左一带。
“上来,坐后头。”
赵婶子爬上车,一眼看见角落里缩着的沈念念,愣了。
“哟,这不是沈家那个……念念?”
翠翠扒着车边探头。
“娘,她咋在这儿?”
赵婶子压低声。
“根生,她奶知道不?”
王根生没好气。
“婶子,你上车就上车,别打听那么多。”
赵婶子嘴上不问了,眼珠子却一直往沈念念身上溜。
沈念念把脸埋进袖子里,装出一副瞌睡样,耳朵却把周围声响听得清清楚楚。
翠翠凑过来,手里攥着半根麻花,好奇地戳她肩膀。
“念念,你去哪儿呀?”
“找人。”
“找谁呀?”
沈念念抬起脸,眼睛弯了弯。
“找我爸。”
翠翠歪头。
“你不是没爸爸吗?你奶说你爸跑了。”
赵婶子一把捂住闺女的嘴。
“你这孩子,啥话都往外秃噜。” (??_?)
沈念念没接话,把脸重新埋回袖子里。
车走到半路,赵婶子忽然捂住肚子,脸色发白,额角冒出一层细汗,嘴唇抿得紧的。
翠翠吓了一跳。
“娘,你咋了?”
赵婶子弓着腰,声音发颤。
“肚子绞,从昨晚就不对劲,我以为忍忍就过去了。”
王根生回头看了一眼。
“婶子,要不我把车停路边,你先缓缓?”
赵婶子摆手,额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别停,我撑得住,到公社买点药就好。”
翠翠急得眼眶发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
“娘,你脸好白。”
赵婶子又一阵绞痛袭来,整个人往侧边歪,差点滚下车板。
王大爷扶住她胳膊,嚷道:“这不成啊,你这是吃坏东西了?”
赵婶子咬着牙。
“昨儿剩了半碗菜汤,我没舍得倒,热了热就喝了。”
沈念念从角落里站起来,小短腿在颠簸的车上踩得稳稳的,像只找到猎物的小猫,眼神从赵婶子的面色扫到唇色,又落到她捂肚子的位置。
面色青白,口唇干裂无血色,腹部痉挛位置偏左下,按压时疼痛加剧但无反跳痛。
不是急腹症,是寒湿积滞引发的肠痉挛。
沈念念蹲到赵婶子跟前,伸出小手拉她的袖口。
“赵婶,你把手给我。”
赵婶子疼得顾不上想为什么一个三岁娃要拉她的手,胡乱把手伸出来。
沈念念两根小指头搭在她腕上,停了几息,又松开。
“赵婶,你别怕,不是大病。”
王根生扭头。
“念念,你能治?”
沈念念没理他,从自己那个破布包里摸出几片压得皱巴巴的车前草叶子和一小撮干艾叶,放到掌心里搓了搓。
“王爷爷,你水壶里的水还热不热?”
王大爷把搪瓷水壶递过来,满脸狐疑。
“温的,咋了?”
沈念把壶盖拧开,将搓碎的草叶塞进壶口,又盖上盖子,用力摇了摇,小胳膊甩得认真。 (˙?˙ )
翠翠瞪大眼。
“你这是干啥?”
沈念念把壶盖打开,凑上去闻了闻,然后递到赵婶子嘴边。
“赵婶,喝三口,慢慢咽,别急。”
赵婶子疼得脑子都糊了,也顾不得讲究,就着壶嘴喝了三口。
草药水带着苦涩和一股温热的气,顺着喉咙落进胃里,赵婶子本能地皱了脸。
“苦。”
沈念念点头。
“苦才对,再忍一会儿。”
她又把小手按在赵婶子左腹外侧,隔着衣服找了个位置,用两根手指叠着往下压。
“这里疼不疼?”
赵婶子嘶了一声。
“疼!”
沈念念没松手,换了个角度,指头微转了一下方向。
“现在呢?”
赵婶子愣了。
“好像……没刚才那么绞了。”
沈念念保持着那个姿势不动,嘴里轻轻数着。
王根生赶着牛,脖子扭得快脱臼了,又不敢停车怕耽误赶集,一张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ΦдΦ)
王大爷摸着下巴,眼珠子在沈念念那双小手上来回转。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赵婶子的脸色从青白慢慢回了一点血色,额头的汗也不冒了,腰也直起来了。
她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跟前的小奶团子,嘴巴张了合,合了张。
“念念……你这是咋弄的?”
沈念收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奶声奶气。
“我娘梦里教过我,肚子疼的时候按这里能松快。”
赵婶子用手揉了揉自己肚子,发现真不绞了,只剩一点闷胀,跟方才比简直换了副肠子。
“你娘梦里教的?”
沈念念点头。
翠翠扯着她娘的袖子。
“娘,你真不疼了?”
赵婶子拍闺女的手。
“真不疼了,就是还有点发闷。”
沈念念从包里又掏出一小片干艾叶,递给她。
“到了公社,你找个地方烧碗热水,把这个泡进去喝了,今天别吃凉的,别吃油的。”
赵婶子接过那片干瘪的叶子,看了又看,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
“念念,你才多大?你咋懂这些?”
沈念念缩回自己的角落,把小破包重新抱在怀里。
“我娘厉害。”
王根生终于忍不住了,回头嚷了一嗓子。
“你娘又没教你说别的?就教你治病?” (?????)
沈念念眨眼。
“还教我认字。”
王大爷哈哈笑起来,笑到一半又停住,用一种说不上来的眼神看着她。
“根生,这丫头不简单。”
赵婶子把篮子里的两个白面馒头掏出一个,硬塞进沈念念手里。
“拿着,婶子谢你。”
沈念念这回没推让,低头把馒头放进包里,轻声说了句谢谢。
翠翠趴在车板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用崇拜的目光看着她。
“念念,你以后能教我吗?”
沈念念看了她一眼。
“你怕苦不?”
翠翠使劲摇头。
“不怕!”
沈念念没再说话,把脸转向前方。
牛车从土路拐上了大路,远处炊烟升起的地方就是公社集市,再远些,隐约能看见镇上的屋顶。
王根生拍了拍牛屁股,催它快走。
“到公社了我先卸鸡蛋,念念,你跟紧我,别走丢了。”
沈念念应了一声,小手攥紧包袱带。
馒头的重量透过破布贴着她的胸口,赵婶子给的馒头加上王根生之前递的那个,够她撑到明天。
可从公社到镇上,从镇上到县城,从县城到省城,还有很长很长的路。
赵婶子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她。
“念念,你真要找你爹?”
沈念念抬起脸。
赵婶子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分钱纸币,折了两折塞进她掌心。
“婶子也没啥钱,这个你拿着,路上买口水喝。”
沈念念捏着那张薄的纸币,眼眶发热。
“赵婶,我记住了。”
赵婶子摸了摸她的脑袋,叹了口气,什么都没再问。
牛车吱呀吱呀驶进公社集市口,王根生勒住绳,回头看了沈念念一眼,从兜里掏出一毛钱拍在车板上。
“念念,镇上有去县城的班车,要是找不着人就回来,我下午还在这儿。”
沈念念从车上滑下来,小短腿落地时膝盖打了个弯,站稳之后仰起头。
“王爷爷,你牙疼好了没?”
王大爷愣了一下,用舌头顶了顶后槽牙。
“还真是,今天没疼。”
沈念念把那一毛钱和五分钱叠在一起,小心收进贴身口袋里。
“以后再疼,还按那个地方。”
王大爷咕哝了一句。
“根生,这丫头将来不得了。”
王根生没吭声,只是多看了两眼,直到那个小的身影彻底淹进人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