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你睡了吗?”
沈念念睁开眼,手已经按住了怀里的破布包。
门缝外,沈二柱蹲在地上,小声又喊了一遍。
“念念?”
沈念念放轻呼吸。“二柱哥,咋了?”
沈二柱把门推开一条缝,往里塞进来一个小小的东西。
“给你。”
沈念念摸到手里,是一小截烤糊的红薯皮。
“你又偷拿吃的?”
沈二柱急了。“不是偷!我自己剩的。”
“你娘知道会骂你。”
“我娘睡了。”沈二柱吸吸鼻子,“我哥又说肚子疼,奶给他揉肚子呢,没人看我。”
沈念念沉默片刻。“你哥该吃打虫药。”
沈二柱蹲在门口。“你真没咒他?”
“没有。”
“那他为啥疼?”
“嘴馋,手脏,吃东西不洗。”
沈二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赶紧在裤子上蹭两下。“那我会不会也长虫?”
沈念念说。“少舔碗,少抓土吃。”
沈二柱小脸一红。“我就抓过一回。”
“嗯。”
沈二柱不放心。“一回也会?”
“看运气。”
“那我明天洗手。”沈二柱嘟囔完,又问,“念念,你今天是不是没吃饱?”
沈念念把红薯皮收好。“吃了锅巴。”
“锅巴硬。”
“能吃。”
沈二柱趴在门槛边,声音更轻。“我奶说,你娘是你克死的,是真的吗?”
灶房里的冷像是忽然深了一层。
沈念念抬起眼。
堂屋里,王桂花的声音正好响起。
“我说错了?她妈当年要不生这个赔钱货,能没命?这丫头生来就是讨债的。”
江春华劝。“娘,你小声点。”
王桂花拔高嗓门。“我怕她听?我就要她听!短命娘,赔钱货,一家子晦气东西。”
沈大山烦躁道。“大半夜的,别骂了。”
王桂花更来气。“你嫌我骂?当年要不是我把她留下,沈卫光那边的钱能到咱手里?现在你们吃的穿的,哪样没沾光?”
沈念念坐在黑暗里,指尖一点点扣紧麻袋。
那不是她的委屈。
是这具小身体里残留的疼,在听见“克死亲妈”四个字时,像被火星子烫了一下。
沈二柱吓得不敢说话。
半晌,他小声问。“念念,你疼不疼?”
沈念念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知什么时候,王桂花已经冲到灶房门口,一把掀开门帘。
“你俩嘀咕啥?”
沈二柱一哆嗦。“奶,我、我问她睡没睡。”
王桂花抬手就把他往外拽。“你跟她说啥?她晦气,你也想沾?”
沈二柱被拖得踉跄。“奶,我没!”
王桂花转头看沈念念,眼神尖得像锥子。
“你还敢勾着二柱给你送吃的?”
沈念念低头。“奶,我没要。”
“没要?东西都到你手里了还没要?”王桂花冲进来,一巴掌扇到她脸上。
小小的身子偏过去,额头撞上灶台边。
沈二柱吓哭了。“奶!”
王桂花指着沈念念骂。“哭啥哭?我还打不得她?克死亲妈的东西,吃沈家的粮,住沈家的屋,还敢惦记吃的。”
沈念念慢慢坐直。
嘴里有点腥。
她用舌尖抵了抵破开的内侧,没哭。
王桂花看她这副样子,心里莫名发堵。“你瞪啥?”
沈念念抬起脸,声音很低。“奶,我困了。”
“困死你!”王桂花骂完,把沈二柱拽回堂屋,“再敢往灶房跑,我连你一起饿。”
门帘落下。
灶房重归黑暗。
沈念念伸手摸到那截红薯皮,吹掉灰,放进破布包里。
她不能等了。
再等下去,不是身体养好了再走,而是被这家人一点点耗空。
夜深后,沈家院子终于静下来。
王桂花打呼声粗,江春华翻身时炕板响,沈大成梦里哼哼肚子疼,沈二柱偶尔抽一下鼻子。
沈念念从麻袋上爬起来。
脸颊还烫,半边耳朵嗡嗡响。
她没管。
灶台后那根针还在。
她把针尖放到余灰里烤热,又用破布擦干净。
足三里,三阴交,合谷,内关。
小手不稳,她便把手腕抵在膝上,一针一针落下去。
酸胀散开时,她额头冒出冷汗,嘴里却只轻轻数着。
“一。”
“二。”
“三。”
“够走到村口。”
她收针,藏好。
破布包摊开。
半个窝头,半块干饼,两个干瘪红薯,两颗炒豆,一截红薯皮,几片艾叶。
少得可怜。
可比起昨天,已经够多。
她把东西包紧,斜斜背在身上,又把草帘子卷起,塞上破絮,做出一个蜷缩的小人形状。
破草鞋摆在门边。
灶灰在脸上抹了两下,遮住被打红的印子。
天还没亮透。
窗纸外是深蓝色,冷风从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土腥味和远处牲口棚的草料味。
沈念念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灶房。
三年半。
原来的小孩在这里挨饿,挨冻,被骂成赔钱货,被打到不敢哭。
她伸手摸了摸门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替你走。”
“替你找爹。”
“替你好好活。”
后门栓子很旧。
她用右手一点点抬起,木头摩擦发出细微的响。
堂屋里,王桂花翻了个身。
沈念念停住。
等呼噜声重新响起,她才把门推开一道缝。
冷风迎面扑来。
院子里的鸡还没醒,井沿上结着霜,远处老槐树的方向传来牛铃轻响。
王根生已经在套车。
沈念念迈过门槛,小短腿落在冻土上。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没有跑。
跑起来动静大,也耗力。
她贴着墙根,绕过柴垛,避开那块会响的碎瓦,慢慢出了沈家院门。
村口的老槐树下,王根生正把鸡蛋筐搬上牛车。
王大爷裹着旧棉袄站在旁边,捂着腮帮子嘟囔。
“你轻点,鸡蛋碎一个少一个钱。”
王根生回嘴。“知道了,爹,你都念叨八遍了。”
沈念念从雾气里走出来。
王根生吓了一跳。“念念?你真来了?”
沈念念仰起脸。“根生叔,能捎我吗?”
王根生看她背着小破包,脸上灰扑扑的,心里一沉。
“你奶知道吗?”
沈念念没有答,只说。“我不占地方。”
王大爷皱眉。“娃娃,你这是要去哪?”
沈念念攥紧包袱带。“去找人。”
“找谁?”
她看向远处还没亮的路,声音奶软,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楚。
“找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