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傅南洲本来打算上山。
他想着再去弄点牛羊肉下来,反正现在借口都找好了,林凯只要不去深山,谁知道他在山上弄了些什么东西。
山洞里存着的东西,林凯只见过表面那一层,里面还有多少,他根本不知道。
不过今天晒谷坪那边,刘二狗和赵大嘴要做检讨。
傅南洲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看看戏。
“这每天都是平淡的日子,摘樱桃、送樱桃、喂鸡喂猪,确实也要去看看热闹,要不然太无聊了。”
他有时候会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个手机,要是能通网络就好了。
“可在这个年代,这些事情都不太可能。也就是这些大队里的是是非非,可以解解闷。”
既然不上山,那就去西瓜地和甜瓜地看看。
西瓜苗又爬出来一截,藤蔓顺着垄沟往前伸,叶子巴掌大了,绿油油的。
他蹲下来看了看根部的土壤,又抬头看了看天。日头足,雨水也够,再过一阵子就能开花了。
他又去看了堆肥坑。
沤的肥已经翻过第三遍了,颜色黑褐,闻着有股泥土的腥气,不冲鼻。
他抓了一把攥了攥,松手一捏就散,含水量正好。
等西瓜开花之前,再施一遍,后面的瓜就能长得快。
灵泉水他不敢浇太多。
那东西效果好,浇多了,西瓜比别人早太多结果,长得也比别人好太多,太扎眼。
虽然眼下他种的西瓜本来就比别人要好很多,但得控制着,不能太过。
忙了一上午,快到中午的时候,刘德厚敲了钟。
钟声铛铛铛地响了三下,地里干活的人抬起头来,收拾工具往晒谷坪走。
傅南洲也跟着人群往那边走。走到半路的时候,碰见几个正从自留地回来的社员,凑过来跟他打招呼。
“傅医生,你那西瓜长得怎么样了?”
傅南洲笑呵呵地应了一句:“还行,苗长得挺好,藤蔓已经爬出来了。”
“那什么时候能吃上啊?”
“早着呢,得等两个月。”
几个人点了点头,有人又问了几句樱桃的事,傅南洲都一一答了。
走到晒谷坪边上的时候,人已经聚了不少。
有人蹲在石墩上,有人抱着胳膊站着,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大家刚从地里回来,身上还带着土,脸上带着汗,但精神都不错。
傅南洲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定。林凯跟在他旁边。
这时候,刘小芳的老娘从人群另一边走过来。
她今天也来了,大概是来看热闹的。
她走到几个妇女旁边站定,往傅南洲这边瞟了一眼,忽然冷笑了一声,酸溜溜地开口了。
“他一个城里来的,懂什么种地?咱们自己家也种了西瓜,那味道也就那样吧。他一个城里来的知青,倒是敢说大话。”
旁边几个妇女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接话。
傅南洲听见了,但没有搭理她。
“这种人,多说一句都是拉低自己的档次。”
他转过头去,跟林凯低声说着什么。
可林凯听不下去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几个人听见:“那樱桃不也是我们南洲弄出来的?你倒是乡下人呢,你会吗?”
刘小芳的老娘脸色一下子变了。
周围几个人也安静了一瞬。
林凯这话虽然只是针对刘小芳老娘一个人,或者他们一家,可那话听着,就好像把在场这些土生土长的乡下人都给说进去了。
有人脸上露出不自在的表情,有人低下头去,有人轻轻摇了摇头。
傅南洲赶紧拦了林凯一下。
这话说出去,得罪的人太多了。
他本来不打算和刘小芳的老娘多说,但眼下不是他不说就能过去的。
他拍了拍林凯的肩膀,往前站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林凯,咱们还是要承认的,他们种地还是比咱们厉害。咱们来这里也是要学着种地。”
这话一出来,周围几个人的脸色缓了缓。
傅南洲继续说:“但是大家对一些前沿的科技,对于一些新种子什么的,就了解得不如我们多。毕竟我们从城里来的,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他这么一说,就把能力问题换成了资源的获取问题。
大家脸上都能过得去了。有人点了点头,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也是”。
傅南洲又转过头来,看着刘小芳的老娘,语气很平:“至于婶子说的我懂不懂的,我下乡快一年了,我也学了不少。
这还多亏了咱们大队的大家教导,我虚心学习,大家也热情的教咱们。
加上我在书上学的知识,还有我从农科院弄到的好种子,效果好不好,等过两个月,西瓜上市了,婶子你就能看到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周围的人群,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到时候,我会请大队一些亲近的人尝尝,那味道也不用我多说。毕竟庄稼好不好的,要看收获才知道。”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几个人拍起手来。
傅南洲这话说的很谦虚,还说了都是他们教导的好,虽然事实上他们啥也没教,但说出去,脸上就有光啊。
有人喊了一声“好”,有人跟着点头。
几个本来脸上不太自在的人,这会儿也露出了笑意。
傅南洲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踩乡下人,又把自己的本事交代清楚了。
刘小芳的老娘站在人群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往人群后面走了。
人群重新热闹起来。有人凑过来拍傅南洲的肩膀,有人夸他会说话。傅南洲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
旁边几个社员凑在一起议论。
“傅医生这人,说话就是有水平。你看他刚才那话,既不得罪人,又把理儿说透了。”
“别的不说,这樱桃就是傅医生给大家找来的。还有鸡饲料,已经见效了。我家那几只鸡,用了他的方子,长得比往年快多了,下蛋也勤。”
“猪饲料呢?你们家用了没有?”
“还没敢用。那方子要用粮食,谁舍得拿粮食喂猪?不过我瞧着有几家用了,好像有点效果。再等等看,要是真行,明年我也用。”
“我也是。傅医生弄出来的东西,应该差不了。”
刘德厚从大队部里走出来,站到晒谷坪中间那张旧木桌后面。
他扫了一眼场子里的人,等人群安静下来,才开口。
“今天叫大家来,还是刘二狗和赵大嘴的事。”
他把两个人从牛棚那边押过来,让他们站在打谷场中间。
刘二狗和赵大嘴低着头,一副蔫头耷脑的样子。
刘德厚让他们当着全大队的面做检讨,两个人一前一后说了,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得清。
说完之后,刘德厚当众宣布了处罚:“关两天已经关了,从明天开始,两个人给樱桃林干半个月活,不给工分。以后在村里就挑粪吧,要不然不足以平愤。”
场子里没人替他们说话。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活该”,有人摇了摇头。
“就是活该,那可是集体的东西。”
“他们也真大胆,今天敢偷樱桃,明天就敢偷咱们大队的猪。”
一阵阵的指责声,连刘二狗和赵大嘴都不敢抬头,生怕被人暗下来打一顿。
散场之后,傅南洲和林凯往医务室走。林凯还在为刚才的事有些不平:“那个刘小芳她娘,真是嘴碎。你说她酸什么酸?”
傅南洲把背篓换了个肩膀:“这种人,你越理她,她越来劲。今天你把话说重了,得罪的不只是她一个。后面注意点,毕竟咱俩还要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
虽然傅南洲想走,随时都可以。
大舅和大伯巴不得他求他们做点事情。
但林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他们至少要等到恢复高考,到时候考上大学回城。
林凯想了想,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不过你刚才那番话说得好,把场面圆回来了。”
傅南洲没有再接话。两个人回了医务室,林凯去灶台边做饭,傅南洲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西瓜苗。
藤蔓又往前爬了一截,叶子绿油油的,在日光下泛着亮。
他蹲下来,伸手把一棵苗边上的土松了松,又抬头看了看天。
再过两个月,西瓜就能上市了。到时候,不光是樱桃,还有西瓜、甜瓜、坚果、山货,路子越走越宽。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回了灶房。
“不过下一次,这些事情,还需要大队长自己先去跑。不能什么都指望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