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厚让人把刘二狗和赵大嘴关在牛棚边上那间旧屋子里,门从外面锁上,又留了一个队员在门口守着。
“把门给我锁好了,别让他们跑了。明天一大早,把人都召集起来,开批判会。胆子也太大了,敢偷集体的东西。”
说完,他这才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院门虚掩着,屋里亮着一点昏黄的光。
他推门进去,刘婶正坐在桌边纳鞋底,面前搁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拨得很低,省油。
她看见他进来,把针线放下。
“这是咋了?大半夜的,唉声叹气的。。”
刘德厚在桌边坐下来,把刚才山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刘二狗和赵大嘴摸到樱桃林边上,刚要摘果子就被我们按住了。这狗日的,还想要偷果子,想要偷集体的东西。”
“两个人捆了,关在牛棚那边的屋子里。”
刘婶听完,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就他们两个?”
刘德厚把烟袋掏出来点上,吸了一口:“不止。远处好像还有人在埋伏着。我追下来,没追着。”
刘婶抬起头来:“还有别人?”
“嗯。我听着那人应该被狗咬了。”刘德厚把烟袋在手里转了转:“我想着应该是张明远。
去知青点那边看了看,他身上好像有被狗咬过的伤口。不过没抓现行,他不承认。”
刘婶想了想,好奇地问了一句:“你带去的狗?”
刘德厚摇了摇头,烟袋在手里停了一下:“奇怪就奇怪在这里了。我根本没带那么多狗上山。
我也是怕管不住,要是被狗先叫了,把人给惊走了怎么办?但这几条狗,就追着那人咬。”
刘婶把手里的鞋底放下,想了想:“是不是傅医生的狗?既然是咬张明远的,我觉得是他的。”
刘德厚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有可能。只不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既然都咬了,为什么不抓着人?”
刘婶笑了一下:“那肯定是因为没抓着啊。你想想看,他那几条狗才几个月大,怎么抓这么大一个人?”
刘德厚想了想,好像也是。丫头、大白、小白,那三条狗虽然个头不小,但毕竟才几个月大,扑上去咬一口行,要把一个大人按住,怕是没那么容易。
张明远虽然跛了一条腿,但到底是个成年人,被狗咬了拼命跑,狗追不上也正常。
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行了,睡吧。明天还得早起摘樱桃。”
刘婶把鞋底收进篮子里,把煤油灯芯往上挑了挑,照着刘德厚去里屋铺床。
刘德厚在桌边又坐了一会儿,把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刘二狗和赵大嘴抓住了,张明远被狗咬了跑了。
虽然没有抓到张明远的现行,但他心里清楚,张明远今天肯定去了。
那跛脚的脚印,那裤子上的血印子,都对得上。
他把烟袋收好,转身回了里屋。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刘德厚就起来了。
他挨家挨户喊了人,组织了几个壮劳力上山摘樱桃。
今天要摘几十斤,招待所十斤,供销社多一些。
他一边安排人手,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今天的时间。
有人问了一句:“大队长,今天傅医生怎么不来了?”
刘德厚正蹲在院子里看刘婶她们挑果,头也没抬:“傅医生只是给咱们找一条赚钱的门路的。
之前是他要带我去找销路,现在销路也找到了,他肯定要回归他原本的医生。
他是赤脚医生,大队里看病的事还等着他呢。”
旁边几个人听了,都纷纷点头。
“傅医生这人真是没得说。帮咱们找路子,跑销路,一分钱没往自己口袋里揣。”
“是啊,从市区跑来跑去,工分还是拿原来的,没多要一个。”
“人家是真心帮咱们大队。”
刘德厚听着这些议论,没有接话,继续蹲在那儿看刘婶她们挑果。
樱桃一颗一颗挑出来,大的红的摆进柳条筐里,小的差的放到另一边。
挑完果,装好筐,一百斤樱桃装了十个大筐,码得整整齐齐。
刘德厚让刘铁柱和老孙头带两个人,背着背篓往小火车站赶。
临走的时候,他叮嘱了一句:“到了那边,账目让老孙头管,铁柱管背货。别出岔子。”
刘铁柱应了一声,背着背篓跟着老孙头走了。
刘德厚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弯处,才转身往大队部走。
而张明远那边,一大早起来,身上还疼得厉害。
“那三条狗是真不客气。”
他后半夜把衣服脱了数了数,胳膊上、腿上、后腰上,大大小小二十几个伤口,都出了血。
有些咬得深,有些只是破了皮,但每一处都在疼。
他用凉水擦了擦,又拿旧布缠了缠,但伤口一阵一阵地跳着疼,走路都费劲。
他坐在窄床上,把衣服穿好,越想越气。
想到傅南洲那三条狗,想到昨天晚上被追着咬的那一路,想到自己连滚带爬地跑回知青点,张明远把牙咬得咯咯响。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傅南洲害他,他也要让傅南洲不好过。
“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傅南洲,能给我等着。”
他忍着疼站起来,推门出去,在村里转了一圈。
走到井台边的时候,看见几个妇女正在打水洗衣。
他凑过去,装作随口说了一句:“你们知道吗?傅南洲帮咱们找樱桃,其实是为了自己偷偷赚钱。”
几个妇女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张明远见有人听,来了劲,继续说:“那些收据和钱,都是他跟会计串通好了的,做出来给大家看的。
他跑市区跑了那么多趟,一趟赚几十块,谁知道他往自己口袋里揣了多少?”
一个妇女把衣服往盆里一按,看着他:“张明远,你说这话有证据吗?”
张明远噎了一下:“我……我就是听说的。反正他跑那么多趟,不可能一分钱不拿。
要不然,他怎么会那么好心?什么都不要,就给咱们找项目,又亲自去跑销路?换你,你会做?”
那妇女嗤了一声:“你听谁说的?你自己编的吧?我是没那本事,要不然,我肯定也给大队找个赚钱的项目。”
旁边一个妇女也接话:“就是。傅医生帮咱们跑了多少趟市区,工分没多拿一个,钱没多拿一分。
收据都在老孙头那里,每一笔都入了账。你倒是说说,他贪什么了?”
张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那妇女把衣服拧干了,往盆里一扔:“张明远,你自己捡钱被抓住,转头就咬别人。你这种人说的话,谁信?”
旁边几个妇女都跟着点头,有人撇了撇嘴,有人干脆转过身去不看他。
张明远站在井台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他又走到自留地边上,跟几个正在地里干活的社员说了同样的话。
有人低头干活装作没听见,有人回了他一句“你管好你自己吧”,有人直接转过身去不看他。
张明远在村里转了小半天,把话散了一圈。
可不管他走到哪儿,人家看他的眼神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有人躲着他,有人冷着脸,有人干脆当他不存在。
他说的那些话,没有一个人接茬,反倒被几个人当面顶了回来。
他走回知青点的时候,腿上的伤口又疼起来了。
他在灶台边坐下来,把裤腿卷上去看了一眼,旧布条上渗出一层暗红色的血迹。他咬了咬牙,把裤腿放下来。
半上午,刘德厚那边也听说了一些,想了想,就往知青点的去了。
他走到知青点院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张明远从外面回来。
张明远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刘德厚站在院门口,看着他:“张明远,你早上在村里说的话,我都听说了。”
张明远的脸色白了一下。
刘德厚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傅南洲帮大队跑销路,工分没多拿一个,钱没多拿一分。
每一笔收据都在老孙头那里,每一笔钱都入了大队的账。你去村里到处说那些话,有证据吗?”
张明远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刘德厚看着他:“没有证据的话,以后少说。你身上那些伤,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
我今天是给你留面子,没当众说破。你要是再闹,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张明远站在院门口,低着头,手攥成了拳头。他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刘德厚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