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下工的时候,刘德厚站在大队部门口,敲响了挂在老槐树上的那口铁钟。
钟声铛铛铛地响了三下,在村子上空荡开。
地里干活的人抬起头来,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把锄头往肩上一扛,有人拍了拍手上的土,三三两两地往晒谷坪走。
晒谷坪在大队部前面,一块压得平平整整的土场子,平时晒粮食用的。
今天不是晒粮的日子,场子上空着,只有几块石头墩子和一张旧木桌。
人越聚越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站了大半个场子。
有人蹲在石墩上抽烟,有人抱着胳膊站着,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大中午的,敲钟干啥?我还得回去做饭呢。”
“不知道啊。是不是又有什么好事了?”
“好事?上回敲钟是分粮食,再上回是傅医生教养蚯蚓。这回呢?”
“没听说有啥事啊。”
一群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有人猜是不是樱桃又卖了好价钱,有人猜是不是要安排下一批摘果的人手,还有人猜是不是大队又要搞什么新副业。
没人猜到是昨天晚上的事。刘德厚昨晚把人关起来的时候,特意叮嘱了跟着去的几个队员不要往外说。
刘婶知道,但她不会说,她不想影响丈夫的工作。
张明远也知道,但他更不敢说,他自己都去了,追查起来,他跑不掉。
傅南洲和林凯站在人群边上。
林凯往场子里扫了一眼,忽然碰了碰傅南洲的胳膊,压低声音:“你看那边。”
傅南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张明远正从知青点那边走过来,步子一瘸一拐的,右腿明显不太敢用力,走一步拖一步。
他今天没去上工,在屋里躲了一上午,但敲了钟,他不敢不来。
他低着头,从人群边上绕过去,找了个角落蹲下来。
林凯看着他那副样子,奇怪地问了一句:“张明远的跛脚严重了?他怎么这个样子?”
傅南洲暗自笑了一下,压低声音:“他昨天上山了。我让丫头三条狗上山守着,逮着他就咬。这是被咬的。”
林凯一愣。昨天傅南洲安排三条狗的时候,他已经在里屋睡了,没听到。
这会儿看到张明远的惨状,林凯差点没笑出声。他忍了忍,把笑压回去,低声问了一句:“你让狗咬的?”
“嗯。咬了几口,没真抓他。”
林凯又看了一眼张明远的腿。
那条右腿的裤管上隐约能看见几道暗红色的血印子,隔着布料透出来。
张明远蹲在角落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头低着,但眼睛一直在往人群里瞟。
或许是感应到了这边的目光,张明远忽然抬起头来。
他看见傅南洲和林凯站在人群边上,正看着他。
他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狠狠地瞪了一眼过来。
傅南洲和林凯都漠视了张明远,一点反应都没有。
傅南洲把目光收回来,像是没看见他一样。林凯也转过头去,看着场子中间。
张明远瞪了一会儿,见两人根本不理他,把牙咬紧了,又把头低下去。
林凯低声问:“你怎么知道他要上山?”
傅南洲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之前就看张明远偷偷摸摸地跟那俩混子说话。
我就知道他肯定是上次吃了亏,想要报复回来。这不,他怂恿人家上山偷樱桃,就被抓了个现行。
我笃定他肯定想去看热闹,就让丫头他们上山守着,看到张明远就咬,结果就这样了。
他这个人,肯定是想亲眼看到我吃亏。那种樱桃的项目是我提出来的,也确实赚到了一点钱。
但要是突然赚不到钱,张明远到时候肯定会出来吹阴风,引发别人对我的愤怒。”
林凯哑然失笑,想了想,说道:“也是他自找的。不过那两人也不知道会不会把张明远给攀扯出来?”
傅南洲摇了摇头:“攀扯不攀扯,得看那两人怎么说。不过就算他们攀扯了,张明远也可以咬死了说自己没去。
他身上的伤是狗咬的,可狗咬的不能证明他就去了樱桃林。刘德厚心里有数,但没证据。
至于那两人说是他引诱他们去的,张明远也可以推脱说,自己就是觉得山上的应天卖的好,没有明白的告诉他们要上山偷樱桃。”
“那他也太无耻了吧?”
林凯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场子里的人还在议论。有人看见张明远那副样子,凑过去问了一句:“张明远,你腿咋了?”
张明远低着头,含糊地说了一句:“没事,走路绊了一跤。”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旁边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都带着一层心照不宣的东西。
“昨天晚上有人听见狗叫,今天张明远就一瘸一拐的,这事哪有那么巧?但没人当面戳破。”
刘德厚从大队部里走出来,站到那张旧木桌后面。他扫了一眼场子里的人,等大家安静下来,才开口。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事要说。”
场子里彻底安静了。
刘德厚把昨天晚上的事说了一遍。
“刘二狗和赵大嘴,昨天半夜摸到樱桃林边上,想偷果子,被守林的刘胜利发现,被他带人当场抓住。
两个人现在关在牛棚那边的屋子里,等大队商量完了再处理。”
场子里一下子炸了。
“刘二狗和赵大嘴?我就知道是这两个!”
“偷咱们大队的樱桃?那可是咱们的命根子!”
“怎么处理?送公社还是送派出所?”
刘德厚摆了摆手,让大家安静下来:“怎么处理,回头大队开会商量。
今天叫大家来,一是把这件事说清楚,二是提醒大家,樱桃林是大队的财产,谁要是再敢去搞破坏,别怪大队不客气。”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场子里的人,最后在角落里蹲着的张明远身上停了一瞬。张明远低着头,没敢跟他对视。
刘德厚收回目光,继续说:“樱桃林那边,刘胜利继续守着。
后面我会安排人轮班,加强看护。大家也都盯着点,要是看见什么可疑的人往山上跑,及时报给大队。”
场子里的人纷纷点头。有人还在议论刘二狗和赵大嘴,有人已经在猜大队会怎么处理。
人群慢慢散了,有人往家走,有人还凑在一起说着什么。
傅南洲和林凯也转身往医务室方向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傅南洲看见张明远从人群里出来,一瘸一拐地往知青点方向走。
他走得很慢,右腿拖着,背影缩成一团。
林凯看了一眼,低声说:“你说他这伤,得养几天?”
傅南洲把目光收回来:“养几天是他的事。他要是老实点,伤好了就没事。他要是不老实,后面还有他受的。”
心里,傅南洲暗道:“如果有狂犬病毒,张明远这辈子都完了。如果没有,他那伤口,也有化脓感染的风险。而他肯定不敢来找我处理,所以他自己慢慢受着吧。”
林凯笑了一声,没有再问。
两个人回了医务室,傅南洲在灶台边坐下来,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刘二狗和赵大嘴被抓住了,张明远被狗咬了,刘德厚当着全大队的面把偷果子的事说了出来。
后面怎么处理那两个人,是大队的事。
张明远那边,只要他老实待着,暂时翻不出什么浪来。
林凯蹲在灶台边生火做饭,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今天刘二狗和赵大嘴被抓住的事,大队里都知道了。你说那两个人会不会在背后把张明远攀扯出来?”
傅南洲把水碗放下:“攀扯出来也没用。张明远没亲自动手,他只是挑唆。
再说了,他自己也被狗咬了,他也可以说是去山上采药碰见狗了。刘德厚心里有数,但没证据,不能把他怎么样。”
林凯点了点头:“也是。不过刘德厚心里那本账,肯定又给张明远记了一笔。”
傅南洲没有再接话。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院墙外面的树影缩成一团,落在水泥地面上。
三条狗趴在灶台边打盹,尾巴时不时扫一下地面。
他转身回屋,在灶台边坐下来,等着吃午饭。
“张明远啊张明远,我可不能让你走了,要不然,你还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