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厚站在樱桃林边上,看着几个壮劳力把刘二狗和赵大嘴按在地上捆了,心里却没有松下来。
刚才狗叫的时候,他分明听见远处还有一声惨叫。
那声音不大,隔着几道坡地,但夜里安静,传得远。
他侧耳听了一阵,又听见几声狗叫,然后是脚步踩在枯枝上的细碎声响,越来越远。
他回过头,问旁边一个队员:“刚才那边是不是还有人?”
那队员也听见了,点了点头:“好像有。狗叫得凶,还有一声叫唤,听着像是被人咬了。”
刘德厚沉吟了一下。
大晚上的,本来就安静,狗叫声、张明远的惨叫声,他怎么会听不到?他心里已经有数了,但没有声张。
他让两个队员先把刘二狗和赵大嘴押下山去,自己带着两个人往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一段。
走到坡地上的时候,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地面。月光不算亮,但地上的痕迹还是能看清的。
几道脚印,深深浅浅的,往山下方向去了。其中一道脚印一深一浅,明显是跛脚的人走的。
刘德厚盯着那道脚印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想起来一个事情:“张明远那条腿,平时不走快,是看不出来的。但一旦走的太快,这跛脚就会明显。”
“走,去知青点看看。”
三个人沿着脚印往山下走,一直走到知青点院子外面。
刘德厚在院门口站定,看了一眼里面。
院子里的几间屋子都黑着,只有最里面那间透出一点油灯的光。那是张明远和刘小芳住的那间。
刘德厚走过去,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加重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从床上爬起来。
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张明远探出半个头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眯着,一副刚被吵醒的样子。
“大队长?”张明远把门缝拉大了一点,揉着眼睛:“这是怎么了?我今天上工一天,都累坏了,大晚上的,你还不让我睡?”
刘德厚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动作很假,刘德华一眼就看出来了。
张明远被盯得有些慌,又追问了几句:“大队长,你找我干什么?出什么事了?”
刘德厚开口了,语气平平的:“你今天晚上有没有出去过?”
张明远愣了一下,摇头:“没有啊。我回来就睡了。刘小芳也在,她知道。”
他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小芳,你过来一下。”
刘小芳从墙角那张席子上坐起来,披着棉袄走到门口。
她低着头,站在张明远后面,没有看刘德厚。
张明远指了指她:“大队长,你问她。我今晚一直都在屋里,哪儿都没去。”
刘德厚看了刘小芳一眼。刘小芳低着头,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否认。
刘德厚没有追问,他心里已经确定了,今天被狗咬的人就是张明远。
可他没抓到现行,现在就算说张明远今天去偷樱桃了,张明远也不会承认。
刘小芳站在旁边给他作证,他一时也拿不出别的证据。
他低头看了一眼张明远的腿。张明远穿着一条旧裤子,右腿膝盖那块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边缘毛糙,布料上渗着暗红色的血。
张明远注意到他的目光,把腿往后缩了缩,装作不经意地把裤腿往下拉了拉。
刘德厚收回目光,没有多说,只是丢下一句:“行,那你睡吧。”
他转身往外走。张明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完,刘德厚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张明远心里咯噔了一下。
刘德厚带着两个队员出了知青点院子,沿着村道往回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一个队员低声问了一句:“大队长,张明远那裤子,我看像是被狗咬的。”
刘德厚点了点头:“就是他。刚才山坡上那道脚印,一深一浅,就是他那条跛腿。”
“那咱们要不要……”
刘德厚摆了摆手:“没抓到现行。他现在咬死了说没出去,刘小芳又给他作证,咱们拿他没办法。先记着,后面再说。”
那队员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刘德厚走在村道上,脑子里还在转。回去的路上,他也在思考:“村里其他的狗,这个时候不会上山。”
“白天都拴着,晚上都关在院子里。谁家的狗半夜跑上山去?那么很明显,今天咬张明远的那几条狗,就是傅南洲的。”
傅南洲院子里那三条狗,他是见过的。
丫头、大白、小白,个头不小,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养得好的。
可那几条狗平时都在院子里待着,最多跟着傅南洲上山,不会自己跑那么远。
除非是傅南洲放出去的。
刘德厚把这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想。
“傅南洲把狗放上山,让狗去樱桃林那边守着。狗闻到了张明远的味儿,追上去咬了他。”
“可既然那几条狗咬了张明远,为什么没抓到呢?狗追人,追上了就是一顿咬,人跑不掉。可张明远跑掉了,还跑回了知青点。”
“故意的?故意放他走?”
刘德厚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那是几条狗,怎么可能会懂这个?狗追人,追累了就不追了,或者人跑得快,狗追不上,都有可能。”
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把那锅烟点上,吸了一口。
他想:“便宜张明远了,居然没抓到。”
但他被狗咬了,后面还有的受呢。
那几条狗咬得不轻,张明远那裤子上的血印子,深一道浅一道的。
夏天穿得薄,被狗咬一口,伤口容易感染。张明远那人又懒,未必会好好处理。
刘德厚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推门进了屋。
而张明远那边,刘德厚走了之后,他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又喘了几口气。
刘小芳站在旁边,看着他胳膊和后腰上的血印子,嘴唇动了动,想问又没敢问。
张明远走到窄床边坐下来,把裤腿卷上去看了一眼。
膝盖那块被丫头咬了一口,皮破了,血渗出来,把裤腿内侧染了一小片。
胳膊上也有,后腰上也有,都是丫头、大白和小白咬的。
他疼得直咧嘴,但又不敢声张。
“去弄点水来。”他压低声音对刘小芳说。
刘小芳没有多问,转身去灶台边舀了一瓢凉水,又找了块旧布,递给他。
张明远用旧布蘸了水,把伤口上的血擦了擦,又用布条简单缠了缠。他疼得直吸冷气,但不敢弄出太大动静。
“今天的事,别跟人说。”他瞪了刘小芳一眼。
刘小芳低着头,嗯了一声。
张明远躺回窄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
伤口一阵一阵地疼,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想起那三条狗,想起它们幽幽地盯着他的那几双眼睛,想起丫头扑上来那一口。
他心里一阵后怕,又一阵庆幸。
“还好跑得快,没被狗追上。要是被狗咬住了,刘德厚他们再赶过来,那今天就不是被押去检讨那么简单了。”
“回头还不被抓起来,送到知青办,要被送到农场去改造?”
他闭上眼睛,把牙咬紧了。
他压根不知道,傅南洲就是故意让三条狗上山,逮着机会就咬他,但是就是不抓住他。
“让他离开这里,岂不是还便宜了他?就是要让他留下,就在这里,看着我过上好日子,而他自己每天都是苦日子。这种对比,才是最杀人诛心的下场。”
医务室那边,傅南洲已经睡了。
三条狗是后半夜回来的,轻手轻脚地从院门下面的缝隙钻进来,在灶台边趴下。
丫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大白和小白蹭了蹭对方,各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起来。
傅南洲在里屋翻了个身,没有起来。他知道狗回来了,也知道事情办成了。
刘德厚那边抓住了刘二狗和赵大嘴,张明远被狗咬了一顿,跑了。这些事,明天自然有人会告诉他。
他闭上眼,继续睡。
“也不知道这几条狗会不会给张明远下了狂犬病毒?那可真不要,要不然,太便宜他了。”
不过,也不要紧。
傅南洲一点也不担心,就算是张明远犯病了,那也是张明远自己自找的。
“谁让他要搞我下乡,还想要偷樱桃呢?那就算是出了问题,那也是他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