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神都暗流·奉宸铁令
神都洛阳,自狄仁杰回京已逾半月。
八月秋风起,洛阳城外的官道被金黄的梧桐叶铺了厚厚一层。狄仁杰的车驾在三日前入城时,朱雀大街两旁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有人在茶肆中说书,讲狄阁老在沧州一夜破三案,将鬼市的千盏人皮灯笼付之一炬,说得唾沫横飞,听者拍案叫绝。但真正知道内情的人——比如朝堂上那些坐在高位上的人——一个字都没有信。
狄仁杰没有住回梁国公府,而是直接住进了皇城内的尚书省官廨。这是他身为内史的特权,也是他向所有人释放的信号:此案未完,本官暂不归家。他这个信号放出去之后,各方势力的反应截然不同。武承嗣派人送来了一坛陈年佳酿,说是为阁老接风洗尘,狄仁杰收下了酒,却没有喝,让李元芳拿去验——酒中无毒,但坛底刻着一行细如蚊足的小字:“幽州事毕,魏王府愿与阁老共安天下。”这是拉拢。
张易之派人送来的是一匣南海珍珠,附了一张洒金笺,笺上只有两句诗:“明镜高悬照肝胆,清风两袖入神都。”狄仁杰看完之后,将洒金笺凑近烛火,背面果然浮出另一行字:“张氏兄弟愿为阁老耳目,朝中诸事,知无不言。”这是献媚。
太平公主没有送任何东西。她在府中摆了三天宴席,请的是从幽州归来的千牛卫将士,席间只谈风月不谈朝政。这是最危险的信号——她不动,说明她早已布好了下一步棋。
只有一个人没有露面——武三思。这位魏王的堂弟、梁王殿下,向来与武承嗣面和心不和。武承嗣想当太子,武三思也想当太子。武承嗣走的是陛下的路子,武三思走的是后宫的路子。他的女儿武氏是太子李显的太子妃,他最擅长的不是治国理政,而是在各方势力之间左右逢源、坐收渔利。狄仁杰对这个人的评价只有四个字:深不可测。
回京后第五日,狄仁杰入宫面圣。
陛下在贞观殿召见了他。七十三岁的女帝坐在龙椅上,鬓边银丝在冕旒的珠帘后若隐若现,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伪装。殿中只有三个人——陛下、狄仁杰、上官婉儿。婉儿站在龙椅侧后方,手中捧着朱笔和墨砚,面色如常,目光低垂,像一个没有感情的记录工具。但狄仁杰知道,此刻殿中真正危险的不是陛下,而是这个沉默的女官。
他将沧州案与白马寺案的奏报当面呈上,口述了鬼市被捣毁、剥皮案告破、白马寺密室杀人案告破的始末。说到密室杀人的手法时,陛下微微颔首,说了句“怀英果然心思缜密”。说到鬼市上出现先帝密旨残片时,殿中的空气骤然凝滞。
“先帝密旨。”武则天念出这四个字,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寻常的礼单,“怀英,你可曾看过残片上的内容?”
“臣只看到了残片上的六个字——‘朕闻琅琊王’。其余部分尚未查获。”狄仁杰如实回答。
武则天沉默了很长时间。她靠在龙椅上,目光越过狄仁杰的头顶,望向殿外那片被宫墙切割成方块的天空。良久,她忽然开口:“先帝在世时,确曾给朕看过一道密旨的草稿。那道密旨,与琅琊王有关。但密旨最终是否发出、发给了谁、内容是什么——朕一概不知。”她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先帝在写那道密旨时,朕站在他身后。他说了一句话——‘这道旨意,或许用不上。但若用上了,便是天翻地覆。’”
狄仁杰心头一震。先帝对陛下说过的话,陛下记了二十多年,却从未追查过那道密旨的下落。这是信任,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忌惮?他没有问出来,只是垂手道:“臣在鬼市查获的残片显示,先帝密旨被分为七片,散于七人之手。臣已查明其中两人的身份——前兵部侍郎崔玄应、越王旧部姜翥。姜翥已死,崔玄应下落不明。另外五人,臣尚无线索。”
武则天微微眯起眼睛:“崔玄应?他不是三年前就死了吗?”
“假死。臣的护卫李元芳在沧州城外亲眼见过他。他从姜翥手中接过了第三块残片。”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上官婉儿的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留下一个比寻常略大的墨点。这个墨点没有逃过狄仁杰的眼睛——婉儿是内侍省最顶尖的文牍高手,她的字迹从来不会有任何瑕疵。一个墨点,意味着她的手在那一瞬间抖了一下。
她认识崔玄应。
武则天缓缓点了点头:“先帝的密旨,朕不便公开追查。但怀英可以。”她话锋一转,“你在沧州的奏报朕已批阅。鬼市余党交由大理寺缉拿,剥皮案与白马寺案就此结案。至于密旨残片一事——朕给你一道特旨,许你便宜行事。查到什么,直接向朕禀报,不必经过三司。”
狄仁杰跪拜谢恩。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但他也知道,陛下给他这道特旨,不是为了帮他,而是为了保护另一个人。那个人,是先帝的女儿。
走出贞观殿时,上官婉儿从身后追了上来。她的脚步声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青石板上。
“狄阁老请留步。”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如玉,手中捧着一只锦盒,盒面没有纹饰,只有一张封条,封条上盖着内侍省的印章,“这是陛下赐给阁老的。陛下说,阁老在沧州辛苦了,这是慰劳。”
狄仁杰双手接过锦盒,目光在婉儿脸上停留了一瞬。她的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她的手指——她递锦盒时,手指在盒底轻轻叩了三下。三下,不急不缓,节奏稳定。与鬼市门外独眼老妪叩击碗沿的节奏一模一样。
狄仁杰不动声色地接过锦盒,躬身道谢。走出宫门,上了马车,他才打开锦盒。锦盒中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面铜镜。镜背的凤鸟纹,尾羽上有七根长翎——七翎凤纹,与沧州驿站收到的那面内府铜镜一模一样。但镜面的边缘,有人用朱砂写了一行小字:“公主府昨夜灯火通明,至五更方熄。”
狄仁杰将铜镜缓缓放回锦盒。上官婉儿是内侍省的实际掌控者,是陛下最信任的女官,也是太平公主从前的闺中密友。她给他递消息,用的是鬼市的暗号节奏,透的是公主府的情报。她到底站在哪一边?是陛下的眼线,还是太平公主的盟友?还是——她两边都是,两边都不是,只效忠于自己的判断?
当日午后,李元芳带回了另一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