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录中诡影,局里苍生
他在神都城中追踪那两个附离死士的下落,查遍了所有可能藏匿突厥人的客栈、商号、寺庙,一无所获。但在查访过程中,他的军中旧部告诉他一件事——三日前,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以“演练新曲”为名,将奉宸院内所有侍卫全部换防。新调入的侍卫约两百人,全部来自城外禁军大营,调令由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签发。
“奉宸院是张家兄弟的私宅,侍卫换防本是寻常事。但这次换防有一个细节极不寻常。”李元芳从怀中取出一张拓片,拓片上是一枚铜牌的印纹,“新调入的侍卫,每人腰间都挂着一枚铜牌。铜牌上的纹样,与幽州暗纹符记中的某一种完全一致。”
狄仁杰接过拓片。拓片上的纹样是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抓着一条蛇。这个图案在幽州案的金木兰密室中出现过,是附离亲卫的标记。附离死士被张家兄弟以侍卫名义调入奉宸院,这意味着张家兄弟要么已经被金花令主收编,要么正在与金花令主做交易。而调令由李多祚签发——李多祚是右羽林卫大将军,禁军最高统领之一,也是狄仁杰在沧州就暗中联络过的自己人。李多祚签发调令却不通知狄仁杰,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被监视了,不敢传递消息;要么他接到了更高层级的命令,不得不从。
“调令的签署日期是什么时候?”狄仁杰沉声问道。
“八月十二。”
八月十二,狄仁杰还在沧州,尚未启程返京。而那一天,正是鬼市被捣毁的第三天。鬼市被捣毁的消息传到神都,有人立刻启动了应急预案,将散落在城中的附离死士集中收拢,以奉宸院侍卫的名义合法化。能在三天之内完成两百人的换防调动、拿到禁军调令、打通张家兄弟的关系的人,举目朝野,只有寥寥数人。
李元芳收起拓片,目光沉凝如铁:“大人,还有一事。神都城中近日有一则流言——说狄阁老在沧州受了重伤,至今昏迷不醒。流言传得极快,三天之内已遍及六部衙门和东西两市。有人在茶馆里拍着桌子骂武氏兄弟,说他们巴不得狄阁老死在外面,好让武承嗣坐上太子之位。有人在酒肆里说,魏王已经准备好了册立太子的奏表,只等狄阁老断气就递上去。”
狄仁杰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好端端地坐在尚书省官廨里,流言却说他重伤昏迷。传播流言的人,目的显然不是诅咒他,而是刺激他。刺激他做出反应,刺激他公开露面,刺激他在尚未掌握全部证据之前就出手。流言的始作俑者,极有可能就是太平公主。她知道狄仁杰已经掌握了指向她的证据,又知道这些证据还不足以扳倒她。所以她要逼狄仁杰出手——逼他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发起攻击,然后一击落空,反被扣上诬陷皇亲的罪名。
狄仁杰在书房中踱了三圈,停步,提笔写了两道密信。第一道给张柬之:“联合御史台,上疏弹劾张家兄弟逾制蓄养私兵。不必提附离之事,只攻其侍卫超编、僭用军械。声势要大,但罪名要轻。意在敲山震虎。”第二道给周显:“沧州大牢中的鬼市老妪,即日秘密转移。不得走官道,沿运河南下,送至扬州。扬州有姚崇,他会接应。此事不可留档。”
两道密信发出后,狄仁杰对李元芳缓缓说道:“从今天起,你寸步不离。奉宸院的事,暂且按兵不动。张家兄弟不过是马前卒,动他们容易,但动完之后,真正的对手会藏得更深。我们要做的不是打草惊蛇,而是引蛇出洞。”他的手指在案上轻叩三下,“她在等我犯错。我不能犯错。”
李元芳握刀的手微微收紧,沉默点头。他转身走出书房,身形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无声地融入尚书省官廨的重重回廊之中。
入夜,洛阳城东,张易之的奉宸院。
灯火通明,丝竹悠扬。张易之正在宴请几位新晋的进士,席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但在奉宸院最深处的后堂,一扇紧闭的朱门之后,张昌宗正与一个黑衣人对坐。黑衣人披着斗篷,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她搁在案上的一只手——手指修长、白净,指尖涂着淡金色的蔻丹。
“狄仁杰已经回京了。”黑衣人的声音是一个女人,语气淡漠如冰,“你哥哥还在宴客?”
张昌宗干笑了一声:“他做他的宴,我做我的事。公主不必多虑。”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批货已经运进奉宸院了,藏在酒窖底层,上面堆了三千坛御酒。就算狄仁杰亲自来查,也查不出什么来。”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中没有一丝波澜:“狄仁杰不会来查奉宸院。他在等你们先动。你们若不动,他便没有理由查你们。你们若动了,他便有理由一举拿下。”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尚书省官廨的方向,“所以,不要动。让你们的人在奉宸院里老老实实地待着,一步都不许出。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擅自行动。”
张昌宗的笑容微微一僵,声音中多了一丝不自然:“公主,我兄弟二人对您忠心耿耿,您总得让我们……”
“总得让你们看到一点甜头?”黑衣人转过身来,兜帽下露出半张脸。那是一张无可挑剔的脸,眉目如画,唇边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笑意中却有说不出的寒意,“放心,甜头会有的。等武承嗣和狄仁杰斗得两败俱伤,太子之位自然是你们的囊中之物。但现在——”她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你们必须等。”
窗外夜色深沉,风声呜咽。尚书省官廨的方向,一盏孤灯在窗前摇曳,那是狄仁杰书房的灯火。两道光,一道在城东,一道在城西,隔着整座洛阳城遥遥相望。
苏无名从尚贤坊的小院出发,穿过三条暗巷,在太平公主府后门的巷口蹲了整整两个时辰。他在等一个人——公主府每晚亥时都会有泔水车从后门驶出,赶车的是个哑巴老汉,没人注意他,也没人盘查他。今夜,泔水车照常驶出,苏无名闪身跟了上去。在第二个路口拐角处,他轻轻跃上车尾,将一封信塞入哑巴老汉的衣领。信上只写了四个字:“记录册。宋。”
哑巴老汉头也没回,只是用马鞭在车辕上轻轻叩了三下。与鬼市老妪叩击碗沿的节奏一模一样。
苏无名目送泔水车消失在巷口,转身消失在黑暗中。月光照在他年轻而沉静的脸上,那双眼睛像两口古井,波澜不惊,却深不见底。他知道自己在冒险。但师父说过,有些仗要当面打,有些仗要悄悄打。悄悄打的仗,往往是最险的仗。而他,就是狄仁杰最险的那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