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纪元前一百一十年,寒冬。
沧澜悬臂,七千二百光年疆域,自古分为两层天地。
内层十二主恒星星域,为紫微中枢根本。
巨型戴森环矩阵层层包裹恒星光球,全天候萃取恒能,构建全域零损耗能源供给网络;
中央基因囚庭收纳人族数万代最优显性基因序列,垄断血脉提纯、种质迭代的全部权限;
皇城近卫禁军执掌顶级星械军备,依托稳态空间屏障,隔绝一切虚空灾变与异兽侵扰。
这里无风暴、无裂隙、无饥荒、无绝嗣。
权贵世袭,血脉永续,星河恒温,万古升平。
而外层广袤殖民星域、边防星带、星阀割据疆域,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虚空湍流常年震荡,离子风暴随机扫荡星轨,空间裂隙不定时坍塌,域外异兽族群顺着星河暗涌持续入侵。
种质衰变、基因劣化、血脉凋零,是外层人族存续的常态。
在此之前一年,凌沧澜执掌瀚海幕府,硬性推行边疆自治新政,以应急能源自留、基层种质保底、前线抚恤直达、星域机动自治四大根基,硬生生在无序的星海绝境里,为亿万底层苍生撑起了一道保命屏障。
可随着《全域能源种质统筹改制令》三个月前正式全域落地,这道屏障,被紫微中枢亲手彻底粉碎。
一纸圣令,凌驾所有边疆自治法条、幕府规制、星域旧例之上。
自此,沧澜悬臂明面上再无地方自治权。
所有行星地热、恒星副能、裂隙衍生暗能,全部纳入中枢星网台账,统一登记、统一收缴、统一配额下发;
所有民间基因样本、将士血亲种质、殖民星民用基因库,尽数押送中央基因囚庭,由东宫终审封存;
所有边防军费、灾变物资、烈士抚恤、殖民赈灾储备,收归中央户部垂直管控,层级审批、逐级调度;
所有星阀私军、星域守备舰队、边疆应急武装,军备规格、舰体数量、能源配额全部受限。
庙堂顶层,一片欢腾盛世。外层星海,瞬间坠入万丈深渊。
紫宸御书房,星河天光透过琉璃穹顶,洒落满地静谧。
凌渊龙纹御座之上,凌弘身着玄色帝纹常服,指尖翻览着堆叠如山的全域星政奏报。
世人皆以为帝王懵懂,不知边疆疾苦、不懂新政酷烈。
实则不然。
执掌沧澜悬臂数十年,这位星海人主,比朝堂任何一位公卿、任何一位阀主都更清楚外层星域的真实处境。
他清楚边疆灾变频发、异兽横行;清楚底层种质逐年凋零、育龄人口断崖暴跌;
清楚千光年时空延时之下,中枢调度永远滞后于天灾危机;清楚一纸集权改制,是彻头彻尾的顶层吸血、底层献祭。
但他不在乎,或者说,他认为是必要的阵痛。
帝王之道,从非仁善安民,而是制衡固本、维稳万年。
过往数年,瀚海幕府以民生聚拢民心,以血战凝练军心,以自治完善军政体系,一步步扎根七千二百光年星海基层。
凌沧澜不结党、不谋逆、不僭越,只守苍生、戍边疆、安万民,恰恰是这种至公至正、万民归心的姿态,最让皇权寝食难安。
权臣可除,朋党可灭,私势可剿。
唯独扎根民心、立身大义、手握强军、师出有名的潜龙,无解。
所以凌弘甘愿背负一时骂名,甘愿承受短期民怨,甘愿牺牲亿万底层生计。
他要的,从不是一城一地的安稳,不是一时一世的仁政。
他要的,是斩断瀚海边疆根系、瓦解外域星阀自治、锁死潜龙大势、永久稳固皇权三角制衡。
在他的推演中:所有边疆动乱、万民疾苦、星域阵痛,都是可控代价。
待三方格局彻底定型,皇权居中执秤,东宫掌朝堂,星阀受约束,瀚海归本分,沧澜悬臂便可换来万世稳态。
这,便是帝王眼中最划算的千秋棋局。
“传太宰傅庭渊。”
淡淡一道帝音,穿透静谧殿宇,传遍皇城中枢。
片刻后,一袭紫纹朝服的傅庭渊稳步入殿。
作为中枢百官之首、皇权第一执棋者、全域新政总推行官,傅庭渊深谙帝王心术,精通星海层级规则。
她手中执掌全域星网数据、能源台账、种质归档、星域舆情四大核心权限,最清楚内外两层天地的悬殊落差。
但她绝不会说破。
顶层朝堂,帝王身前,她从来只颂圣功、只陈稳态、只报升平。
万民血泪、底层绝境、边疆哀嚎,皆是“细碎杂音、必经阵痛”。
傅庭渊垂首躬身,礼数周全,声线沉稳无波:
“臣,傅庭渊,参见陛下。”
“平身。”凌弘抬眸,目光淡漠,
“新政落地三月,全域推行如何?内外星域,民情政局,据实奏来。”
傅庭渊站直身躯,翻开随身星脑卷宗,字字斟酌,句句粉饰,完美避开所有致命弊端:
“回陛下。改制三月,成效卓然,百年积弊一朝肃清。”
“内层十二主恒星星域,法度归一,能源台账零疏漏,种质归档井然有序,官僚体系层级通透,再无以往外域私留资源、私存种质、私设规制的乱象。
全域中枢集权彻底落地,皇权威仪遍洒星河。”
“八大星阀尽数遵制纳贡,超额上缴能源矿脉产出与高阶种质样本,私军军备规整入档,割据骄纵之势大幅收敛,外域尾大不掉之患彻底缓解。”
“瀚海幕府亦尽数遵旨,撤销边疆自治规制,上交全部应急能源储备与基层基因库,守臣本分、安戍边职,再无外域自治凌驾中枢之迹。”
通篇万言,尽是盛世图景、朝堂功绩、帝王圣明。
凌弘静静聆听,眼底掠过一丝淡淡自得。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瀚海被彻底拔去四大根基:
无自主能源,则无应急兵权;无基层种质,则无民生羁绊;无抚恤直达,则无军心聚拢;无自治规制,则无割据法理。
从此,凌沧澜空有戍边威名、空有万民声望、空有边疆强军,却再无扩张土壤、再无扎根资本、再无崛起根基。
潜龙被锁,困于浅滩。
傅庭渊稍作停顿,刻意轻描淡写带过外层绝境,将滔天民怨揉成一句微不足道的细碎杂音:
“唯外层偏远殖民星域、灾变星带,百姓久习自治,骤然归中枢统辖,略有水土不服,生出少许细碎怨言。
局部灾变恰逢周期活跃,民力稍困。此乃新政推行必然阵痛,只需时日教化、中枢调度安抚,不出半载,全域自归大同升平。”
一句“少许怨言”,掩去亿万生民流离失所、绝嗣灭种、城破人亡的血海惨状。
凌弘眸光微沉,淡淡追问:
“无需粉饰。朕知新政酷烈,边疆必有牺牲。”
“朕问你,怨言可乱局?民困可动摇稳态?”
傅庭渊心中了然,立刻精准答对圣心:
“回陛下,绝无可能。”
“外层万民无兵权、无军备、无调度、无顶层种质权限,纵使心怀怨怼,亦不过散沙流民,无力颠覆星域格局、撼动中枢根本。”
“内层权贵安稳、朝堂稳固、星阀受控、瀚海被锁,大局已定,万无一失。”
凌弘微微颔首,心底彻底安定。
他要的从不是无人受苦,而是苦难可控、动乱可控、格局可控、皇权永续。
在帝王的千秋大业面前,外层星海亿万底层苍生的生死存续,不过是可以随时舍弃的棋枰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