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楠花1437年秋,格伊联合国斯莱特郡,伦堡。
卢温.格兰塔坐在木制高脚凳上晃荡着两条短腿,扭头望着窗外。
临街午间,暖黄的阳光照进庭院,把爬墙藤的碎影定格在石砖路面上。
他的视线在围墙外并列的浅蓝色屋顶上一扫而过,动作和神态隐隐有种不属于这个年龄阶段的成熟感。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九年了。
“不,我这情况能算穿越吗?我是死后重生在这边,只是小时候开智那会把前世的记忆也回想起来了,虽然有些记不太清的地方......我这是孟婆汤噎住了?”
卢温收回视线,不自觉挺了挺腰背,那神情给人一种正等待死刑宣判的感觉。
他裸露在外的右腿膝盖,覆盖着一层洁白的、富有矿石色泽的菱形事物,排列规整自然,就像鱼的鳞片。
卢温对面坐着的老派绅士把手边白纸往这边一推,低哑衰老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的诊断结果是,他活不过今年冬天了。”
和死刑宣判也差不多......
卢温明显感觉到身旁的呼吸停顿几秒,紧接着一只遍布伤疤的手伸出,将那张密密麻麻写满格伊语单词的白纸攥住。
两道视线几乎同时凝视着白纸上的单词,一时间沉默占据主导。
卢温身旁坐着的一男一女正是他的父亲和母亲,长相硬朗、脸庞瘦削的中年男士名叫“戴维.格兰塔”,是一名已经退休的资深邪魔猎人。
母亲的名字是“黛芙拉.索楠”,曾经同样是邪魔猎人。
卢温曾佯装天真地问过父母相识的经历,不过他自己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大概在他们还是邪魔猎人的时期,黛芙拉是戴维带领的猎人小队中的一员,然后经历这样那样的事情,日久生情......
“真的...没有任何痊愈的可能...?”
黛芙拉有些颤动的嗓音把卢温从父母爱情故事的想象中拉回现实。
他偷偷观察下父母的神色,把注意力集中在对面那个身穿老旧正装、头发斑白、脖颈处褐色胎记明显的老医生脸上。
医生摇了摇头,摩挲着下巴道:“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病症,身上会长出白色的菱形鳞片...
“嗯,你们之前找过的医生把它叫作‘白鳞病’?倒是挺贴切。总之,我能尝试的治疗方法全部起不了作用,相关的信息实在太过匮乏。”
在前世记忆的影响下,卢温下意识用成语简化了对方的话语,内心有些无奈。
“有没有搞错,我才只有九岁诶,已经身患绝症身残志坚了,这边就没有什么新手保护期之类的吗?!
“身为穿越者的金手指在哪?快用无敌的系统想想办法啊!
“啧,我这年龄顶多拿个防沉迷系统吧......”
卢温苦中作乐想了一大段吐槽,右腿被白鳞覆盖的地方传来一阵刺痛感,扎得他眉头紧皱。
“说实话,这个所谓的‘白鳞病’,除了带来愈演愈烈的刺痛感以外,竟然还会让他感觉充满力量......
“如果不是会导致进一步的身体异化从而致死,其实还挺不错的。
“......戴维,你愿不愿意把尸体让给我,我想进行更加细致的研究。你想要什么补偿都可以商量,我有预感,医学界会因此而跨上下一个台阶。”
对面的医生兴奋劝说着,目不转睛盯着卢温腿上的鳞片。
“这老头就不能说点吉利话么?”卢温撇了撇嘴腹诽着,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般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噢!我懂了,这老头是在帮我立反向flag是吧?一般来说,这种时候说没事的、会痊愈之类的话,那后续肯定会出事。他说些不吉利的话反而会有好结果,行家啊。”
“如果我的儿子愿意。”戴维伸手摸了摸卢温的小脑袋,“不过我们现在没有心情谈论这些事情。”
“可惜......如果还想活久一点,尽量不要进行太过剧烈的运动,不要透支体力,那样会让病情迅速恶化。”
在医生极其遗憾的注视下,黛芙拉搀扶着卢温一步一顿走出房间,走向等候在外的四轮马车。
迎着明艳的阳光,卢温和黛芙拉向后上了马车,戴维没进车厢,而是坐在属于马车夫的位置,握紧缰绳开始驾驶。
明晃晃金灿灿的阳光落在车厢上,从房屋与房屋的间隙驶过时,各种不规整的碎影在车窗上滑过,看得卢温有些恍惚。
坐在他身边的黛芙拉嘴唇紧抿,圆润的脸上露出失落与哀伤交织的表情。
其实卢温本人倒是没什么实感,他依然愿意相信会有一个迟到的系统,或是某天捡到的住在各种奇奇怪怪物品里的老爷爷来救自己。
毕竟他可是穿越者啊,小说里的主角啊,没有哪本小说里的穿越者什么事都没干就病死了吧?
呃,应该没有吧?
眼角余光撇见自家孩子眼神逐渐涣散,黛芙拉心头一阵酸楚。
她忍不住揽过他的头,下巴搁在肩上紧紧环抱住卢温,一边掉眼泪一边断断续续说着埋怨自己的话。
卢温抬手轻拍她的后背,轻声安慰:“妈妈,没事的,别信那个庸医的话,我绝对会活过这个冬天,以此来吊销他的行医资格证。而且,万一真到了那个时候,还有【死笼】呢。”
“而且,妈妈,我是得了绝症的那个,按理来说不是应该你来安慰我吗?”卢温暗地里耸了耸肩。
“...哈哈,什么行医资格证。又在胡言乱语.......”黛芙拉直接用衣袖擦掉眼泪,勉强挤出笑容。
“对、对,小卢,你肯定能做到,我们应该相信你,相信你......小卢,想吃什么、想要什么都跟妈妈说,妈妈就只有你一个孩子.......”
卢温刚想说点什么,车窗外的嘈杂声忽然大了起来,马车缓缓停下,马匹不满的嘶哼声响起。
他的视线当即瞥向窗外,映入眼帘的是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集市广场内的高台上树立起好几个粗木十字架,十字架下方垒起的干柴就像是褐色的海浪,随时准备吞下些什么。
“发生什么事情了?”戴维叫住过路的人。
其实不问也能猜出大概,类似的场景虽然见得不多,但留下的印象足够深刻。
“没什么好看的。”被叫住的路人摆摆手,“反正又是逮住了几个异教徒,说什么‘要用火焰净化他们的身心’之类的话,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异教徒。”戴维重复着这个词,也没有要深入了解的兴趣。
他正想挥鞭驱使马匹绕过这里,但看热闹的人从四周聚拢过来,很快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不管在哪个时代,堵车的问题都很严重啊,看来人行道还是不够宽敞。”卢温望着窗外喃喃自语。
磨磨蹭蹭前行了一段路,周围嘈杂的议论声安静少许,从集市广场内传出一道浑厚庄重的宣告声。
因为隔得比较远,加上杂音的干扰,卢温只听到模糊的诸如“邪恶”、“严重”、“净化”之类的字眼。
等到那宣告声停下,隐约传来干柴燃烧的噼啪声,再然后是几道凌乱的、癫狂的嘶吼:
“请您注视我们吧,伟大的崇高的折磨之神--克里陶斯!您是所有苦修士的准则,您是苦痛的放牧人,您是忍耐与蜕变的化身。我们将在此为您奉献这苦痛!”
“我们将为您献上我们遭受的全部苦痛!”
“你们看见了吗!这是祂的神国!神国降临了!神国降临了!”
“羊群...主的羊、羊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