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压盯着那片叶子，风停了，叶面却缓缓转动，背面朝上。他瞳孔一缩，太阳镜下的视线穿透地表，看见一条黑气如蛇，在地下蜿蜒前行，直指唐僧脚下。
他一步跨出，伸手将唐僧拽离原地。唐僧踉跄后退，还未站稳，就听“咔”的一声，方才站立之处的地面裂开，一道阴风冲天而起，扫过路边古树。树皮瞬间干枯剥落，枝叶化作灰烬簌簌坠地。
八戒吓得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沙僧立刻横杖挡在唐僧身前，目光紧锁前方空地。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雾气翻涌。
陆压站在唐僧身侧，声音低沉：“你刚才站的地方，是杀阵核心。白骨未死，精魂还在。”
唐僧脸色发白，嘴唇微动：“不可能……悟空已打杀三回，妖物怎会还存？”
陆压没回答。他抬手摘下太阳镜，反手一抛。镜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地时正对着地缝。刹那间，镜中映出裂缝深处翻滚的灰白雾气，数十个模糊人形在雾里挣扎，口中无声哭喊，面容扭曲。
“这是什么？”八戒颤抖着问。
“被吞噬的魂魄。”陆压指向白骨夫人头骨，“她每杀一人，便炼其魂为替身。你师父若再走三步，就会成为第十一具傀儡。”
沙僧握紧降妖杖，怒视四周。唐僧死死盯着镜中影像，身体微微发抖：“这些……都是因我而死的人？”
陆压点头：“若非悟空三棒打断她的道基，你现在早已神魂俱灭。”
唐僧双腿一软，跪坐于地。他双手合十，却止不住手指颤抖。嘴里反复念叨：“我错怪了徒儿……我错怪了徒儿……”
八戒低头不语。沙僧轻声道：“师父，大师兄是为了护你。”
唐僧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他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剧烈，像是要喘不过气来。陆压见状，从袖中取出一枚赤金符箓，符上流转着淡黄微光。
他将符贴在唐僧胸前。符光一闪，渗入衣内。唐僧的身体慢慢放松，呼吸变得平稳，眼神也逐渐清明。
“这符能护你七日，防邪侵体。”陆压说，“但没有悟空在身边，你走不出下一个劫难。”
唐僧低头看着胸前的符，手指轻轻抚过表面。他睁开眼，望向东方天空，声音沙哑：“我肉眼凡胎，不识真伪，竟把忠良逐出门外……如何赎罪？”
沙僧上前一步：“师父，不如让二师兄去请大师兄回来。”
八戒一听，连忙摆手：“那猴子脾气大得很，我去了怕他不认账啊。”
“他是你师兄。”沙僧看着他，“也是我们队伍里最强的一个。没有他，谁都保不住师父。”
八戒咬了咬牙，又看了看唐僧憔悴的脸，终于点头：“我去！花果山水帘洞我熟，这就动身！”
唐僧缓缓起身，走到包袱前，取出纸笔。他坐下，提笔写字。手一直在抖，墨迹歪斜，字不成行。写了几句，撕掉重来。第三次才勉强成文。
信上写道：
“吾悔不明，逐汝于荒岭。今知真相，痛彻心扉。望速归，共赴西途。”
他吹干墨迹，折好信纸，亲手交给八戒。
“此去不论生死荣辱，务必寻回悟空。”唐僧盯着八戒的眼睛，“我宁受千劫苦，不负一徒心。”
八戒接过信，郑重收进怀里。他转身背起行李，整了整衣服，抬头看天。云层厚重，东边尚未透出阳光。
“我走了。”他说完，掐诀念咒，驾起一朵乌云，缓缓升空。
陆压站在山坡高处，望着东方。晨风吹动他的衣角，太阳镜反射着微弱天光。玄黄葫芦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发出细微声响。
沙僧持杖立于唐僧身旁，目光扫视四周。雾气仍在，但不再流动。地面裂缝开始缓慢合拢，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唐僧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写下贬书，也曾合十念佛。如今空无一物，只剩一枚贴在胸口的符箓还在微微发热。
八戒的云越飞越远，渐渐消失在云层之中。
陆压没有回头。他知道这一趟不会轻松。也知道师徒之间的裂痕不会轻易弥合。
但他也清楚，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有些人，注定要回头。
唐僧抬起头，看向陆压的背影。
“陆压道长。”他轻声说。
陆压没有应答。
唐僧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一句：“多谢。”
陆压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远处，一片枯叶贴着地面滑行，停在白骨夫人的头骨前。这一次，它没有翻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