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退，天边泛出灰白。陆压站在院中，手仍按在玄黄葫芦上，目光盯着北方天空。他方才察觉的阵基异动并未消散，反而顺着地脉向南蔓延，如同一条潜行的蛇。
唐僧从正殿走出，见众人立于院中，便问何事。陆压未答，只道：“前方有死气，非自然所生。”悟空跃上半空，火眼金睛扫视远山，见白虎岭方向阴云不散，草木枯黄，鸟兽绝迹。
队伍启程。行至白虎岭下，风停树不动，却有落叶自行翻滚。八戒搓了搓手臂，说这地方瘆人。沙僧紧了紧行李，默不作声。唐僧念了声佛，继续前行。
山路崎岖，雾气渐浓。忽听前方传来脚步声，一名村姑手提竹篮，缓步走来。她穿青布衫，发髻整齐，面带羞怯，说是路过施主，特备素斋供养取经人。
八戒闻香而动，凑上前去。唐僧欲言又止。悟空猛然跨前一步，金箍棒往地上一划，喝道：“师父莫出此圈！”他抬头盯住村姑，眼中火光闪动，已见其体内骨脉游走，五脏如枯井，周身缠绕灰白死气。
“你是何物变的，也敢近我师父？”悟空举棒便打。
村姑惊叫未出，棒影已落。一声闷响，她倒地不起。众人上前查看，只见尸身迅速干瘪，转眼化作一堆白骨，头颅尚存笑意，指骨还勾着竹篮提绳。
唐僧后退两步，脸色发白。“你……你为何打死良家女子？”他声音发抖。
“她不是人！”悟空指着白骨，“这是白骨成精，专食人心！我若慢一步，师父性命难保！”
八戒蹲下看了看，嘀咕：“长得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成骨头了？该不会是碰巧病死的？”
沙僧皱眉不语。唐僧双手合十，强压怒意：“纵是妖邪，你也该先禀我知晓，怎能说打就打？”
悟空急道：“等我禀报，她早扑上来咬人了！”
唐僧闭眼，再睁时目光冰冷：“你杀性太重，已犯杀戒。”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哭声。一老妇拄杖而来，披麻戴孝，边走边喊：“我的女儿啊！你在哪里？”她见到地上白骨，扑跪在地，抱头痛哭，声泪俱下。
唐僧心头一酸，上前劝慰。悟空冷笑两声，指着老妇脚下：“师父看她鞋底，寸尘不沾，分明是飞来的，哪有步行痕迹？”
老妇抬头，眼角无泪，唇色过红。悟空不等她说完，抡棒再击。老妇惨叫一声，倒地抽搐，片刻后同样化为白骨，与先前那具并排而卧。
唐僧猛地站起，厉声道：“孙悟空！你连杀两人，还有没有半点慈悲心？”
悟空收棒，冷眼看去：“她也不是真娘，是同一妖物所化。再让她近前，师父必遭毒手。”
八戒小声插话：“师兄虽是好意，可这手法也太狠了。好歹让师父问个清楚。”
唐僧浑身发抖，咬牙念起紧箍咒。悟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抱头，额头青筋暴起。他咬牙切齿，却不求饶。
咒语停下。悟空喘息站起，眼中血丝密布。“师父，你要信我一次。”
唐僧不理，转身背对。
雾更重了。山道尽头，又现一人影。一老翁手持佛珠，缓步走来。他须发皆白，袈裟破旧，口中念佛，神情悲悯。
“阿弥陀佛，贫僧路过，见此处横尸两具，不知发生何事？”他看向唐僧，“大师可是东土取经人？老朽听闻你门下弟子凶顽，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唐僧神色微动。八戒低声说：“这位老菩萨说得在理。”沙僧眉头锁得更深。
悟空盯着老翁，见其手中佛珠无光，脚底离地三寸，周身死气比前两次更浓。他知道，这是白骨精真身现身。
“师父。”悟空低声道，“这一棒下去，我可能真要走了。可若我不打，你今天必死。”
唐僧闭眼不语。
悟空仰头看天，忽然笑了。他举起金箍棒，全身筋骨作响，一步踏出，棒影如山压下。
老翁抬头，面容瞬间扭曲。一声尖啸刺破山林。棒落处，血肉横飞，随即化为森森白骨。一具三丈长的骷髅倒在地上，脊骨刻着四个暗红小字——“白骨夫人”。
死寂。
唐僧睁开眼，看着满地白骨，手指剧烈颤抖。他猛地抓起随身茶碗，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孽徒！”他声音嘶哑，“你连伤三人，毫无悔意！我留你何用！”
悟空跪下：“师父，她们都不是人！我所做一切，只为护你周全！”
“住口！”唐僧指向他，“你眼里只有打杀，心中毫无善念。我佛门讲慈悲，不杀生，你却以除妖为名，行凶残之实！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的徒弟！”
八戒低头不敢看。沙僧双手握紧降妖杖，指节发白。
唐僧抖着手，命八戒取纸笔。八戒磨墨铺纸，唐僧提笔写下贬书。字迹歪斜，墨点斑驳。写罢，亲手递出。
悟空双手接过，低头看着那张纸。他没有撕，也没有烧，只是慢慢折好，收入怀中。
他叩首三拜，额头触地。
“师父保重。”他说完，起身腾云而起，头也不回地向东方飞去。
云层渐高，他忽然回头。只见唐僧仍站在原地，背影单薄。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湿了。
队伍无人说话。八戒想开口，又咽了回去。沙僧默默走在最后。唐僧双手合十，嘴唇微动，却念不出半个字。
陆压一直站在路边。他摘下太阳镜，盯着那具三丈白骨。骷髅眼窝漆黑，却似仍有气息流动。他蹲下身，伸手探向骨缝。
一股寒气顺指尖窜上手臂。他立刻缩手，重新戴上眼镜。
他站起身，将手按在玄黄葫芦上。葫芦微微发热。
远处山风忽起，吹动枯叶。一片叶子贴地滑行，停在白骨夫人头骨前。叶面朝上，背面朝下。
陆压盯着那片叶子，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