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要死了,沈珩闻到了血腥味。
不是比喻。是真的血腥味。
风从镇东头吹过来,带着一股新鲜的、铁锈一样的味道。
镇上没有屠户今天开张,老赵的丧事也办完了。这股味道不该在这里。
他穿鞋的动作停了一息。
他走得很慢,脚步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不轻不重。
他穿过巷子,拐进了集市旁边的那条窄路。
窄路两边是土墙,墙头长着杂草,路面坑坑洼洼的,走起来硌脚。
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但他的余光扫到了,巷子拐角处,一个人影闪了一下,缩了回去。
灰色短褂。
沈珩没有停步,他继续往前走,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这条巷子更窄,两边是民房的后墙,墙根堆着柴火和破瓦罐。
他走了十几步,突然左转,钻进了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堵矮墙,他翻过矮墙,落在了另一条巷子里。
他蹲在矮墙后面,等了十几息。
脚步声从胡同口传过来,很轻,很谨慎,脚步声进了胡同,越来越近,
越来越慢。
停了。
沈珩听到了一声低低的骂。
脚步声退了回去。
沈珩蹲在矮墙后面,嘴角弯了一下,姜伯教的——走回头路,走小巷,
利用遮挡。
管用。
他翻过矮墙,从另一条路绕回了集市。
集市上的人比平时少。
不是真的少,摊贩们都在,该摆的摆,该卖的卖,但买东西的人少了。
沈珩走了半圈,发现至少有五六个摊贩面前一个客人都没有。
卖菜的王婶坐在摊子后面发呆,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卖布的老陈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不对。
沈珩多看了几眼,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有几个摊贩在偷偷看他。
那种瞥了一眼就低头的看,像是怕被他发现。
卖鸡蛋的年轻人看到他走过来,突然垂下头,假装在整理鸡蛋。
昨天他还拉着沈珩的手,往他手里塞鸡蛋。
沈珩走到卖菜的王婶面前,蹲下来挑了两根萝卜。
“王婶,今天生意怎么样?”
王婶的蒲扇顿了顿,她仰起脸,看了沈珩一眼。
那个眼神跟昨天不一样——昨天是“沈先生来了”的热情,
今天是“你怎么还敢来”的紧张。
“还……还行吧。”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沈珩把萝卜递给她,付了钱。
王婶找了他两文,只犹豫了一瞬,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沈先生,你最近,小心点。”
“怎么了?”
王婶左右看了看,把蒲扇往沈珩面前凑了凑,挡住了嘴型:
“昨天有人来问过你——问你在哪住,平时去哪,跟谁来往。”
沈珩的指尖在萝卜上顿了顿。
“谁问的?”
“不知道。穿灰衣服的,不是咱们镇上的人。
”王婶的声音更低了,“问了三家。
我、老陈、还有卖豆腐的刘婶。”
沈珩把萝卜揣进怀里,起身。
“多谢王婶。”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王婶在身后又喊了一声:“沈先生——”
沈珩回头,王婶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没什么。小心点。”
沈珩没有回住处。
他绕了一个大圈,经过了私塾。
私塾今天不上课——周老先生身体不好,隔三差五就要歇一天。
门关着,窗户纸上映着光,周老先生大概在里面看书。
他没有进去,他站在私塾门口,想了想,往柳娘的酒馆走了。
酒馆里没什么人,靠墙那桌的灰衣男人不在,
角落里那个方脸浓眉左颊有痣的男人也不在。
柳娘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看到沈珩进来,她的手顿了顿。
“今天不喝酒。”沈珩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坐坐。”
柳娘放下杯子,走过来,她没有给他倒水,也没有问他要什么,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搁在桌上。
“有人来问过你。”柳娘说,陈述句,不是疑问。
“我知道。王婶告诉我了。”
柳娘点了点头。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沈珩注意到她的手指交叉着,指甲掐进了手背里。
“来问的人不止一个。
”柳娘的声音很沉,“昨天傍晚来了两个,今天早上又来了一个。
穿灰衣服,腰上别着短刀。
他们不是来买东西的——他们把我的酒馆里里外外看了一遍,问了我几个问题。
”
“什么问题?”
“你平时跟谁喝酒。
你住在哪条巷子,你有没有出过镇子,你有没有跟外地人来往。”
沈珩垂下了眼睛。
“我没说。
”柳娘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她的眼睛没有看沈珩——她在看柜台后面那面墙上的年画。
财神爷笑眯眯的,手里捧着金元宝。
“他们问我的时候,我说你是镇上的教书先生,平时就教教小孩、写写信,
没什么特别的。跟谁来往?跟陆大夫来往最多。住哪条巷子?我说我忘了。”
“柳娘。”沈珩说。
“嗯。”
“多谢你。”
柳娘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她看沈珩,眼睛里是温暖和亲近。
但今天,她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担忧,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像一个人知道暴风雨要来了,但她站在门口,没有跑。
“谢什么。”她说,“你帮过我。”
她站起,转身去擦杯子了。
沈珩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集市上的人来来往往,跟平时一样。
但他清楚不一样了——有人在暗处盯着他,有人在打听他,有人在盘算他。
赵三不会善罢甘休。
马老板也不会。
下午,沈珩去了铁匠铺。
姜伯在打铁,锤声很均匀,锤起锤落的节奏跟平时一样。
沈珩站在门口,等姜伯打完了那一锤。
“姜伯。”
姜伯把铁块放进水桶里淬火,白烟冒了出来。
“有人来镇上打听我。”
姜伯没吭声。他把铁块从水桶里捞出来,放在砧板上,用钳子翻了个面。
“穿灰衣服的,不止一个,他们去了酒馆、去了集市、去了好几个摊贩那里。”
姜伯还是没接话。
“柳娘帮我挡了。”
姜伯把钳子放下来,回头。
炉火的光照在他脸上,那道旧伤疤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不知道。”
姜伯盯着他。
他的目光在沈珩脸上停留了几息——跟上次一样的目光,像是在审视什么。
“你那个东西——”姜伯的声音闷闷的,低到几乎被炉火的声音盖住,
“还在身上?”
沈珩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姜伯没有追问,他转身,重新举起锤子。
“别带在身上。”他说。
锤子落在铁块上,火星溅了起来。
“放在别的地方。”
又一锤。
“别放在住处。”
又一锤。
“找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锤声一下接一下,很均匀,沈珩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姜伯的肩膀。
那个背影很宽,微驼着,在火光中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姜伯。”沈珩说。
锤声没有停。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锤声停了。
姜伯没有转身,他站在铁砧前面,背对着沈珩,炉火的光照在他的背上,
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安静了很久。
“你父亲。”姜伯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
他举起了锤子。
叮。
锤子落在铁块上,火星溅了起来,声音很沉,比平时重。
叮,叮,叮。
沈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他的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玉佩,
碧绿的玉贴着他的胸口,发凉。
他没有问“你认识我父亲吗”。
他不需要问。
他转身走了。
天色将暗的时候,沈珩没有去酒馆,没有去河边,没有去任何他平时去的地方。
他去了镇子西边的一棵老槐树下面。
那棵槐树很大,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枝叶遮天蔽日,树根盘虬卧龙,
在地面上拱出了好几道土坎。
树根底下有一个洞,不大,刚好能塞进几本账本那么大的东西。
他蹲下来,把洞口的落叶和枯草拨开。
他看着那棵老槐树,这棵树他小时候爬过。
那时候他还小,爬到一半就滑下来了,摔了个屁股蹲儿。
陆渊在树下笑得前仰后合。
他把账本塞了进去,用石头压好,盖上枯叶。
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了下来。
回头瞥了一眼那棵老槐树,夕阳照在树冠上,把叶子照成了金红色,风吹过来,
叶子哗哗地响。
树根底下的那块石头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跟周围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他转回头,继续走了。
走了没多远,迎面碰上了陆渊。
陆渊从镇东边过来,手里拎着一包东西——看包装是药材,刚从外面进货回来。
他看到沈珩,脚步顿了一拍。
“珩哥。”
陆渊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很快,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沈珩身上没有伤,衣服没有破,
走路没有瘸。
“你今天去哪了?我找了你一下午。”
“到处转了转。”
陆渊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
但最后只是把手里那包药材换了个手。
沈珩望着他。
陆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笑眯眯的,眼睛弯弯的,像随时准备说一个笑话。
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他的眼神很认真,像是在很郑重地承诺什么事情。
“知道了。”沈珩说。
陆渊头点了一下。他拍了拍沈珩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跟平时一模一样。
“走吧,回去吃饭,柳娘今天卤了牛腱子。”
他转身往酒馆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瞥了一眼沈珩。
沈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夕阳把陆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投在地上,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沈珩站了一会儿,跟上了他。
夜里。
沈珩躺在床上,数着房梁上的裂缝,窗户纸上映着月光,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他把手伸进怀里,玉佩还在,碧绿的,凉凉的。
账本不在了。他放在了那棵老槐树下面——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至少他希望他们找不到。
脑子里转着今天的事。
灰色短褂的跟踪者、王婶的紧张、柳娘的平静、姜伯的话。
你父亲。“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
姜伯认识他父亲。
他早就知道。
从姜伯看他的眼神里,从姜伯教他甩尾巴时的专业,
从姜伯说“像……”又咽回去的那个字。
他早就知道,但他一直没有问。
因为他怕问了之后,得到一个他承受不了的答案。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从巷子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停了,停了几息。
又走了——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他盯着天花板。
昏暗的光从窗户纸上映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光斑。
光斑的边缘很模糊,像是一扇半开的门。
他换了个姿势,蜷成一团。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户边,很细,凑近了看几乎发现不了。
他不清楚明天会发生什么。但他心里很清楚——
他不能再待在落云镇了。
不是“不应该”,是“不能”。
赵三在打听他,马老板的人在跟踪他,账本虽然藏好了,但他自己还在这里,
只要他在,那些人就不会停。
他得走。
但他拿不准该去哪里。
他看着那道光斑慢慢移动,缩成一条线,最后消失了。
房间里陷入了黑暗。
他闭上了眼睛。
窗外,脚步声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
沈珩的眼睛猛地睁开了,手已经伸向枕头底下。
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停了很久。
然后走了,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最后消失了。
他们没有进来。
但他们会再来的。
沈珩攥着匕首,在黑暗中站了起来,窗外没有声音了。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些人没有走远,他们在等,等他松懈,
等他以为安全了。
他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把匕首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放在了手边。
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他盯着那道光,很久没有动。
今晚不会有人来了。
他没有再想,有些事,想多了反而看不清。
他把刀放回枕头底下,和衣躺下。
闭上眼之前,他数了一下——从赵三第一次来收保护费到现在,
一共过了多少天。
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里,赵三来了四次,他挡了四次。
下一次,赵三不会再来收保护费了。
下一次,赵三会来要命。
赵三也是棋盘上的一颗子。他的背后是谁?马老板?还是……更上面的人?
沈珩握紧了手里的匕首,月光在刀刃上一闪一闪。
赵三也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刀已经出鞘了?
沈珩看着手里的匕首,月光照在刀刃上,冷冷的光。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他已经站到了悬崖边上。
*(第1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