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黄昏来得比冬天晚了一些,六点半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余晖。
但街灯已经次第亮起,将城市的脉络勾勒得清晰可见。
他根据地址,来到了阿斯托利亚区的一栋中档公寓楼前。
这栋楼大约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红砖外墙,一共七层,楼下有一家干洗店和一家印度餐馆。
街道两旁种着梧桐树,新抽出的嫩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透着一股与曼哈顿截然不同的生活气息。
丹尼将车停在路边一个空出的车位上,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
他静静地坐在车里,看着公寓楼门口人来人往,目光落在六楼的某个窗户上。
几分钟后,他推开车门,走进了公寓楼的大门。
公寓的电梯是老式的,内壁贴着木纹墙纸,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尘埃味。
电梯在六楼停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穿过走廊,在604室的门前停下,抬手按响了门铃。
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金属锁链被拉开的哗啦声。
门开了一道缝,一个女人探出头来。
棕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她似乎正在化妆,准备出门,手上还捏着一支没有盖上盖子的口红。
身上是一件深蓝色的制服,领口系着一条丝巾。
她的五官很精致,但眉眼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眼角的几道细纹透露出她的沧桑。
正是照片中的那个女人,克莱尔·米切尔。
“你好,请问找谁?”她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礼貌,但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丹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拿出警徽,展示给她看。
“NYpd,我是丹尼警探。”他的声音很平静,“你是克莱尔·米切尔吗?”
女人的表情在看到警徽的那一刻,微微僵了一下,捏着口红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
“是的。有什么事吗?”
“有些事情,我想和你谈谈。”
大约三秒钟的沉默,克莱尔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一个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女孩穿着睡衣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好奇地问。
“妈妈,是谁啊?”
“没什么,宝贝,你回去睡觉吧。”
克莱尔回答女儿,然后走出房门,反手将门轻轻带上,将女儿好奇的目光隔绝在身后。
“我们去楼梯口说吧。”她对丹尼说,“我女儿在家,我不想让她听到这些。”
丹尼点了点头,跟着她走到了走廊尽头的楼梯口。
这里有一扇积了灰的小窗户,窗外的暮色已经由橘红变成了深沉的靛蓝。
楼梯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勾勒出两人的轮廓。
克莱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她看着丹尼,等待着他开口,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你认识霍洛威法官吗?”丹尼开门见山地问。
克莱尔的目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飘。
“不认识。我……我怎么会认识法官?”
在《怜花宝鉴》赋予他的洞察力面前,她那瞬间的迟疑和眼神的飘忽,无所遁形。
他没有立刻揭穿她,而是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声音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吗?可是你丈夫詹姆斯的家暴案,主审法官就是霍洛威。”
克莱尔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抱在胸前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我……我不记得了。案子的事都是律师在处理。”
丹尼向前迈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身上没有攻击性,但那无形的压迫感却让克莱尔更加紧张。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仿佛带着某种催眠的力量,是《怜花宝鉴》中“言语摄心”的技巧在不知不觉中发动。
丹尼通过调整语调和呼吸的节奏,一点点瓦解对方的心理防御。
“克莱尔,我不是来抓你的。如果我想抓你,现在出现在你门口的就不会只有我一个人,而是整整一支SwAt小队。”
他的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温和但坚定,像一束能照进人心最深处的光。
“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想了解真相。”
“我知道你向纽约妇女联合互助基金会捐了三千美元,我知道你在案发当晚,见过霍洛威法官。”
丹尼每说一句,克莱尔的身体就颤抖得更厉害一分。
当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仿佛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丹尼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一切。
终于,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骨头,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你……你真的不是来抓我的?”
“我说了,我只想知道真相。”丹尼的声音平稳,“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取决于你今天告诉我的内容。”
克莱尔低下头,用双手捂住了脸,压抑的呜咽声从她的指缝间溢出。
过了许久,她终于放下了手。
她的妆已经哭花了,脸上满是泪痕,但那双哭红的眼睛里,不再是防备和逃避。
“好吧。”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然。
“我告诉你。全部。”
“我丈夫詹姆斯……他是个混蛋。”
她用了一个最简单,也最直接的词。
“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他对我很体贴。但从他迷上赌球后,一切都变了。”
“他输了球,就开始喝酒,然后对我打骂,但是第二天他就会向我道歉,说他只是压力太大了,让我原谅他。我信了。”
“后来,他开始动手打我。先是耳光,然后是拳头。每次他都表现得特别后悔,跪在地上抱着我哭,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报过警,但是看到他那副痛哭流涕的样子,我还是选择原谅了他,他也会老实几天。”
“然后……一切又会重新开始,甚至变本加厉。”
“我曾经想过离婚。我把离婚协议书放在他面前,他看都没看,只是冷笑着对我说,如果我敢离开他,他就杀了我和我女儿。”
“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他喝醉了之后,就是个疯子。”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那是长期生活在暴力阴影下无法磨灭的烙印。
“为了女儿,我忍了。我每天都活得小心翼翼,像在走钢丝。我祈祷他每天都能心情好一点,祈祷他不要喝酒。”
“两周前,他又打了我。这次只是因为我下班回家晚了半个小时。可航班因为天气原因延误了,根本不是我的错。”
“可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