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省委常委会的会议室里，常委们已陆续就座。
长圆桌的主位上，高育良面前的茶杯正冒着热气。他右手握着一份文件，翻页的动作不疾不徐。吴光辉坐在他的右侧，西装笔挺，精神十足，那份准备了许久的规划文件和一摞附件材料整齐放在面前。
高育良抬眼看了看众人，随后将文件合上：“今天的议题，是审议省政府提交的《关于加快汉东省经济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意见》。文件已经在省政府通过了，按程序，还要到常委会上再审议一遍。光辉同志，你先介绍一下。”
省委副书记于华北坐在靠前的位置，身体倚着椅背，目光缓缓掠过整间会议室。省纪委书记周秉义在高育良左手边，面前只有笔记本和一支笔，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常务副省长刘志远挨着吴光辉坐着，端起茶杯慢慢啜饮，神色始终平静。
省委组织部长李建国、宣传部长张文明、统战部长、省委秘书长以及省军区政委，随后也各自落座。祁同伟的位置偏后，面前摊着一份京州工作报告，头一直低着，像是在专心查看其中的内容。
吴光辉点了点头，起身走到投影幕前。他没有马上开始，而是先把在座常委逐一看了一遍，随后才打开准备好的ppt。
“这份文件，我到汉东以后调研了三个月，也组织省政府有关部门反复论证、修改。归根到底，核心只有一条。”他停了一下，语气清晰而有力，“汉东不能满足于现状，必须敢于向全国一流水平发起冲击。”
接下来的汇报没有半点拖沓。宏观形势、产业布局、区域协调，吴光辉讲得条理分明，相关数据也准备得十分详尽。三个国家级产业基地、两个区域性中心城市、一批百亿级企业，以及五年内实现Gdp翻番的目标，被他一项项摆了出来。
二十分钟后，他结束了汇报，回到自己的座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会议室却没有马上响起回应。
文件在一双双手里被翻动着，纸页发出轻微的声响。有人低头细看，有人神色冷淡，有人皱起眉头，也有人望向别处。唯独没有谁先开口。
那份沉默很快压过了翻页声。吴光辉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回去。他原以为常委会上至少会有人先说几句场面话，哪怕只是表示原则上赞同，也不至于让汇报结束后冷成这样。可眼下，所有人都像在等另一个人先表态。
高育良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停了片刻，随后继续向后看。他没有抬头，可会议室里的目光，实际上都落在了他的身上。省委秘书长悄悄看了一眼他的神情，又赶紧把视线收回。
这时，高育良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极快地掠过祁同伟。那一眼短得几乎无法察觉，祁同伟却立刻捕捉到了。
跟随高育良多年，他很清楚这不是让自己抢先发言，而是在提醒自己做好准备。该他开口时，自然会有信号。
高育良随即看向周秉义。周秉义轻轻点了下头。
“光辉同志的文件，我已经看过了。”高育良这才开口，语气依旧温和，“目标定得高，魄力也很足。大家都谈谈吧，谁先来说？”
刘志远低头喝茶，没有接话。他参与过这份文件的起草，又属于省政府这一边，若由他第一个出来替文件站台，反倒显得不合适。张文明翻着材料，眉心微微收紧；李建国则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同样没有立即发言。
沉默拖得越久，吴光辉的脸色就越难看。
高育良再次朝祁同伟点了点头。
祁同伟把手里的京州报告合上，清了清嗓子：“那我先说几句。”
会议室里的视线立刻集中到了他身上。
“吴省长这份文件，我认真看过。目标确实让人振奋，方向也没有问题。”祁同伟说得不急不缓，先肯定了一句，随后话锋落到了京州，“但京州被列为重点城市之后，按照目前的基础，能不能承受文件中设定的目标，还需要掂量。”
吴光辉的神色当场变了。
上周到京州调研时，祁同伟全程陪同，表现得一直很配合。他没有想到，真正到了常委会上，第一个提出异议的人竟然会是祁同伟。
祁同伟没有停下：“文件要求京州建设国家级高端制造业基地，还要引进世界五百强企业，这个方向我赞成。问题是，配套需要多少资源，政策要倾斜到什么程度，又要给出多长时间？这些，在文件里都没有讲透。”
他抬了抬眼：“京州的高新技术产业园才刚起步，现有入驻企业大多还是中小型科技企业，距离世界五百强有多远，大家心里都清楚。要是只想着把进度往前赶，反而可能拔苗助长。”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稍稍放缓：“我不是反对吴省长的总体思路。京州可以把目标放高，但具体路径必须扎实，一步一步走，不能只盯着速度，把质量落下。”
话说完，他端起茶杯，安静地喝了一口。
吴光辉刚张开嘴，高育良的目光已经转向了周秉义：“秉义同志，你谈谈。”
周秉义放下手里的笔，先把边界说清楚：“我分管纪委，经济建设不是我的专长，文件里的具体内容，我就不作评价了。”
吴光辉的肩膀似乎松了一点。
“不过，文件中还有一个问题。”周秉义看向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这么大的目标，必然需要大量资金和资源。资金怎么监管，项目怎么防止权力寻租，推进过程中会不会留下廉政风险的空间，这些内容，文件没有体现。”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发展当然重要，但速度越快，风险也可能越大。吴省长在落实的时候，不能只看到发展这一面，规矩和监督也要一并考虑。”
会议室再度安静下来。
祁同伟是京州市委书记，周秉义又是省纪委书记，两个人的分量都摆在那里。吴光辉脸色已经相当难看，高育良却没有停下，而是点了张文明的名字。
张文明合起文件，推了推眼镜：“宣传部门肯定会配合省政府的工作。不过，目标现在毕竟还没有实现。若是过早把调子定得太高，后面进展不如预期，省委省政府的公信力也会受到影响。我的意见是，先等实际成果出来，再逐步加大宣传力度。”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直接：现在把话说满了，将来如果做不到，谁来承担后果？
吴光辉的脸色已经沉得像铁一样。
组织部长李建国接着提出了人才方面的疑问。三个国家级产业基地需要多少高端人才，汉东现有储备是否够用，人才引进之后的配套政策能不能跟上，这些都不能只停留在纸面上，还得继续论证。
之后，统战部长、省委秘书长和省军区政委也依次发言。有人说得委婉，有人说得更直白，但落到最后，意见几乎一致：目标过高，许多条件还没有完全具备，文件不能这么快定下来，还需要再研究。
吴光辉环顾一圈，脸上的自信已经不见了。震惊过后，只剩下茫然。除了刘志远之外，几乎没有一名常委明确站出来支持他，可刘志远此刻仍旧只是低头喝茶，没有说出一句话。
吴光辉的目光最后落到了于华北身上。
作为省委副书记，于华北在常委中的排名第三。如果他愿意开口支持，眼下的局面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于华北显然注意到了这道目光，却没有马上表态。他靠着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动，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也随之安静下来，等待他的结论。
过了片刻，于华北才笑了笑：“吴省长这份文件，我是认真看过的。目标高，魄力大，这一点没有什么可否定的。”
吴光辉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而，于华北并没有顺着这句话继续支持，而是慢慢转了话头：“但刚才几位同志提出的顾虑，同样有道理。京州的基础确实还要继续夯实，廉政方面的风险确实需要重新评估，宣传的节奏也确实不能操之过急。这些，绝不是可以轻轻带过的小问题。”